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秦九真果然没吹牛，腿上的伤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就是走路的姿势还有点怪，像裤裆里夹了块石头。楼望和问他怎么回事，他支吾了半天，最后小金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块火玉髓，他才说了实话——昨晚拿火玉髓敷伤口，敷完了顺手把剩下半块塞裤兜里，半夜翻身硌着了，一早起来胯骨青了一块。
“你真是个人才。”楼望和说。
“这叫物尽其用。火玉髓热敷，活血化瘀，苗寨老药师教的。”
“老药师教你把玉髓塞裤裆？”
“老药师没说塞裤裆。我自己琢磨的。”
沈清鸢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俩再贫，天黑之前赶不到玉墟外围。”
两人闭了嘴。小金从秦九真怀里跳下来，跑前跑后地探路，金毛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团滚动的火苗。它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看，确认三人跟上了，再往前蹿。
路不好走。从滇西山谷往昆仑玉墟方向，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三道山梁和一大片乱石滩。乱石滩上的石头全是碎玉渣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跟踩碎玻璃一个动静。秦九真走了一段就骂开了：“谁他妈把玉矿渣倒这儿来了？不要了给我啊，我拉回去卖废料也能挣俩钱。”
沈清鸢蹲下来看了看石渣断面：“这是邪玉阵碾压原石之后留下的废料。夜沧澜布阵，把周围矿脉的原石全抽干了玉能，碾碎了当阵基填料。这一大片，少说倒了十几车。”
楼望和抓起一把碎渣搓了搓，指尖冰凉，一点玉的温润气都没有了。他心里算了一下，这一片乱石滩少说两里地宽，要是全是邪玉阵碾出来的废料，那夜沧澜抽干的矿脉不止一两条。
“这老东西，”他咬了咬牙，“败家也没这么败的。玉矿是天地几万年养出来的，他这么糟蹋——”
“他糟蹋玉矿，咱们收了他。”秦九真拍拍他肩膀，“走，别耽误工夫。小金都跑没影了。”
小金确实跑没影了。三人加快脚步翻过第二道山梁，才看见它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山那面呜呜叫。楼望和爬上去一看，山那边是一片焦黑。
整片山坡像被火燎过。石头是黑的，土是黑的，几棵枯树歪歪扭扭戳在那里，枝丫上挂着一层黑灰。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往外渗暗红色的光，像老炉子底下没烧透的炭。
“邪玉阵的余脉。”沈清鸢脸色沉下来，“阵法主体不在这，但这些裂缝是分支，一直在往外渗邪玉气息。夜沧澜把玉墟外围的矿脉全当成了阵法的供能管道。”
楼望和用破虚玉瞳扫了一遍山坡，金光在瞳孔里转了两圈，他指了个方向：“那边，山梁底下有个洞，洞口有玉能残留，还没被邪玉阵完全吸干。先进洞，摸清阵基分布再说。”
四人往山洞摸过去。洞口不大，半人高，得弯腰才能钻进去。秦九真打头，小金蹲在他肩上，楼望和居中，沈清鸢殿后。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秦九真摸出块火玉髓攥在手里，玉髓发出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脚底下。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洞忽然宽了，头顶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溶洞大厅。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有的还滴着水。滴下来的水落在地面石笋上，叮叮咚咚的，跟敲玉磬似的。
“等等。”沈清鸢叫住众人，“听水声。”
大家静下来。水声确实不对——正常的钟乳石滴水是清脆的，这里的水滴声发闷，像有人往玉面上捂了一层棉布。
楼望和循着水声走过去，在一根最粗的钟乳石底下发现了一个石坑。坑里积着浅浅一层水，水里泡着七八块拳头大的原石，表面全是裂纹，裂纹里往外渗淡青色的雾气。
“这是……”秦九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原石在哭。”
玉矿行里有句话叫“原石哭，玉匠哭”。原石好端端的不会哭，只有玉能被强行抽走、表层矿质开始崩解的时候，才会往外渗这种青色雾气——行话就叫“哭雾”。哭雾渗得越多，这块原石离碎不远了。
楼望和蹲下来数了数，石坑里八块原石，每块都在冒哭雾。他拿破虚玉瞳细看，发现原石内部还有极微弱的一丝玉脉在挣扎着跳，像人被掐住脖子前最后那几下喘气。
“能救吗？”秦九真问。
“能。”楼望和把八块原石一块一块从水里捞出来，摆在地上，“清鸢，用玉佛的净化之力把哭雾压住，我拿透玉瞳把玉脉接上。秦九真，你望风。”
“望风？这洞里望什么风？”
“让你望风就望风，哪那么多废话。”
秦九真瘪瘪嘴，抱着小金往洞口方向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你俩悠着点，别逞强。这八块原石救回来也就值个几十万，你俩要累出个好歹——”
“知道了知道了。”
楼望和盘腿坐下，沈清鸢坐在他对面。八块原石摆成一圈，两人居中。沈清鸢双手合十，弥勒玉佛从胸口浮出来，淡金色的光晕笼住八块原石，哭雾像被一只手慢慢攥住的烟，一点一点往玉佛光晕里收。
楼望和的破虚玉瞳开到最大，金光从眼底漫出来，顺着八块原石的裂纹往里钻。每一块原石内部都残存着一小段玉脉，细得像头发丝。他把玉脉一根一根接回原石核心，接到第三块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慢点。”沈清鸢轻声说，“玉脉接太快，原石受不住。”
“我知道。就是急。你看这块——”他拿起第四块原石，“这块的玉脉被人为掐断过。断口是齐的，跟剪刀绞的一样。邪玉阵抽玉能不可能抽得这么齐整。有人把原石里的玉脉先掐断了，再扔进阵里当填料。”
沈清鸢睁开眼看了一眼断口，脸色变了：“掐玉脉……这是古法玉匠的手段。夜沧澜手下有懂古法玉器的匠人。”
“不止。”楼望和把原石翻过来，底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符号指给沈清鸢看，沈清鸢瞳孔一缩。
“沈家的标记。”
“什么？”
“沈家玉坊传下来的匠人印记。我爷爷那辈，沈家匠人经手的原石都会在底面刻这个。后来沈家出事，匠人散了大半，这标记就再没出现过。”沈清鸢的声音有点抖，“这块原石是沈家玉坊的库存料。是被人从沈家库房里偷出来的。”
楼望和把原石轻轻放回地上。他想起沈清鸢说过，沈家灭门那晚，库房被搬空了大半，账册也被烧了。当时以为是黑石盟抢料，现在看来——抢料是假，劫人是真。沈家的匠人被黑石盟掳走了，替夜沧澜掐玉脉、刻阵基。
“清鸢，这事儿先记着。等破了阵，我陪你去把沈家的人找回来。”
沈清鸢没说话，但楼望和看见她手腕上的仙姑玉镯亮了一瞬。她把情绪压回去了，双手重新合十，弥勒玉佛的光晕比刚才更亮了三分。
八块原石的哭雾压住了，玉脉也接得七七八八。楼望和把最后一块原石搁回石坑里的时候，秦九真从洞口跑回来了，脚步急促：“别歇了，外面来人了。至少七个，从东南方向摸过来的，穿着黑石盟的褂子，腰里别着家伙。”
小金跟在秦九真脚边，浑身的金毛全炸起来了，脊梁骨上一条毛立得像把刷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楼望和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石笋稳住身形：“七个？离洞口还有多远？”
“半里地。走得挺急，像是发现了什么。”
沈清鸢把八块原石收进随身的布袋：“他们发现的是这些原石的玉能恢复信号。邪玉阵有感应，哪里玉能回升，阵石就会发信号。”
“那正好。”楼望和把短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他们来找信号，我们去找阵石。七个黑石盟的，身上肯定带着阵基碎片或者阵法图。”
秦九真已经把他那柄弯刀拔出来了，刀面上映着洞壁上的水光，晃了一晃：“怎么打？”
“洞里打不了，太窄。出去打。洞口外面的乱石滩，地势开阔，他们七个人展不开。我和清鸢从正面出去引住他们，秦九真你带着小金从洞口左边那块大石头后面绕，等我们交上手，你从侧面切进去，专挑拿阵旗或者背布包的那个下手——那八成是阵法师，身上有阵图。”
“万一不止一个阵法师呢？”
“那就挑背大包的那个。阵法图都大，卷起来跟擀面杖似的，一眼能认出来。”
秦九真拿袖子擦了擦弯刀：“行。小金，走，跟哥抄后路去。”
小金嗷了一声，跟在秦九真脚边蹿出去了。
楼望和把短刀横在身前，对沈清鸢笑了一下：“怕不怕？”
“怕。”沈清鸢把仙姑玉镯转了一圈，淡青色的光膜裹住两人，“怕你眼睛还没好利索，待会儿打起来把我当成秦九真。”
“放心。秦九真身上那股羊膻味，化成灰我都闻得出来。”
两人从洞口出去，贴着石壁往乱石滩方向摸。果然，走了不到百步，前面乱石堆后面冒出几个人影，黑衣黑裤，手里拎着砍刀和短棍，为首的那个肩上扛着一面小旗——黑底红纹，旗面上画的正是邪玉阵的阵纹。
楼望和扫了一眼，七个。扛旗的那个腰里还别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八成是阵图。
“上！”他压低身子蹿出去，短刀直取扛旗那人的手腕。那人反应不慢，往后撤了一步，旗子一横来挡。楼望和不等招式使老，刀身一翻，贴着旗杆削上去，刀刃刮过铁皮旗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另外六个人立刻围上来。沈清鸢从侧面切入，仙姑玉镯的光膜弹开两柄砍刀，弥勒玉佛从她胸口升起来，淡金色的光波荡出去，靠得最近的两个人被光波扫中，脚底下踉跄了两步，砍刀差点脱手。
“邪门！”有人骂了一声，“那娘们手里有法宝！”
“先砍那男的！”
四把刀同时往楼望和身上招呼。他拿短刀架住两把，剩下两把被沈清鸢的光膜挡了。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飞了。这时候他听见乱石堆左边传来一声唿哨——秦九真的声音，紧跟着小金嗷的一嗓子，像颗金色炮弹似的从大石头后面-射-出来，直扑扛旗那个人的后脖颈。
小金一口咬住旗杆，脑袋一甩，连人带旗扯了个趔趄。秦九真从侧面杀到，弯刀劈手夺过那人腰间的布包，反手一刀柄砸在他后脑勺上，干脆利落。
“阵图到手！”
剩下六个人一看阵图被抢，阵法师被打趴，阵脚立刻乱了。楼望和趁机连出三刀，逼退正面两个，沈清鸢用光膜困住一个，小金蹿来蹿去专咬脚脖子，咬完就跑，跑两步回头嗷一嗓子。秦九真堵住退路，弯刀往地上一插：“都他妈别动！谁动我让小金咬谁！”
小金配合地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尖尖的乳牙，凶狠程度约等于一只脾气暴躁的猫。
六个人面面相觑，砍刀掉了一地。
楼望和收了短刀，走到被秦九真砸晕的阵法师跟前，从他怀里摸出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卷阵图，粗看跟擀面杖确实差不多。他摊开看了一眼，笑了。
“夜沧澜这阵布得，跟老太太纳鞋底似的——针脚密，可惜缝歪了。”
沈清鸢凑过来看了一眼阵图，眼睛亮了：“这上面标了外围所有阵基的位置。一共十二处，小金砸了一处，还剩十一处。”
“十一处。”楼望和把阵图卷好揣进怀里，看了看地上的俘虏，又看了看秦九真和小金，“够咱们忙活到明天早上了。小金，今晚加餐，给你烤一整只山鸡。”
小金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秦九真蹲在地上翻那阵法师的布包，从夹层里又摸出个东西来——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阵纹，中心嵌着一粒碎玉。
“这是什么？”
沈清鸢拿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阵石母胚。夜沧澜身上那块总阵石的缩小版。只要把这东西毁了，十二处阵基之间的信号联络就断了。阵基还在，但彼此通不上气。”
楼望和拿过阵石母胚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小块冬天的河底泥。他看了看秦九真，又看了看沈清鸢。
“那还等什么？今晚三更，兵分三路。清鸢去北边那五处阵基，用玉佛净化阵纹。秦九真你带小金去南边那五处，砸完就跑。我去东边剩下那一处——十二处里最大的，八成有重兵把守。”
“你一个人去？”秦九真站起来，“不行。那处肯定有高手，你这眼睛——”
楼望和摆了摆手：“我不是一个人去。我带阵石母胚去。到了阵基跟前，我把这玩意儿一捏碎，所有阵基同时失效。夜沧澜在玉墟里面感应到阵法崩了，必定派人出来看——来的人越多越好，正好给清鸢和你的行动打掩护。”
沈清鸢看着他：“你拿自己当诱饵。”
“饵够肥，鱼才咬钩。”楼望和把阵石母胚揣好，冲两人笑了笑，“放心，我不傻。东边那处阵基旁边我看了，有片石林，地形复杂。打不过我还跑不过？把鱼引出来我就撤，然后咱们三路在玉墟北口汇合。”
秦九真想了想，点了头：“行。但你要是天亮还没到汇合点——”
“那我就请喝酒。一坛打底，我请两坛。”
“你说的啊，两坛滇西老烧。”秦九真把小金往肩头一搁，弯刀插回后腰，“走，小金，跟哥去南边干仗。你砸石头，哥放哨，咱俩今晚给它闹个天翻地覆。”
小金嗷了一声，从秦九真肩头跳下来，回头看了楼望和一眼。金色的竖瞳在暮色里亮了一亮，那意思好像是——你也小心。
楼望和冲它点了点头。
沈清鸢走过来，伸手把楼望和领口整了整，声音很轻：“别逞强。阵基炸了就跑，别回头。”
“知道。”
“你上回也这么说。上回在灼热熔洞，你也说‘知道’，转头就冲玉麒麟面前去了。”
“那不是怕玉麒麟先动手嘛……”
沈清鸢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三更天，玉墟北口。晚一刻钟，我掀了你的山谷。”
楼望和目送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阵石母胚。黑石头上的阵纹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垂死挣扎的虫子。
他把石头揣好，短刀出鞘三寸，刀身在残阳里亮了一瞬。
“三更天，”他自言自语，“刀出鞘。”
天边最后一道光沉下去了。乱石滩上的碎玉渣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千军万马在磨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