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锦州站的时候,天刚擦黑。
李山河没下站台,赵刚带着两个人先去了货运站打探。
彪子坐在硬座上,怀里抱着个长条帆布包,里头是拆开的雷明顿。
“二叔,咱这回真要动家伙?”彪子凑过来,嗓门压得不算低。
李山河瞥了他一眼。
“看情况。”
“嗨,看啥情况。”彪子咧嘴,“那帮南蛮子敢扣咱的货,我直接一枪一个。”
“闭嘴。”李山河瞪他,“这是市里,不是朝阳沟的山沟子。你嚷啥?”
彪子缩了缩脖子,把帆布包抱得更紧。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赵刚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李总,货还在三号货场,但有人看着。”
“几个人?”
“四个,都是生面孔,不像铁路上的。”赵刚坐下,“我瞅着,像是雇来的打手。”
李山河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查清是谁雇的没有?”
“货运站一个调度员漏了底。”赵刚压着嗓子,“说是上头打了招呼,深圳一家叫恒昌的公司出的面,塞了钱,让把咱的车皮扣下,能拖多久拖多久。”
恒昌。
李山河眼神冷了。
港岛那条线,大连那条线,现在又冒到锦州来了。
太古这条老狗,比他想的还能咬。
“赵刚,那四个看货的,今晚几点换班?”
“后半夜两点。”
“好。”李山河站起来,“两点动手,先把货抢回来。记住,能不见血就不见血,这帮人是雇来的,犯不上跟他们玩命。”
赵刚点头。
凌晨两点零五分,三号货场。
值守的四个打手正窝在岗亭里烤火,没人想到这鬼天气还能出事。
李山河带着彪子和赵刚摸到货场边上,剩下的人散在外围。
他打了个手势。
赵刚带两个人绕到岗亭背后,彪子跟着李山河从正面靠近。
岗亭门一开,热气冒出来。
一个打手探出头,话还没出口,赵刚一把捂住他的嘴,拖了出去。
另外三个反应过来要掏家伙,彪子已经一脚踹开了门。
帆布包甩开,雷明顿的枪口顶在为首那人脑门上。
“别动。”彪子嘿一笑,“动一下,脑浆子糊墙上。”
那三个打手当场就软了。
李山河走进岗亭,扫了一眼。
“谁让你们扣货的?”
为首那人哆嗦着。
“恒、恒昌的人,姓陈,给了我们每人两百块……”
“陈伟强?”
那人愣了一下。
“您、您认识?”
李山河没答。
陈伟强,大连那茬里就有这名字,使假身份的南方人。
线头全串上了。
“货在哪节车皮?”
“七号、八号、九号……”
李山河转头看赵刚。
“装车,连夜走。手续我有,谁敢拦,让他来找我。”
天没亮,三车皮特种钢管重新挂上了南下的货车。
那四个打手被捆在岗亭里,嘴堵上,等天亮自有人发现。
李山河没在锦州多留。
他要的不是这三车皮货,是顺着这条线往下捅。
火车一路南下,过徐州的时候,他用同样的法子把两车皮轴承也捞了回来。
到了广州,已经是四天后。
赵刚提前摸清了恒昌的底。
这家公司表面做电子元件贸易,背后是几个走私大枭凑的份子,陈伟强是港岛太古派来的牵线人。
货仓设在黄埔港附近一处旧厂房,平日里养着二十多个打手。
“李总,硬闯不划算。”赵刚摊开手绘的草图,“他们人多,地形又熟。”
李山河盯着草图看了半晌。
“不硬闯。”他抬起头,“先断他们的根。”
“怎么断?”
“他们走私靠的是港口的关系,靠的是几条不见光的物流线。”李山河的手指在草图上划着,“咱们把这几条线全摸出来,一夜之间全给他端了,货扣下,人控制住,证据留好。”
彪子在旁边听不太懂。
“二叔,这么费劲干啥,我带人冲进去,把那姓陈的拎出来不就完了?”
“拎出来一个陈伟强,后头还有十个八。”李山河摇头,“我要的是让南边这帮人,从今往后看见山河贸易的货,绕着走。”
那一夜,黄埔港不太平。
李山河没惊动官面上的人。
他带着特种小队,分头出击,把恒昌藏在三个不同仓库的走私货全起了出来。
香烟、手表、电子元件,堆了满当。
陈伟强是在一处私宅里被赵刚摁住的。
这个曾经在大连耀武扬威的南方人,被拖到李山河面前时,腿都站不直。
“李、李先生,有话好说……”
李山河蹲下来,看着他。
“陈伟强,大连那回,是你给刘一手出的钱。锦州扣我的货,也是你。”
陈伟强脸色煞白。
“是太古让我做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李山河笑了笑,“跑腿的也得长记性。”
他站起来,对赵刚说。
“把他这些年走私的账,全抄出来,复印三份。一份留着,一份送给广州缉私的,一份……”
李山河顿了顿。
“一份寄给港岛的彼得森。让他看,他派来的人,给他惹了多大的麻烦。”
陈伟强瘫在地上。
那几个凑份子的走私大枭,本想着联手掐断李山河的物流,给自己腾地方。
没想到三天工夫,老巢被端,货被扣,账被抄,陈伟强成了缉私的活靶子。
更狠的是,李山河没杀人。
他把那几个大枭的把柄一捏在手里,又当着他们的面,把恒昌的仓库一把火点了。
火光照亮了半个黄埔港。
“都看清楚了。”李山河站在火光前,声音不高却传得远,“东北的货往南走,这是规矩。谁想坏规矩,今天这把火,就是下场。”
那几个大枭,平日里在南边横惯了,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他们见过狠人。
可像李山河这样,又有钱、又有人、又有刀,下手还干净利落的,头一回见。
经此一役,山河贸易在全国的物流网络,再没人敢动。
回程的火车上,彪子啃着烧鸡,含糊不清地问。
“二叔,那姓陈的,咋不弄死他?”
李山河望着窗外飞退的田野。
“弄死一个,太古再派一个。”他说,“留着他,让缉私的收拾他,太古往后想再找人,得先掂量掂量。”
彪子似懂非懂,又啃了一大口。
李山河没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发黄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南边的事了。
物流稳了。
通信的摊子,等着他回去支起来。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向北。
笔尖顿了顿。
老毛子那边的天,眼看就要塌了。
真正的大买卖,真正的大变局,还在后头。
火车一路向北,钻进了苍茫的夜色里。
车窗上,李山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目光落在最北边那片看不见的雪原上。
那里,有一艘没造完的大船,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