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竹蹲在林茂膝边,听完晏疏的话,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却是急切的、不肯认命的:“晏大夫,真的没有别的法子吗?针灸?药浴?什么法子都行,你再想想。”
晏疏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这已经很好了。”林茂缓缓开口。
林青竹起身,用手背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被抹去了,眼眶依旧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些。
“那我带爷爷去洛阳看,洛阳不行就去汴京。”
“未晞姐,晏大夫,我不是信不过你们——”她说到这里又哽咽了,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完,“我不试试,不甘心。”
白未晞看着她,“我知道。”
晏疏也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去看看吧。”
林青竹站起来,朝晏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把林茂从椅子上扶起来。
“爷爷,我们回家,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就套车,咱们去洛阳。”
林茂拍了拍她的手背,想要拒绝的话却 怎么也说不出口。青竹几乎是他养大的,他们爷孙俩也是相依为命多年,他知道自己得这个病最难以接受的就是青竹。
孩子想带他看,他就去看好了。
他朝晏疏和众人点了点头,跟着林青竹往外走。
杨祯紧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晏疏拱了拱手,出声道:“多谢。”
“青竹,我跟你回去帮你们归置归置。”
“我先去帮忙,明日再过来。”
杜云雀跟了上去,冲着院子里的众人喊了一句。
“去吧。”柳月娘应声,接着说道:“青竹,到了洛阳直接去找安晴!她在那边安了家,对洛阳熟一些!”
林青竹回过头来,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谢谢月娘姐。”
柳月娘站在院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石生把院门掩上,走到石桌旁,提起茶壶重新给众人续了杯热茶。
白未晞看着柳月娘和石生,开口道:“让晏大夫给你们看看。”
柳月娘点头,率先坐了下来,石生站在旁边等着。
晏疏挨个给他们切了脉,又问了些话。
他们都没什么大问题。
石生的右肩有旧伤,气血不太通畅,阴雨天会酸胀,用活血通络的方子和几张膏药。柳月娘肝肾稍亏,吃几副调养的方子就好。
石生和柳月娘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放下心来。
晏疏把方子写好,逐一交代清楚,嘱咐了服用方法和禁忌。
柳月娘将方子仔细收好,又拉着白未晞说了好一阵子话,直到吃了晚膳,才放他们离开。
白未晞领着晏疏和绯瑶沿着村中小路往山脚的方向走。
夜色很静,路旁人家的窗子里透出零零星星的灯火,偶尔传出一两声犬吠。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村子边缘出现了一座独门小院,白未晞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一转,铜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她推开门,迈过门槛。
院子里,彪子正站在那里。
晏疏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整个人呆了一瞬。
门是锁着的,他亲眼看见白未晞拿钥匙开的锁。院墙足有七八尺高,墙头上还爬满了地锦。
一头牛从不需要缰绳,他认了。这头牛能自己从县城回村里,他也认了。可这院门是锁着的,这墙它怎么进来的?
晏疏一边想着,一边默默地把另一只脚也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绯瑶从迈进这个院子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挑衅的眼睛,此刻安静得不像她。
她的目光从东墙根移到西窗下,从那几丛凤仙花移到墙上的地锦,从墙边的晒药架移到正房的木门。
绯瑶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过身,看向还有些发愣的晏疏。
“晏大夫,”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你是不是累了?”
晏疏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日里更深了些,瞳孔里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晕在缓缓流转。
他想说“还好”,可嘴唇刚动了动,一股沉沉的倦意便从骨头缝里涌上来。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彪子怎么进来的困惑、关于这些日子的猜测、关于绯瑶为什么突然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疑问,全都像被风吹散的烟,抓不住,也聚不拢。
“先歇着吧。”绯瑶朝厢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晏疏点了点头,迈开腿,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干燥柔软的被褥上。
他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在想,这被子是谁晒的,是那个叫柳月娘的吗……
绯瑶站在院子里,听着厢房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正房屋檐下走去。
她迈出第一步时,月光照在她身上,鸦青色的长衫从她肩头滑落。
她的身形在月色里一寸一寸地缩小,衣衫褪尽时,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跳了出来。
它蹿到正房门口时,白未晞正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刚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
小狐狸没有犹豫,它前爪轻轻一蹬,身子便跃上了白未晞并拢的膝头。
它在膝上熟练地转了两个圈,蓬松的大尾巴扫过白未晞的手腕,然后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像一滩融化了的、流动的火焰,软软地卧了下来,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
白未晞低下头,看着膝上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狐狸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瞳清亮亮地映出她的影子。
它的耳朵往后撇了撇,鼻尖微微翕动,然后伸出舌头,在她酒碗里舔了一下。
白未晞把酒碗搁在门槛旁边的地上,抬起手,缓缓落在小狐狸头顶那簇最为蓬松的绒毛上。
一下,两下。
小狐狸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耳朵惬意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呼噜声。
它的眼睛微微眯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轻轻扫动。
这里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