风起云涌。
极南白仙宗的九座奇峰渐渐沉入远方,被云海甩在身后。
金翎雕展开四翼,赤金火光割开云层,四翼振动间,罡风呼啸成雷,直朝东天而去。
北寒风负手站在雕背上,青云道袍猎猎作响。
他微低下头,看着下方。
金丹世界已经扩展到一千多万里。
极北的风雪寒脉、极西的阴冥死气、南面的剑林药圃,地脉气机如一条条潜龙在岩壳深处奔涌。
二十余年光阴,于大能修士不过弹指一瞬,但于金丹世界而言,却已生出了几分真正天地的厚重。
途经中部原野时,下方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碧绿灵田。
万亩灵田铺展在河谷之间,沟渠纵横,灵泉穿行。数千名修士挽着裤腿,施展着行雨诀,清理田垄里的虫害。
在万亩灵田的中央,一座翠竹小楼临水而建。
沈月璃站在楼前,手持账册,正在核对灵谷和灵药的收成。
她察觉到高空掠过的气息,抬头望去。
火金遁光已经远去,只在云间留下短暂的风声。
沈月璃收回视线,在账册上落下最后一笔,低声说了一句:“又不停下。”说着,她将账册交给身旁的弟子,吩咐道,“西侧灵田的灌溉阵再检查一遍。灵谷入库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
说罢,沈月璃转身回了竹楼。
金翎雕回头看了一眼,怪叫道:“主人,沈小娘子都看见你了,你怎的不停?”
“灵田正值收成,别去打扰她。”
北寒风语气平静。
“她帮你管着灵田,你也不去看看?”
“她现在的心境已平,贸然扰之,反乱道心。继续往前走。”
金翎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四翼一振,遁速骤然加快。
不到半炷香,东部灵兽山已经出现在前方。
灵兽山主峰仍像一柄黑铁重剑,斜插在平原之上。
灵兽山四周,数万名当年被封禁了修为的四宗俘虏,正在修筑城墙、开垦灵田。
当年那一战,四宗四族联军欲断灵兽山道统,北寒风以无上界力将其生擒入界,强压修为至炼气七层,贬为十年杂役。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大殿不仅早已重铸,方圆数百里更是拔地而起了三座雄关坚垒。
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也有一些人因表现不错,已转为宗门杂役甚至外门弟子。
山门后山,悬崖上立着一块青石。
一名青衫老者盘坐其上,正在运转功法。
他双手平摊膝前,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青灰灵气。
灵气时聚时散,丹田气海处像似漏了一个洞,引入十缕灵气,便有八九缕顺着毛孔散出体外。
北念风咬紧牙关,强行将最后一缕灵气纳入气海。
轰——!
一口逆血从他口中喷出,落在青石上。
他撑着石面坐起,脸上满是痛苦。
二十多年了。
自进入金丹世界,他借着父亲留下的诸多极品灵丹,又有灵兽山所有金丹长老的悉心教导,却依然困在筑基初期。
伪灵根。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刻在骨内的魔咒。
旁人吞服丹药,灵气如大河奔腾;他服下去,却如烈火烹油,痛彻骨髓不说,大半药力皆被肉身白白排斥。
“为什么……”
北念风仰天躺在石面上,胸膛剧烈起伏,眼角落下两行泪:“娘是天之骄女,名震天南;爹更是通天彻地,可逆斩强敌、改天换地……为何偏偏是我……为何偏偏是我生了这副废体!”
“因为你把自己逼进了死路。”
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北念风浑身剧颤,如遭雷击。
他翻身而起,动作慌乱得险些跌下青石。
抬眼望去,青石上方,一道青衣身形虚空而立。
北念风怔了片刻,双膝重重跪下。
“爹!”
这一声喊得很是嘶哑。
北寒风从半空缓步而下,足尖落在青石。
金翎雕收缩成半尺,站在北寒风肩上,歪着头打量着下头跪着的老年人。
北寒风低头,看着青石上的血迹。
他的神识散出,探入北念风体内。
细,杂,滞。
丹田内的筑基灵力浑浊不堪,如一洼死水。
体内经脉更是有多处因强行行气而出现了暗裂,气血虚浮,生机中透着枯槁的气息。
显然,这些年来,为了突破境界,这孩子近乎自残般地在苦修。
“起来。”北寒风淡声开口。
北念风嘴唇颤抖,死死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带血的青石:“孩儿……孩儿给爹丢脸了。二十多年,耗费宗门无数灵材,依然是筑基初期。”
“我让你起来!”
北寒风声音陡然一沉,震得四周虚空一荡。
北念风身躯一僵,不得不咬紧牙关,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但他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抬头。
北寒风踱步至悬崖边,背对着他,望着下方云海:
“二十多年未见,长进未见多少,凡俗懦夫的怨天尤人之气,倒是学了个十足。”
字字诛心。
北念风面皮抽搐,眼眶通红,猛然抬头:“爹!我日夜不敢合眼,每日行功八九个时辰!经脉断了接,接了断!我没有偷懒!可这天道不公!伪灵根,本就是断头之路,我能如何?!”
这几声嘶吼,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回荡在空旷的悬崖上。
金翎雕脖颈一缩,暗道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冲这煞星老爹咆哮。
北寒风却未动怒。
他缓缓转过身,双眼迎上儿子充血的眼睛。
“天道不公?”北寒风冷哼一声,“为父入道之时,年已过百。血气枯竭,寿元将尽,不过是黄枫谷废丹房里一个等死的弟子,受尽外门欺凌。”
北念风呼吸猛地一窒。
“那时的我,可曾向谁喊过一句天道不公?”北寒风一步踏出,衣袍猎猎,“修仙修的是长生,逆的是苍天。天若予你,你接下便是顺民;天若不予,你便该用骨头去撞,用命去争!”
“你如今有界主为父,有方圆千万多里天地为后盾,极品灵丹当豆吃,这般境遇,胜过修仙界所有修士。你还有何颜面,在此啼哭自怜?”
北念风浑身如遭重锤,脸色自红转白,又自白转青。
他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你的心乱了。”北寒风走到他身前三尺,眼神冷下,“伪灵根者,最忌心浮气躁。你急于求成,盲目吞服爆裂丹药,灵力不仅未能凝练,反将丹毒沉淀入脏腑。再这般下去,不用等你寿尽,三年内,经脉寸断,你自会沦为废人。”
北念风惨然一笑,颓然垂手:“原来……孩儿连走错的路,都这般可笑么?”
看着儿子眼底那抹即将熄灭的死灰之色,北寒风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这毕竟是他与林雪瑶唯一的骨血。
修真路漫漫。
若这孩子在中途折了,只怕道心会有瑕。
“伸出手来。”北寒风冷声道。
北念风一愣,下意识伸出右臂。
北寒风双指如钩,快速搭上他的腕脉。
轰——!
一股青金二色真元,瞬间注入北念风体内。
“啊——!”
北念风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那真元过处,如滚烫的铜汁浇灌经络,将他体内经年累月留下的伤势寸寸修复。
“凝神!气沉丹田,莫散了神意!”
北寒风一声断喝,右手化掌,重重印在北念风的天灵上。
金丹世界法则引动!
虚空中,丝丝缕缕的天地紫气自天空降下,顺着北寒风的手臂,强行渡入北念风体内。
“滋滋滋——”
刺鼻的黑臭污血自北念风全身毛孔逼出,腥臭扑鼻。
他的骨骼发出爆鸣,原本细弱的经脉硬是被拓宽了四五成,伪灵根虽未改变,但在世界本源的淬炼下,脉络壁障已变得晶莹剔透,坚韧胜铁。
洗髓伐骨!
而且是以金丹世界的本源紫气,行逆天洗髓之法。
整整一个时辰。
青石之上,黑血流淌成泊。
北念风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水里捞出般,全身虚脱颤抖,但丹田内那原本只能留下一两缕的灵气,此时已能留下三四缕。
北寒风收回手掌,脸色白了一下,旋即快速恢复。
他翻手取出一枚白色玉简,以及一只以上古玄玉雕琢的长匣。
“玉简中,乃是一部重筑道基的功法,《九转玄元录》。”北寒风将玉简拍在儿子胸前,“此功法不求进境神速,专修经络厚度与真元纯度。伪灵根吸纳灵气驳杂,寻常法决只会积存杂质,而此法却能借五行杂气互生互克之理,层层洗练真元。虽进境还是比不上上等灵根,但根基扎实,大巧若拙。”
接着,他打开玉匣。
匣盖微启,一股浩瀚清冽的星辉之气猛然溢出。
匣内静静躺着三根寸许长的银白结晶,内里似有星河倒卷。
“这是……”北念风神识一触,只觉识海神魂猛然大放光明,骇然失声。
“星髓灵晶。”北寒风淡淡道,“灵界至宝。将其研磨成粉,每日三餐伴水服下微末一厘。三年内,它可潜移默化改易你的肉身体魄,虽不能改善你灵根,但能让你肉身变的更坚韧,对天地灵气的亲和也会提升。”
北念风捧着沉重如山的玉匣与玉简,嘴唇微动,眼泪从眼眶中落下。
“爹……孩儿不孝……”
“收起眼泪。”北寒风拂袖打断,声音冷硬,“路,我给你铺好了。但究竟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造化。我北寒风的儿子,若是倒在修道路上,我不会为你收尸。”
北念风抹去脸上血泪,猛然抬头,眼神中的自弃已全无,只有一股狠戾:
“孩儿若不能修成此功,自绝于这青石前!”
“很好。”北寒风微微颔首。
正言语间,主峰后方忽有破空之声大作。
数道遁光疾驰而至,落在青石下首。
光华敛去,现出云山道人与孙昆等人的身影。
二十多年过去,云山道人两鬓染霜,但气息沉稳,已达金丹后期。
“拜见北真君!”
几人见到北寒风,神色大喜,连忙躬身行大礼。
“不必多礼。”北寒风负手而立,看向云山道人,“师兄,那些修士,管教得如何了?”
云山道人直起腰,满面红光地抚须道:“回师弟……回真君法旨!那数万俘虏服役二十余载,桀骜之辈早已被老夫依律斩杀,余者尽皆俯首帖耳。如今外山各处矿脉、灵田已全数打通,甚至依照天南旧制,建成了三座外门重镇!”
说到此处,云山道人略带迟疑,还是抱拳问道:“不知李师兄怎么样了?”
“李师兄已破境元婴。”北寒风平淡开口。
“轰!”
这四个字如平地惊雷,震得云山等人脑海一片空白。
“元……元婴?!”云山道人嘴唇颤抖,激动得胡须乱颤,“天佑灵兽山!天佑灵兽山啊!”
“李师兄如今留于外界稳固修为。”北寒风目光扫过众人,“此界灵气虽日渐浓厚,但终究受法则限制,不可急躁。从今日起,灵兽山大小事务,云山师兄全权统领。念风只名为内门执事,不掌实权,专司闭关修道。”
“遵法旨!”云山道人重重应诺,看向北念风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慰。
交代妥当。
北寒风正欲动身返回极北巡视,眉心那闭合的三色竖瞳突然震动。
嗡——!
竖瞳展开。
葫芦城方向传来一阵血脉相连的——
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