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李山河的声音沉了下来,“麦克唐纳不是被召回伦敦了吗?”
宋子文那头的电流声滋滋响。
“麦克唐纳是走了,但接手的那个彼得森,最近动作频繁。”宋子文压着嗓子,“前两天我去查账户流水,发现有家叫恒昌的公司,一直在打探咱们开曼信托那条线。”
“恒昌?”李山河眯起眼,“深圳那个?大连码头租仓库的就是它。”
“对。”宋子文说,“这家公司表面上做贸易,背地里跟太古有牵连。我估摸着,他们是想顺着资金往回找,掐住咱们调钱的脖子。”
李山河没吭声。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线头。
太古在港岛被他打趴下了,远东航运的客户跑了六成,期铜上又栽了五百多万。
这条受伤的老狗,咬不动正面,就想从背后下嘴。
“子文,钱现在卡在哪一层?”
“卡在BVI那层。”宋子文说,“原本三天能到账,现在被压着审了,对方放话出来,说怀疑咱们涉嫌洗钱。”
李山河冷笑了一声。
“洗钱?他们倒会扣帽子。”
“李总,这事儿不好办。”宋子文的语气发紧,“一旦审查启动,资金至少冻三个月。咱们通信那摊子还等着用钱。”
李山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魏向前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子文,你听我说。”李山河把话筒贴紧耳朵,“这笔钱别硬调了,硬调正好撞他们枪口上。”
“那怎么办?”
“分流。”李山河说,“把一个亿拆成二十份,每份五百万,走不同的壳公司,分两个月慢慢往回挪。多绕几道弯,让他们的人跟丢。”
宋子文那头静了一拍。
“这法子能成,就是慢。”
“慢就慢,安全第一。”李山河顿了顿,“另外,你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恒昌那家公司,在大陆有没有实体生意,跟谁来往。”李山河的眼神冷下来,“尤其是物流这块,他们走哪条线,用谁的车,仓库设在哪儿,我都要知道。”
“您是想……”
“他们想掐我的脖子,我得先看他们的脖子在哪儿。”
挂了电话,李山河的脸色阴沉。
魏向前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李总,港岛那边出事了?”
李山河接过杯子,没喝。
“太古的余孽,想从资金上卡咱们。”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小事,子文能应付。”
话音刚落,外屋的电话第三次响起来。
魏向前去接,这回接完脸都白了。
他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李总,不好了,大连那边……不,是南边……”
“慢点说。”李山河皱眉。
魏向前喘了口气。
“咱们发往广州的那批货,三车皮的特种钢管,在锦州被扣了。”
李山河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锦州?谁扣的?”
“说是货运站查超载,把车皮甩了下来。”魏向前急得直搓手,“可咱们那车皮手续齐全,根本没超载。我打电话过去问,那边支吾的,就是不放。”
李山河没说话。
魏向前接着往下倒。
“还有,前天发往上海的两车皮苏联轴承,也在徐州被卡了,理由是货物来源不明,要核查。”
“核查多久?”
“说不准,让等通知。”
李山河慢慢坐回椅子上。
锦州、徐州,一南一北,两条线同时出事。
这不是巧合。
“向前,咱们这两批货,知道路线的有几个人?”
魏向前想了想。
“调度的就我跟三驴子,还有底下两个跑运输的。”
“三驴子在苏联,跑运输的两个,靠得住吗?”
“跟咱们好几年了,应该……”魏向前说到一半,脸色变了,“李总,您是说,有内鬼?”
李山河没答,伸手把那个发黄的笔记本翻开。
“不一定是内鬼。”他写着字,“咱们的货走铁路,时刻表、车皮号,这些东西在铁路系统里不算秘密。有人盯着咱们,花点钱就能买到路线。”
“那是谁在盯咱们?”
李山河搁下笔。
“南边的人。”他眼神冷下来,“你想,咱们的货往南走,最后都进了广州、上海的市场。谁最不想看咱们的货南下?”
魏向前琢磨了片刻。
“跟咱们抢生意的?”
“对。”李山河站起来,“东北对苏贸易这块肥肉,咱们吃得最大。南边那几个走私的老炮儿,眼红得睡不着觉。”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他们正面打不过咱们,就想掐物流。货运不出去,砸在手里,咱们的现金流就得断。这招够阴。”
魏向前听得后背发凉。
“李总,那咱们报官吧,找老周……”
“不报。”李山河转过身,“这点破事,还用得着惊动周叔?”
魏向前一愣。
“那咋办?货还在锦州、徐州扣着呢,再耗下去要赔违约金。”
李山河走到桌边,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把五四式手枪。
他拉开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向前,给赵刚打电话,让他从特别行动队里挑十个人,明天到哈尔滨集合。”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
“李总,您要……”
“我亲自南下。”李山河把枪揣进腰里,“锦州、徐州的货,我顺路就给捞回来。捞回来不算完,我得顺着这条线,把躲在后头放暗箭的几个货,挨个揪出来。”
魏向前的手抖了一下。
“李总,南边水深,那几个走私大枭,手底下都养着人,刀枪不缺。”
李山河没回头。
他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军绿色棉袄,抖了抖。
“向前,我刚回来那几年,朝阳沟方圆百里,谁敢动我一根汗毛?”
魏向前摇头。
“没人敢。”
“为啥没人敢?”李山河把棉袄披上,“因为我让那帮想动我的,全都知道了一个理儿。”
“啥理儿?”
李山河转过身,眼里那股劲儿冒了出来。
“惹我李山河,要钱给钱,要命给命。”
魏向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慌劲儿,竟莫名其妙地稳了下来。
他想起头几年,这位爷带着彪子进山踹熊窝、上鹰勾山夺金子的劲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钱挣得越来越多,可这股子狠劲儿,一点没退。
“李总,我陪您一块去。”
“你不行。”李山河摆手,“你留哈尔滨,盯着通信研究所的事,再把锦州、徐州那两条线的内情摸清楚,等我回来要看到名单。”
“那……您路上小心。”
李山河没接话,拉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向前。”
“您说。”
“给彪子捎个信儿,让他把那杆雷明顿擦干净。”李山河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南边,要见血了。”
门帘一掀,人没了影。
魏向前站在屋里,半晌没动。
外头的风又起来了,刮得窗户纸哗啦响。
他抓起电话,手指拨号的时候,还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