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晏疏是被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厢房里光线已经大亮,日头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后脑勺刚沾上枕头,便听见外头院子里传来杜云雀和柳月娘说话的声音。
“青竹天没亮就走了,我去的时候马车都套好了。”杜云雀的语速很快,“你们是没见着青竹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昨夜里怕是哭了半宿。林爷爷倒是精神,拄着拐杖自己在院子里转悠,还劝青竹别哭,说去洛阳就当是出去逛逛。你说这老爷子,心怎么就这么宽。”
柳月娘叹了口气。“青竹爹娘还在滑州吗?找人送信没?”
“上次传信回来说是再过半个月就回来了。”杜云雀道,“我昨晚跟青竹说了,让她先递信儿给她爹娘,这么大的事,总得让他们知道。青竹说她和杨祯先带着爷爷去,让一言传信给她爹娘。”
晏疏躺在被窝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进村时看到的那块功德碑。
碑上的字他只看了一眼,但那些字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此刻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村民白氏未晞,慨赠巨资以兴故土,厚德以泽乡邻。德润桑梓,恩铭后世。大宋建隆三年秋,青溪村敬立。”
建隆三年,如今已是太平兴国三年,整整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立的碑,十六年前白未晞就已经在给这个村子捐资了。
可她现在看上去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是同名吗?他翻了个身,瞪着窗纸上的日光。
可如果是巧合的同名,这些村民对她的态度也太不寻常了。
林青竹和杜云雀,嘴上喊着“未晞”,可她们说急了叫的是“未晞姐”。两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喊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姐姐?
他想起那头牛,那头叫彪子的牛。不需要缰绳,不需要指引,自己从县城跑回村里,自己翻过七八尺高的院墙。
他想起这一路三千里,他灰头土脸黑了不少,这两位姑娘却连根头发丝都没变。
晏疏只感觉后背是一阵一阵地发凉。那些零碎的、被他刻意不去细想的细节,此刻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忽然被人用线串了起来。
如果白未晞有问题,那绯瑶呢?
绯瑶昨晚看了他一眼,他就从院子走到厢房、倒头便睡。
还有柳月娘说了半句“那只小”,被绯瑶接过去说成了“小天仙”。那只小的,什么人会论“只”?
他觉得自己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杜云雀拔高了半拍的嗓音:“晏大夫还没醒吗?我娘说了,让我带你们去我家吃晌午饭,鸡都杀好了!”
柳月娘笑道:“你们也太客气了。”
“客气啥!未晞回来了,我娘还说了,要是没请到,让我别回去见她。”
晏疏听见这话,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迈过门槛,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
“我醒了,让你们久等了。”他朝院子里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晏大夫昨晚睡得可好?”杜云雀笑着问。
“好,好得很。”晏疏笑了笑,走到石桌前。
白未晞开口:“除了医书,其他的书你要不要?”
晏疏愣住,“什么书?”
白未晞站起身,进了正房,片刻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三本书。
她把书放在石桌上,推到晏疏面前。
《昭明文选》、《玉台新咏》、《庾子山集》。
晏疏虽是医者,但出身越州晏家,也是学过文的。
《昭明文选》集先秦至梁的诗文精华,《玉台新咏》可是乐府诗的珍本,《庾子山集》更是庾信晚年之作的孤本。
这三本,连城之璧不足比其贵也。
一时间,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功德碑、关于年龄、关于“是什么”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全都不重要了。
她给他的这些,一笔一笔地记在他的良心上,由不得他假装看不见。
“我……抄录完就还你。”他说。
白未晞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晏疏把三本书小心翼翼地收好,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白未晞给的诊金太重了,重到他昨晚给石生夫妇看病、给林茂看病,都觉得远远不够。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便出了门。
杜云雀家的院门敞开着,一只芦花鸡带着一窝小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小鸡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院墙根下搭了一排鸡舍,竹篾编的,上下两层,干干净净,连鸡粪味都不怎么闻得到。
杜川头发已是花白,身板精瘦。房兰英依旧利索,一见白未晞便快步迎上来。
“未晞回来了!快进屋坐!”
堂屋里的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正中间是一大盆炖鸡,汤色金黄,油光点点,几颗红枣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旁边配着几样家常小炒。
房兰英一个劲地给白未晞夹菜,又招呼晏疏和绯瑶多吃,嘴里不停说着“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吃过饭后,晏疏连忙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我给诸位看看吧。”
房兰英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的不用的,我们身体都好得很,没病没灾的。”
晏疏拱了拱手,语气恳切:“白姑娘带我来,便是给大家看看身子。你们不必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
杜云雀想到青竹爷爷的事,连忙说道:“爹娘,你们让晏大夫看看,晏大夫医术很好的。”
晏疏先给杜川看,给他开了温经通络的方子,每晚用艾叶煮水泡脚。
然后是房兰英,给她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嘱咐她少动怒,多休息。
到杜云雀的时候,她把手腕搁在桌上,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壮得像头牛。
晏疏切完脉,问她在灶房忙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口干舌燥、眼睛干涩。
杜云雀愣了一下,说还真有。晏疏点了点头,说这是被灶火熏的,肺阴有点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拖久了也伤身。
他给云雀开了个养阴润肺的方子,并嘱咐道灶房的门窗要常开通风。
晏疏把所有方子写好后,看向白未晞。
“下一家在哪?我现在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