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烧到了指尖,李山河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转身走回桌边。
电话铃又响了。
魏向前在门口探了个头。
“李总,北京来的长途,是周主任。”
李山河抓起话筒。
“周叔,这么晚还没歇着?”
老周那边压着嗓子,背景里有翻纸的动静。
“歇不了,刚开完会,跟你唠两句正事。”
“您说。”
“今天会上提到一个数,全国电话普及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老周顿了顿,“农村更别提了,一个公社守着一部摇把子电话,急事都传不出去。”
李山河握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缺设备?”
“缺设备,更缺钱。”老周的声音沉下来,“上面想从国外引进程控交换机,一台报价几十万美金,咱们外汇紧张,掰着指头花。”
李山河没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转得快。
前世这个时候,国外的交换机厂商把价钱抬得离谱,国内厂子被卡了十来年脖子,等自己能造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谁要是这会儿就把摊子铺开,往后二十年都是吃肉的命。
“周叔,这事我能搭把手。”
老周那头静了一拍。
“你?”
“我有钱,港岛那边的资金正往回调。”李山河走到窗边,“我还有路子,苏联的电子元件,比西方便宜三成,质量也不次。”
“你想干通信?”
“我想试。”李山河说,“您别小看这玩意儿,往后家户都得有电话,工厂、码头、火车站,哪儿离得开线?谁先把网铺起来,谁就坐着收钱。”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煤油味儿从门缝飘进来,魏向前在外屋拨拉算盘的声音断续。
“山河。”老周开口了,“你这脑子,有时候我都跟不上。”
“跟不上就对了。”李山河笑了笑,“周叔,您给我透个底,国家这通信的盘子,往后是放开还是攥着?”
“放开。”老周说得干脆,“非放不可,攥着只会越攥越死。但头一批吃螃蟹的,得有人敢下水。”
“那我下。”
老周笑了一声。
“行,你下水,我给你递根竹竿。需要批文,需要政策,你列个单子报上来。”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李山河站在原地没动。
魏向前从外屋进来,手里攥着账本。
“李总,谈成了?”
“谈成一半。”李山河在椅子上坐下,“向前,明天你帮我办件事。”
“您说。”
“在哈尔滨找个地方,注册一家公司,就叫山河通信技术研究所。”
魏向前愣了一下。
“通信?咱们卖鹿茸卖钢管的,搞这个?”
“鹿茸钢管是眼前的饭,通信是往后十年的饭。”李山河把那个发黄的笔记本摊开,翻到新的一页,“地方不用太大,但得有院子,能搁设备,能住人。”
“住啥人?”
“技术员。”李山河写着字,“工业大学、哈船舶,这些学校里学无线电、学电子的,挑尖子,开三倍工资挖过来。”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
“三倍?李总,那一个月得开多少钱?”
“开得起。”李山河抬起头,“向前,你记住一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帮人是宝贝,往后给咱们下金蛋的。”
魏向前点头,又有些犯嘀咕。
“可咱们不懂技术啊,挖来人,让他们捣鼓啥?”
李山河放下笔。
“先不急着捣鼓大的。”他想了想,“第一步,把苏联那边的元件搞明白。电容、电阻、集成电路,哪些能用,哪些是次品,让这帮技术员先摸透。”
“第二步呢?”
“第二步,仿。”李山河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国外的交换机贵,咱们拆开了研究,先把原理吃透,再想办法自己攒。攒不出整机,先攒模块,一个一个啃。”
魏向前听得直发懵。
“李总,这能成吗?”
“能不能成两说,但这条路得走。”李山河靠在椅背上,“你想,老毛子那边眼看就要散架,多少好东西要往外流。设备、图纸、专家,咱们要是接得住,往后造交换机这事儿,根本不用看西方人脸色。”
魏向前似懂非懂。
他跟着李山河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这位爷的脑子比常人快出一截。
当年说去苏联倒腾东西,谁信?
后来一车皮一车皮的硬货拉回来,眼红的人排成排。
“行,李总,我听您的。”魏向前把账本夹在腋下,“明天我就去工业大学那边打听打听。”
“别打听了,直接找人。”李山河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去,“这是活动经费,请那些教授吃顿饭,把话挑明了说,谁愿意来,待遇翻倍,住房安排,连家属工作都能给解决。”
魏向前掂了掂信封的厚度,眼皮跳了跳。
“这么多?”
“钱花在刀刃上。”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前,记住,咱们现在不是缺钱,是缺人,缺技术。能用钱买来的,都不叫事儿。”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路灯把积雪照得发亮,一辆扫雪车慢吞吞地从街口开过去。
魏向前把信封揣进怀里。
“李总,那港岛回来的钱,全砸通信?”
“不全砸。”李山河转过身,“先拿出五百万,把研究所支起来,挖人、买设备、租场地。剩下的,等我从北京那位赵处长嘴里掏出准信再说。”
“赵立新?”
“对。”李山河眼神沉了沉,“通信部想要我的钱和苏联的路子,我想要全国的牌照。这买卖能不能做成,就看上面舍不舍得放权。”
魏向前琢磨了一下。
“要是上面只给东北三省呢?”
“那就先吃下东北。”李山河重新坐下,“东北三省,老工业基地,工厂多,企业多,对电话的需求大着呢。先把这块地盘的网铺起来,做出样板,往后再往关内伸手,谁也拦不住。”
魏向前点头。
他越来越觉得,跟着这位爷,眼界都跟着开了。
外屋的电话又响了。
魏向前出去接,没两句又跑回来,脸色不太对。
“李总,宋先生从港岛打来的,说……说钱出了点岔子。”
李山河眉头一动。
“什么岔子?”
魏向前把话筒递过来。
李山河接过去。
“子文,怎么了?”
宋子文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急。
“李总,那一个亿美金,往回调的时候,被人盯上了。”
“谁盯的?”
“说不准,但有人在查咱们的离岸账户,动作不小。”宋子文喘了口气,“我怀疑,是太古那边没死心。”
李山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