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握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
壶嘴倾出的碧绿茶汤断了线,滴滴答答落在青木案上。
她没有去擦。
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盯着北寒风,眼睫轻轻颤动两下,胸口微微起伏。
“灵界!”
她将这两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殿外远处,九峰弟子练剑的呼喝声隐隐传来。
白芷缓缓搁下茶壶。
紫砂底与青木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嗒”。
“你方才说,此界无劫雷,我留在这里此生便到尽头了。”她抬起眼,眼中恢复了清亮,“那若出了此界呢?”
北寒风负手而立,青云道袍的袍角无风自动:“灵界灵气之浓,胜过此界千倍万倍。你若在外界结丹,以你积蓄二十余年的底蕴,凝成六雷金丹,至少有八成把握。”
“八成?”白芷眉梢微挑。
“若再辅以我给你的渡劫灵丹,可达十成。甚至是那九雷金丹,也无不可能。”
白芷闻言,轻轻笑了笑。
她伸手重新斟了一杯茶,推至北寒风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两手捧着,小口啜饮。
殿内一时无话。
茶气袅袅。
茶香混着星辰灵晶清冽的星辉气息,在大殿中弥漫。
过了许久,白芷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什么时候动身?”
北寒风嘴角微扬,正欲开口。
轰——!
殿外上空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主峰跟着震了三震,案上茶杯跳起半寸,茶水四溅。
紧接着,一声暴烈的禽鸣在高空响起。
“唳——!”
鸣声高亢如金戈,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
白芷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右手掐决,就要祭出飞剑。
她坐镇白仙宗二十余年,方圆数万里灵兽凡禽见过无数,却从未听过这般凶戾的禽鸣。
“莫慌。”北寒风抬手虚按了按,神色不动,“是老朋友。”
话音刚落。
轰——!
殿门被一股灼热气浪冲开。
一团赤金火光带着一股赤焰狂风卷入殿内,金光落地时化作一只丈许高的巨禽。
四只赤金羽翼猛地一展。
劲风横扫大殿,将殿内的桌椅吹晃动,连白芷方才整理好的几枚玉简也滚落了下地。
金翎雕双爪扣地。
它昂着金冠长颈,一双金瞳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北寒风,周身的太阳真火不受控制地往外窜,将附近的空气灼出层层波纹。
“你——!”
金翎雕张口,吐出一团灼热白烟,脖颈上的金羽根根炸开。
“主人!你化神了?!”
那声音又尖又响,震得殿顶灰簌簌往下落。
白芷被这畜生一冲,差点祭出青锋剑,待听清那声“主人”,才生生收住掐决,眼中满是错愕。
她知道北寒风有只金翎雕,却不知这畜生竟是只四阶灵兽,还生着不同于寻常雕类的四翼。
北寒风抬手一招。
一道青金真元覆下,将金翎雕周身暴走的太阳真火尽数压灭。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金翎雕哪里肯依,四翼一收,化作尺许大小,蹦跳着上了茶案,金爪踩翻了两只茶杯也不顾。
它脖子一探,凑到北寒风脸前。
金瞳中金火光跳动,照得北寒风面容明灭不定。
“你什么时候破的化神?怎么破的?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它越说越急,浑身金羽又是一抖,几星真火溅落,案上茶水“嗞”的一声烧成白烟,“本座在界内这破地方待了这些时日,天天巡山看那些人种田砍树建城,连个能打架的都没有!你倒好,不声不响就化神了?!”
北寒风屈指在它脑门上一弹。
“砰”的一声闷响,金翎雕脑袋往后一仰,四只翅膀扑棱棱一阵乱扇,差点从案上栽下去。
“疼疼疼——!”它怪叫一声,金瞳里满是委屈,“本座替你巡界这么多年,你见面就打!”
“你方才那一声吼,整座白仙宗都听见了。”北寒风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宗内数千弟子,此刻怕是全在往这边赶。”
金翎雕缩了缩脖子,扭头朝殿外一望,果然听见远处山道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白芷已恢复了一宗之主的镇定。
她拂袖将地上玉简卷回案上,走到殿门口,扬声道:“各峰弟子归位,无事。”
声音借着灵力散开。
外头那些奔来的脚步声顿时一滞,随即纷纷折返。
白芷关上殿门,转过身来,目光在金翎雕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北寒风脸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在满地碎砖与烧焦的茶案上。
“你养的?”她问。
“嗯。”北寒风面不改色。
“它说替你巡界多年。”白芷语气平静,“为何我从未见过它?”
北寒风还未答话,金翎雕已昂起头来,抢着开口:“本座来去无踪,巡界只在高空,你若能见着,本座这四阶金翎雕的面子往哪搁?”
白芷看了它一眼,淡淡“哦”了一声。
金翎雕被那一声冷淡的“哦”噎住,金喙张了张,忽然转向北寒风:“主人,这女娃什么修为?才筑基大圆满,你堂堂化神修士,就带个筑基的在身边?”
北寒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是白仙宗宗主。”
“宗主?”金翎雕歪了歪脑袋,上下打量白芷一番,“筑基当宗主?主人,你这也太......”
“金翎。”
北寒风生气地唤了一声。
金翎雕浑身一激灵,四翼一敛,爪子往后挪了半步,嘴里嘟囔着“不说就不说”,老老实实蹲在茶案一角,叼起一块碎茶盏里的茶叶嚼了两口,随即“呸呸呸”吐了出来。
白芷看着这一人一禽的相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走回青木椅坐下,重新取出茶具,又烧了一壶水。
“它倒是怕你。”
“跟得久了。”北寒风放下茶杯,目光从金翎雕身上掠过,落回白芷面上,“方才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白芷手上动作不停,烫杯、投茶、注水,动作从容自然。
“出界之后,你怎么安排我?”
“还是跟着我。”北寒风语气平缓,“我如今掌控了灵界万星海一片岛群。那里有护岛大阵,也有人替我看守。你出去后,先在那里服用我给的丹药闭关结丹。”
白芷端起茶杯,“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外界有一座散仙洞府,即将在两三个月内开启。”北寒风没有隐瞒,“洞府内可能藏有助我突破炼虚的机缘。在进入洞府之前,我会先将你安顿妥当。”
白芷端杯抿了一口茶。
茶汤滚过舌尖,涩中带甘。
她放下杯子,忽然问道:“北道友,你当年从葫芦村离开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北寒风一怔,随即轻笑一声:“自然没有。当年只想着活命。”
“我也没想到。”白芷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顶那几道被金翎雕震出的裂纹,声音淡淡,“当年在葫芦村领你入门,只觉得你身负天灵根,不该就此老死。”
她偏过头来,对上北寒风的目光:“如今你与我说灵界,说化神,说炼虚。我听着像是别人的故事。”
金翎雕蹲在茶案角上,金瞳左看看北寒风,右看看白芷,忽然插嘴道:“主人,你在这女娃面前倒是话多。本座跟你这些年,你一天说的话都没现在多。”
北寒风眼皮都没抬:“你再多嘴,便让你进灵兽袋。”
金翎雕脖子一缩,叼起一块碎瓷片假装磨喙,不再吭声。
白芷看着它那怂样,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清浅,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两个浅浅的酒窝在颊边一现即隐。
笑过之后,她神色一正。
“好。”白芷站起身,抚平裙摆,朝北寒风郑重拱手,行了一礼,“白芷愿随道友出界,入灵界。”
北寒风站起身,受了她这一礼:“既如此,你安排一下宗内事务。三日内启程。”
“三日?”白芷微怔,“这么急?”
“散仙洞府开启在即。此地距离乱星海域不近,我还要在出发前把七星盟的防务安排妥当。”
白芷点头:“我今日便召集三位长老,交代各峰事务。”
说着,她转身就往殿外走。
行至门前,白芷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北道友,你此番进入散仙洞府,有几分把握?”
北寒风立在殿中,青金二色灵光在瞳底一闪而过。
“五成。”
白芷肩头微顿,随即迈步出了殿门,素白身影消失在主峰山道的暮色中。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茶炉上那壶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
金翎雕蹲在茶案角上,金瞳里火光跳动,低声问了一句:“主人,这女娃你在意得很呐。她就是当年那个带你踏入仙门的贵人?”
北寒风没有回答。
他走到殿门前,负手望着九峰间渐次亮起的灯火,也看着山道上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许久,才淡淡说了一句:“界内这些年月,可还安分?”
金翎雕见他不愿回答,也不再追问。
它抖了抖金羽,四翼一展,落在北寒风肩头,收翅而立,倒也像只寻常鹰隼大小。
“安分得很。”它梳理着羽毛,“那炼丹的老道和沈月璃小道友,把那几万人管得服服帖帖,城池也都建了起来。”
说到这里,金翎雕歪了歪脑袋。
“倒是灵兽山那边,你儿子几次走到山门外,站上半日才回去。看样子应是想你了。”
北寒风眉头微动。
“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