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深处的黑气浓得像老陈熬的墨汁，稠得化不开。
楼望和走在最前面，破虚玉瞳的金光在眼底烧成两团小火球。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玉砖就亮一圈，亮完了又暗下去，跟心跳似的。这地方邪门，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像有人把整座矿山的尾料全堆这儿了。
“停。”
他忽然一伸手，沈清鸢差点撞他背上。
“怎么了？”
“前面三步，踩了就是坑。”楼望和蹲下来拿手指头一戳地面，一块看着平平整整的玉砖“咔嚓”陷下去半寸，砖缝里“嗤”地喷出一股绿烟，熏得他往后一仰，“嚯——还带味儿呢。夜沧澜这孙子够下本的，连毒气都使上了。”
秦九真捂着鼻子凑过来瞅了一眼：“这不就是老坑里那种硫磺气吗？我熟。当年在滇西打盗洞，熏趴下过我三个伙计。”
“有解吗？”
“有。拿尿浇。”秦九真说得一脸正经。
楼望和回头瞪他。
“看我干啥？尿是碱的，硫磺是酸的，酸碱中和嘛。这是矿上的老方子，正经得很。”
沈清鸢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楼望和叹了口气：“老秦，你正经回答我——除了这么有伤风化的法子，还有别的招吗？”
秦九真蹲下来闻了闻，抓了把玉砖缝里的苔藓在手指头捻了捻：“苔藓没死，说明这毒烟浓度不高，短时间憋口气冲过去就完了。但你要是踩下去第二脚，底下还有连环的，这一片全是。”他拿手比划了一个半圆，“大概十几步的路，憋口气能撑过去。”
“十几步？”楼望和看了一眼沈清鸢，又看了一眼秦九真那把老骨头，“我憋气冲过去没问题，老秦你呢？”
“老子在矿底下闭气摸过两里地的巷道，这十几步算个屁。”秦九真把外套脱下来撕成两半，“拿这个捂鼻子，多少管点用。”
三个人拿布条捂了口鼻，楼望和打头，沈清鸢居中，秦九真殿后，一脚一脚踩着楼望和踩过的玉砖往前摸。走到第八步的时候，楼望和脚底下一块砖突然往下陷了三寸，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手“啪”地按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玉疙瘩上。
嗡。
整片地面全亮了。邪玉阵的纹路从脚底下往外炸开，黑红色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唰唰唰”地竖起来，像谁在大殿里种了一片黑竹子。正中间那块龙渊玉母的原石皮壳“咔咔”裂开两条缝，黑气从缝里往外冒，闻着跟臭鸡蛋拌韭菜似的。
“踩雷了！”秦九真扯着嗓子喊。
话音没落，阵眼那边传来一阵鼓掌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拍得人心烦。
夜沧澜从黑气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装，白皮鞋，白领结，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黑红两色的邪玉阵里扎眼得要命。身后跟着十二个黑衣教徒，每个人手里托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黑玉，按十二地支的方位站定。
“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夜沧澜一个一个点名，像老师发卷子，“三位能走到这儿，说实话，我有点意外。鉴玉门、护玉门、融玉门——尤其是融玉门，秦老板，你居然能过？我原本以为你连门朝哪儿开都找不着。”
秦九真把布条往地上一扔：“姓夜的，你少跟老子扯淡。老陈那三百块钱的事你懂个屁。”
夜沧澜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张假笑的脸：“无所谓。你们能进来，出不去。这邪玉阵是我花了三年时间布下的，十二块阵眼邪玉，每一块都喂了九九八十一个玉匠的精血。三位，你们的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今天全得留在这儿，给我当玉母的肥料。”
楼望和往前迈了一步，破虚玉瞳扫了一圈十二块阵眼黑玉，心里凉了半截。每一块黑玉里头都封着一团活物似的黑气，十二团黑气连成一张网，罩在龙渊玉母上面。他破虚玉瞳能看见阵眼的薄弱点——每块黑玉的右下角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可十二块同时攻，他一个人做不到。
“清鸢，看见阵眼右下角那道缝了吗？”
沈清鸢眯着眼看了看，点头：“看见了。每块都有。”
“我负责破阵眼，你负责净化漏出来的邪气。老秦——”
秦九真把青玉牌往胸前一挂：“我干啥？”
“你帮我盯着背后。这孙子肯定留了后手。”
夜沧澜笑了一声：“商量好了？商量好了就上路吧。”他举起伪透玉镜，镜面朝下，一道漆黑光柱“轰”地砸进邪玉阵的阵心，十二块黑玉同时嗡鸣，阵里的黑气凝成十二条黑蛇，朝三个人蹿过来。
楼望和迎着黑蛇往前冲。第一条蛇咬他脖子，他偏头一让，左手抓住蛇颈一拧，“咔嚓”拧断了，黑蛇化成一蓬黑气被沈清鸢的弥勒玉佛吸过去净化掉。第二条缠他胳膊，他干脆把胳膊往蛇嘴里一送，等蛇牙快咬到皮的时候猛地一扯，蛇身被扯成两截。
“望和！你那是胳膊不是铁棍！”沈清鸢在后面急得喊。
“没事，皮糙肉厚！”
他冲到第一块阵眼黑玉跟前，右手五指并拢，破虚玉瞳锁定那道裂纹，一掌切下去。“啪！”黑玉碎了一角，里面封着的黑气“哧”地冒出来，沈清鸢紧跟着一抬手，仙姑玉镯亮起白光，把黑气拢住往弥勒玉佛里送。玉佛表面的秘纹转了一圈，黑气被吞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干干净净的白气了。
“有用！再来！”
第二块、第三块。楼望和一边打一边数，打到第五块的时候，夜沧澜不笑了。
“十二地支变阵——子午颠倒！”
剩下的七块黑玉突然换了方位，原本朝外的裂纹全转到内侧去了。楼望和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撞在龙渊玉母的皮壳上。他手撑住原石表面，掌心一麻——原石皮壳上的裂缝里渗出一种温热的气息，裹着他的手掌不撒开。
“清鸢！这石头在吸我！”
沈清鸢脸色一变：“玉母感应到透玉瞳了！你松手！”
“松不开！”楼望和拽了两下，手掌像焊在原石上了。破虚玉瞳不受控制地大亮，金光顺着他的手掌往原石里灌，原石皮壳上的裂缝越裂越大，里面透出来的光却越来越柔和——玉母在被瞳力唤醒。
夜沧澜眼睛亮了：“好！好得很！三玉共鸣的第一玉已经嵌进去了，沈清鸢，把你的弥勒玉佛也送过去！省得我动手！”
他身形一晃就到了沈清鸢面前，伪透玉镜往她胸口一压，弥勒玉佛剧烈震动，秘纹疯狂闪烁。沈清鸢咬牙撑着，仙姑玉镯抵在镜面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老秦！”楼望和喊。
秦九真已经动了。他这人打嘴炮归打嘴炮，真到动手的时候从来不含糊。青玉牌攥在手里，他冲到夜沧澜侧面，拿肩膀头子照着夜沧澜的腰撞过去——“嘭！”夜沧澜纹丝没动，秦九真自己弹出去两米远，后腰撞在一块黑玉上，疼得龇牙。
“这孙子腰上别了铁板！”
夜沧澜头都没回，反手一袖子把秦九真又扇出去一米：“秦老板，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就别拿出来现眼了。”
秦九真趴在地上，正好趴到一块阵眼黑玉旁边。他抬眼一看——裂纹就在眼前。青玉牌还攥在手里呢。这老小子想都没想，拿青玉牌当凿子，对着裂纹“咣”就是一戳。青玉牌是老陈雕的那块，玉质平平无奇，可戳在邪玉裂纹上，黑玉“啪”地裂了一条大口子，黑气喷了秦九真一脸。
“呸呸呸——这什么味儿！比老陈的臭袜子还冲！”
夜沧澜脸色变了。他没想到秦九真能破阵眼。青玉牌那点玉能搁在平时不值一提，可邪玉阵的阵眼是“以邪引邪”的路数，最怕的就是干干净净的“真心玉”——这玩意儿在黑市上叫“素心玉”，质地再差，只要雕玉的人心诚，就能破邪。
“你哪儿来的素心玉！”夜沧澜厉声问。
秦九真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黑灰，就剩俩眼珠子是白的：“老陈给的！你管得着吗？人家雕了一辈子玉，雕了块最不值钱的给我，你懂个屁！”
他又朝第二块黑玉扑过去。
夜沧澜要拦，楼望和那边却出了状况——原石皮壳“轰”地裂开一大块，龙渊玉母的核心露出来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金光从窟窿里往外涌，直接灌进楼望和的眼睛里。破虚玉瞳被玉母能量灌得快要炸了，他整个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原石，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清鸢——快——我快撑不住了——”
沈清鸢一咬牙，把仙姑玉镯从腕子上撸下来，连着弥勒玉佛一起按在龙渊玉母的窟窿上。两件玉器同时爆出白绿两色光芒，和楼望和透玉瞳的金光绞成一股三色光柱，直冲穹顶。
三玉共鸣，成了。
邪玉阵的十二块阵眼同时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黑气像退潮一样哗啦啦往下垮。夜沧澜急了，举起伪透玉镜对准三色光柱，想把能量给截下来。镜面和光柱一碰，“轰”的一声，伪透玉镜上崩出一道裂纹。
“不可能！”夜沧澜吼了一声。
秦九真在后头拿青玉牌戳碎最后两块阵眼，顺手捡了块碎黑玉朝夜沧澜后脑勺扔过去：“你爷爷的！还不可能？老子今天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可能！”碎黑玉砸在夜沧澜后脑勺上，白西装后领子黑了一片，夜沧澜气得脸都歪了。
但圣殿也开始塌了。
穹顶玉璧一块接一块往下掉，地面裂开一人多宽的口子。龙渊玉母的核心光芒越来越刺眼，能量乱流把三个人往外推。夜沧澜见势不妙，一咬牙，收了伪透玉镜，从袖子里抖出一把黑玉粉往地上一撒，黑烟腾起，人没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这回是真急了，嗓子都劈了：“楼望和！沈清鸢！你们等着——我夜沧澜跟你们没完——”
楼和应带着楼家精锐冲到圣殿入口的时候，正赶上三个人连滚带爬往外跑。楼望和扛着沈清鸢，秦九真拖着一条崴了的腿在后头蹦，嘴里还骂骂咧咧：“姓夜的你个龟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爸！”楼望和看见楼和应，嗓子一松，腿就软了。
楼和应一把扶住他，看了一眼他脸上糊的眼泪鼻涕，又看了一眼沈清鸢怀里抱着的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最后看了一眼秦九真手里攥着的那块裂了缝的青玉牌。
“成了？”
“成了三分之一。”楼望和喘匀了气，“玉母醒了，但能量不稳，又睡过去了。夜沧澜跑了，伪透玉镜裂了，邪玉阵破了十一块阵眼，剩下一块被他自己收走了。”
楼和应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三分之一也是三分。撤，这地方撑不过一炷香了。”
众人往外撤的时候，秦九真一瘸一拐走在最后，嘴里还叼着半块从地上捡的干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兜里的。沈清鸢回头看了他一眼：“秦大哥，你那干粮脏不脏？”
“脏什么脏？玉墟里的灰，比外头的干净。”秦九真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把青玉牌举到楼望和面前，“望和，这玩意儿裂了。回去你赔我一块。”
楼望和翻了个白眼：“我赔你十块。”
“你说的啊。我要满绿的。”
“你做梦。”
“那玻璃种。”
“你接着做梦。”
“那——糯冰的总行吧？”
楼望和被他烦得不行：“行行行！糯冰就糯冰！你先把嘴闭上！”
秦九真嘿嘿一笑，把裂了缝的青玉牌揣回怀里，贴着胸口放着。走了两步，他又哼起那荒腔走板的滇西小调，这回哼的是“老陈老陈你别愁，你的玉牌我戴胸口——”
沈清鸢走在前面，听着听着，忽然说了一句：“秦大哥，你这调子虽然难听，但听久了——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叫余音绕梁！”
“那倒没有。”
“你这姑娘，说话怎么比望和还气人？”
楼望和走在最前面，听着后头俩人拌嘴，嘴角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昆仑玉墟的天——灰扑扑的，云层压得低，但云缝里透出来一道光，正好打在三个人身上。
他摸了摸兜里那块从玉母皮壳上崩下来的碎玉片，温热的，还在发烫。玉母虽然又睡了，但这块碎玉片跟他的破虚玉瞳之间有了感应——回滇西的路上，他得拿这块碎玉好好琢磨琢磨。
“爸，”他快走两步追上楼和应，“回去以后帮我查个人。滇西一个老玉匠，姓陈，瘸腿，六七十岁。我欠人家一句谢谢。”
楼和应看了他一眼：“你欠的？”
“秦九真欠的。我替他还。”
楼和应笑了一声，那张常年板着的脸难得松快了些：“行。回去就查。”
身后的秦九真忽然打了个喷嚏：“阿嚏——谁念叨我呢！”
“没人念叨你！快点走，腿瘸了还磨叽！”
“我这叫磨叽？我这叫身残志坚！”
沈清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仙姑玉镯在她腕子上叮当一响，弥勒玉佛也跟着亮了一下，两件玉器像是在附和她的笑声。
玉墟的天光越来越亮，三个人吵吵嚷嚷地往外走，留下一地狼藉的圣殿废墟和漫天的玉粉尘埃。龙渊玉母在废墟最深处又沉沉睡了过去，皮壳重新合拢，严丝合缝，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那块碎玉片在楼望和兜里持续发着热，像一颗小心脏，一下一下，跳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