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雾，浓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的骨头汤。
楼望和坐在洞口那块青石板上，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布上浸透了冰飘花玉髓磨成的汁液。沈清鸢说这条布每天得换三回，换的时候不能见光，见了光，破虚玉瞳没长好，往后连原石表皮那条细线都看不清。他信她，所以蒙着眼坐在这里，已经坐了整整十七天。
十七天，够一个婴儿长出第一颗牙。够夜沧澜吞掉东南亚六家玉行。也够楼和应头上多出三成白发，他自己不承认，可楼望和摸过老爹的肩膀——以前那肩膀硬邦邦的，像块老坑翡翠，现在塌下去一块，摸上去软绵绵的，像块泡了水的冬瓜。
“望和，张嘴。”
沈清鸢的声音从左边过来，带着一股草药味。楼望和张嘴，一粒药丸落进喉咙，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苦吧？”沈清鸢说，“苦就对了。秦九真从苗寨老药师那里讨来的方子，加了蛇胆和玉蜂浆，苦得夜沧澜喝了都得皱眉头。”
“你直接说‘良药苦口’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弯子。”楼望和咽了口唾沫，嘴里还是苦的，“秦九真呢？”
“出去三天了。说是去弄火玉髓，顺便探探黑石盟的动静。”
“三天？”
“嗯。”
“他走的时候说几天回来？”
沈清鸢没接话。楼望和听见她拨弄火堆的声音，一根柴“啪”地爆开，火星子溅出来，空气里多了一股松脂味。他伸手把脸上的黑布扯下一角，露出半只眼睛——破虚玉瞳的金光在暗处闪了一下，像猫在夜里睁眼。
“清鸢，你跟我说实话。秦九真走的时候，身上的伤好利索了没有？”
沈清鸢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楼望和听见她呼吸重了一拍。
“没好利索。左肋断了两根，还没长结实。他不让跟你说，说你这眼睛要是再急瞎了，三个人就剩我一个看得见的，忙不过来。”
楼望和把黑布重新蒙上，靠回石壁，仰头望天——当然看不见天，只看见一片黑。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条硬棱。
“这个秦九真。上回在灼热熔洞，玉麒麟一爪子拍下来，是他拿肩膀替我扛的。这回又这样——他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当你是他兄弟。”沈清鸢说，“兄弟之间，不兴说‘替你扛’。说多了，生分。”
楼望和不吭声了。
他想起上次秦九真从外面回来，裤腿上全是泥，膝盖以下湿透了，一瘸一拐地往山谷里走。楼望和当时正坐在洞口练瞳力，远远看见他走路的样子，喊了一嗓子：“你腿怎么了？”秦九真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嘿嘿一笑：“没事，踩了个水坑，崴了一下。”说完还故意跺了两脚，跺得泥水四溅，自己一裤腿更花了。楼望和当时信了。后来沈清鸢给他换药时发现秦九真裤腿里侧全是血，才知道他路上被黑石盟的暗哨追了半座山，滚下来的时候让碎石把小腿肚划开一道口子，自己拿草药嚼碎了敷上，裹了块破布就回来了。
“这人啊，”楼望和嘀咕，“你给他一块肉，他能记你一辈子；你替他挡一刀，他当没看见。反过来他替你挨揍，你问他，他说‘没事，跌了一跤’。”
“你俩一个德行。”沈清鸢说。
“我比他强。”
“强哪儿了？”
“我蒙着眼还知道说句实话。他倒好，伤成那样了，还跟我这儿演‘铁人三项’呢。”
沈清鸢笑了一声。火堆那边传来陶罐盖子揭开的声音，药味更浓了。
“药熬好了，你换完药布，喝一碗。我加了点蜜，没那么苦。”
“你上回也说加了蜜。结果我喝完嘴里苦了半个时辰。”
“上回加的是野蜂蜜，这回是家蜂蜜。”
“有区别？”
“家蜂脾气好，酿的蜜甜。”
楼望和把药碗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他咂了咂嘴——确实甜了点。也不知道是蜜真甜，还是他舌头被苦麻了，尝不出苦了。
这时候山谷口传来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得碎石哗啦响，中间夹着铁器磕石头的脆声。楼望和的手立刻按上腰间的短刀，沈清鸢已经站起来了，仙姑玉镯在她手腕上转了一圈，淡青色光膜无声张开。
“别紧张——是我！”
秦九真的嗓门从雾里砸过来。紧跟着人从雾里钻出来，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羊皮褂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横着一道新结痂的刀口。可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肩上还扛着个东西——沉甸甸的，用粗麻布裹了三层，扛得他整个人往一边歪。
“你猜我弄着什么了？”秦九真把麻布包往地上一撂，咚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
“火玉髓？”楼望和问。
“火玉髓！”秦九真竖起大拇指，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东西，你猜不到。”
他把麻布一层层揭开。第一层揭开，楼望和闻到一股熟悉的矿石味——热的，带着硫磺气，跟灼热熔洞一个味儿。第二层揭开，露出暗红色的玉髓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像烧红的炭上爬满了金丝。
第三层揭开的时候，麻布底下露出一双眼睛。
金色的，竖瞳，瞳孔里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老坑原石切面上的年轮。
楼望和脸上的黑布“啪”地掉下来。破虚玉瞳的金光与那双眼睛撞在一起，山谷里凭空亮了一瞬，像有人往雾里扔了一颗照明弹。
“玉麒麟？！”楼望和喊出声，“你他妈把玉麒麟偷出来了？！”
“什么叫偷！”秦九真急了，“它自己跟来的！我在灼热熔洞外围找火玉髓，这崽子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蹭着我的裤腿不撒嘴——不对，不撒爪。我走一步它跟一步，我停下它也停下，我回头瞪它，它就趴地上拿眼睛看我。我寻思着，它是不是饿了，掰了半块饼给它。它闻了闻，不吃。我又寻思着，它是不是想跟我走？我就试着往山谷方向走了几步，它真跟来了。”
“所以你就把龙渊玉母的守护兽给拐回来了？”沈清鸢蹲下来看玉麒麟，那小家伙趴在麻布上，浑身金毛脏兮兮的，尾巴尖缺了一撮毛，左后腿上一道旧伤还没好利索。它拿鼻子嗅了嗅沈清鸢的手指，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脚朝天，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你看！它认人！”秦九真眉开眼笑，“它认我！我给它起好名字了——叫‘小金’。”
“你给上古玉兽起名叫‘小金’？”楼望和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那叫啥？‘玉麒麟老祖’？太正式了，叫着不亲切。”
沈清鸢摸着小金的肚皮，若有所思：“它不应该离开玉墟。除非——玉墟出事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秦九真脸上的笑僵住了，楼望和也收了声。小金的尾巴不摇了，金色的竖瞳转向沈清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秦九真，”楼望和盯着小金的眼睛，“你从玉墟方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对劲的？”
秦九真想了想：“我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玉墟方向的天是黑的——不是阴天黑，是像墨汁泼在天上那种黑。我以为是雨云，没多想。可后来我往山谷这边走，走了半天，那边还是黑的。雨云不会那么久不散。”
沈清鸢站起来：“邪玉阵。夜沧澜已经开始布阵了。玉麒麟从玉墟跑出来，是因为邪玉阵在抽取玉母的能量，小金作为守护兽，受不了那个气息。”
“它跑了，玉母怎么办？”楼望和抓起短刀往腰带上扣。
“玉母暂时没事。小金只是幼兽，它觉得危险就跑了，但玉母本体在圣殿废墟下面，邪玉阵一时半会儿够不着。可它跑出来——说明阵法已经渗透到玉墟外围了。”
小金的呜咽声变大了。它从麻布上翻过身来，拱到楼望和脚边，抬头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楼望和不知道怎么形容——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什么？像小时候他养过的一条土狗。那年他八岁，家里院子进了条蛇，土狗冲上去把蛇咬死了，自己被咬了一口，肿着半边脸跑到他跟前，就是这样呜呜地叫。后来那条狗没救回来。他哭了三天。
“小金，”楼望和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玉墟里还有别的麒麟吗？”
小金用爪子扒拉地上的土，扒拉出一个坑，然后又扒拉出第二个坑，第二个坑比第一个大一圈。它抬头看看楼望和，又扒拉出第三个坑，这个坑最大。然后它趴在最大的坑旁边，鼻子伸进去拱了拱，发出两声短促的哀鸣。
“大的……小的……”沈清鸢的声音紧了，“它是在说，玉墟里还有大麒麟和小麒麟。大麒麟被阵法困住了，小麒麟……”
小金用爪子把第一个坑填了。
秦九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操。它说小的没了。就活下来它一个。”
山谷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小金趴在那个被填平的坑旁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一滴金黄色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土里。
“它哭了？”秦九真声音有点哑。
“玉麒麟的眼泪。”沈清鸢轻声说，“古籍里记载过。玉麒麟一辈子只哭三回——出生一回，送走主人一回，最后一回留给族群覆灭。这一滴泪，能净化一块被邪玉污染的原石。”
楼望和盯着那滴落在土里的金色泪珠，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东西。他抓起小金的两只前爪：“小金，你从玉墟跑出来，路上有没有遇见夜沧澜的人？有没有看见他们布阵的东西？”
小金眨了眨眼，从土里扒拉出一小块碎石——黑漆漆的，上面刻着半个残缺的纹路。楼望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沈清鸢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阵石。邪玉阵的阵眼基石。这块是碎的，被人砸碎的。”
“谁砸的？”秦九真问。
小金拿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砸的？”楼望和瞪大眼睛，“你砸了一块阵石？小金啊小金，你可是干了一票大的！”
小金似乎听懂了“干了一票大的”，尾巴重新摇起来，脏兮兮的金毛甩得到处都是土。
“等等。”沈清鸢举起那块碎石，“阵石上的纹路断了一截，但断口是新的。小金砸碎这块阵石没多久——最多两天。也就是说，邪玉阵外围还缺至少一块基石。夜沧澜的阵法没布完。这是我们动手的机会。”
楼望和攥着那块碎石，指节发白。
“秦九真，你带小金进洞里去。它身上有伤，让它歇着。清鸢，你把三玉共鸣的阵法图找出来，我们今晚得推演一遍。”
“今晚？你的眼睛——”
“明天一早出发。”楼望和把碎石往地上一拍，“夜沧澜布阵，我们也布阵。他有邪玉傀儡，我们有玉麒麟。小金砸了他一块阵石，咱们就顺着这个缺口，把他剩下的阵石全给他砸了。”
秦九真抱起小金往洞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望和，你这眼睛真行？别到时候打起来，你把夜沧澜看成沈清鸢，一刀砍下去——”
“滚你的。我瞎了也能闻出你身上那股羊膻味。你那羊皮褂子哪儿扒来的？臭死了。”
“捡的！路边捡的！人家牧羊人挂树上晾的！”
“那你跟人说了没有？”
“我留了半块火玉髓在树下！够他买十件褂子了！”
沈清鸢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嘴角却翘起来了。她把阵法图铺开在石板上，拿石头压住四角。山谷里的雾开始散了，能看见头顶一线天，青白色的，像一块没切涨的原石开了个窗。
楼望和坐下来，破虚玉瞳的金光在瞳孔里转了转。他看见阵法图上的线条和秘纹记载中的纹路一一对应，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秦九真那句话——“我回头看了一眼，玉墟方向的天是黑的，像墨汁泼在天上。”
墨汁泼在天上。那是邪玉阵全速运转才有的景象。
“清鸢。”
“嗯？”
“你说，玉母知道小金跑出来了吗？”
沈清鸢想了很久。火堆的光映在她侧脸上，眉眼间那道从滇西一路跟到现在的沉静，此刻薄了一点，像冰面上被热气呵出的雾。
“知道。”她最后说，“玉母能感知每一个玉族血脉。小金跑出来，玉母一定知道。它不拦，说明它也希望小金来找我们。”
“为什么？”
“因为小金能带路。玉麒麟是玉母的守护者，它走过的地方，玉母能看见。”
楼望和抬起头，望着山谷口那片散开雾的天空。他想起第一次进昆仑玉墟的时候，迷雾玉林里幻觉丛生，他在一片乱象里看见一条模糊的路。当时以为是透玉瞳的作用，现在想想——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对金色的竖瞳在雾里看着他。
是小金。那时候小金就在看他。
“这崽子，”楼望和笑了，“从那时候就挑上咱们了。”
秦九真从洞里探出头来：“说谁崽子呢？小金是我兄弟！”
“你兄弟睡你炕上呢，晚上别让它尿你铺上。”
“尿了我也乐意！”
沈清鸢把阵法图往前推了推：“行了，你俩别贫了。推演阵法。望和，你从左边‘鉴玉位’走，秦九真从右边‘护玉位’走，我居中引玉佛之力。小金——”
小金从秦九真怀里探出脑袋，竖起耳朵。
“小金负责砸阵石。看见黑石头就砸，砸完就跑。”
小金嗷了一声。
秦九真拍拍它脑袋：“听见没，你负责打砸抢。有前途。”
楼望和把短刀抽出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刀身上映出他自己那双金光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眼睛。他想起港岛茶楼里说书先生爱讲的那句话——刀在鞘里的时候最吓人，出了鞘，反而定了。
现在刀还没出鞘。夜沧澜的阵也没布完。各差一步。这一步，得看谁先踩到对方脸上。
“明天天亮出发。”他把刀插回腰间，“谁掉链子谁请喝酒——滇西老烧，一坛打底。”
秦九真乐了：“你请定了。我这腿到明天准好。”
“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背你下山的是我。”
“上回那不是意外嘛——”
小金从秦九真怀里蹦下来，跑到楼望和脚边蹭了蹭，然后又跑到沈清鸢脚边蹭了蹭，最后又蹦回秦九真怀里。它转着圈挨个蹭了一遍，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沈清鸢摸着小金的脑袋，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小金说的，又像是对所有人说的：
“玉麒麟认主，认的是心。它挑你们俩，说明你俩的心，都没被玉养歪。”
楼望和愣了一下。秦九真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楼望和说的是“那是”，秦九真说的是“废话”。说完俩人互瞪一眼，又同时笑了。
小金趴在秦九真肩头，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山谷口越来越亮的天光。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乳牙，然后闭上眼，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秦九真的后背。
像一面小小的旗，插在雾散之后的山谷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