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会仙楼门口的长队还在继续。
李世民站在街对面,手里那份奏章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他看了最後一眼那热闹的店门,转身走向马车。
「回宫。」
声音不大,但随行的侍卫都听出了那股沉甸甸的味道。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东市的街巷,转入朱雀大街。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奏章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过。
「魏州昌乐县衙被焚,吏员二人重伤,县令周文方被指苛政扰民,激起民变————」
新政才刚开始。
就出事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长安城的街巷依旧繁华,百姓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传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两仪殿议事。」
王德在车外应了一声。
两仪殿,暖阁。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到齐时,李世民已经坐在御案後了。
案上摆着那份从魏州来的奏章。
「都看看吧。」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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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把奏章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沉默了片刻,递给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得很慢,眉头渐渐拧紧。
岑文本最後看,看完後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房玄龄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继续道:「奏章上说周文方苛政扰民」,但具体怎麽苛政?怎麽扰民?都没有细说。」
「只说激起民变」—闹事的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麽人?为什麽闹事?这些都没有。」
他顿了顿:「臣不是为周文方开脱。若他真有错,该罚就罚。但若有人藉机生事,想阻挠新政,那也不能不查。」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沉吟道:「玄龄说得有理。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县令。臣以为,可以派人去查一查。」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议。新政刚起步,出点事不奇怪。关键是,怎麽处理。查清楚了,该办的人办,该纠正的事纠正。新政不能半途而废。」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那就查。派侍御史崔文秀去吧。让他带几个人,即刻启程,去昌乐县。查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诉崔文秀,朕要的是真相。不管查到谁头上,都如实报来。」
王德躬身应道:「是。」
崔文秀这个人,朝中知道的不多。
他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入仕後一直在御史台做事,为人刚直,办事细致,从不结党。
这次让他去,房玄龄心中暗暗点头—这个选择,稳妥。
东宫,显德殿偏殿。
李承乾接到消息时,正在和李逸尘议事。
奏章的内容,王德已经让人送过来了。
李承乾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奏章递给李逸尘。
李逸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承乾等他看完,才开口:「先生怎麽看?」
李逸尘放下奏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殿下,臣觉得————这事不对。」
李承乾一愣:「不对?」
李逸尘点头。
「臣不认识周文方,也没去过昌乐县。但这份弹劾奏章,臣读下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隐户登记,是朝廷新诏。他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就算要推行,也不会一上来就硬碰硬。」
「他应该会先摸底,再想办法,一步一步来。」
「可这份奏章上说,他强推隐户登记」,激起民变」——这才几天?」
「他从接到诏书到出事,满打满算不到五天。五天时间,他能强推」到什麽程度?」
李承乾眉头皱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还有,奏章上说焚毁县衙,杀伤吏员」。县衙被烧了,吏员被伤了,这动静不小。」
「可奏章上只说是百姓聚众闹事」,没说是哪些百姓,没说是谁带的头,也没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臣觉得,这份弹劾奏章,写得太快了,也太————乾净了。」
「就好像有人早就在等着周文方出事,一出事就立刻把奏章递上来。」
李承乾沉默了。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有道理。
但他也明白另一件事。
「先生,」他缓缓道,「不管这份奏章是真是假,周文方是学生派出去的人,这个事,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父皇让人去查,那就查。查清楚了,如果他真有错,学生不会姑息。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新政是学生推的,人是学生派的。出了事,学生担着。如果周文方有问题,按律处置,该怎麽罚怎麽罚。」
「如果没问题,那就还他一个清白。学生要为他们站台。」
他顿了顿:「先生放心,学生知道轻重。」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东宫,文政房值房。
午後,阳光从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狄仁杰坐在李逸尘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唐律》。
这是李逸尘布置的功课。
狄仁杰已经读了半个时辰,遇到几处不太明白的地方,正在等老师讲解。
李逸尘却没有立刻讲书,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仁杰,」他忽然问,「你父亲最近在忙什麽?」
狄仁杰一愣,随即答道:「回老师,父亲在忙隐户登记的事。长安县也要开始做了,这几日父亲天天和县丞、主簿他们议事,很晚才回家。」
李逸尘点点头。
「隐户登记,是朝廷新诏。长安县是京县,做得好不好,天下都看着。你父亲压力不小。
"
狄仁杰想了想,道:「父亲确实有些发愁。学生听他和县丞说,那些隐户,很多都在豪强手里藏着。」
「硬要查,怕得罪人。不查,又完不成朝廷交代的事。」
李逸尘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麽查?」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老师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谨慎道:「学生觉得,不能硬查。」
李逸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麽说?」
狄仁杰道:「那些隐户,藏在豪强手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有地种,有饭吃,虽然辛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朝廷突然要登记他们,他们不知道登记之後会怎麽样,自然害怕。」
李逸尘点了点头:「那应该怎麽做?」
狄仁杰道:「学生听父亲说过,长安县准备先派人去那些豪强家,和他们谈。」
「告诉他们,隐户登记是朝廷的诏令,不登记不行。但登记之後,那些隐户还是可以继续种他们的地,不会赶他们走。」
「只要把籍落了,以後就是正经百姓,孩子可以上学,遇到事官府管,比躲在暗处强。」
「豪强那边,也要谈。告诉他们,藏着隐户是违法的,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但以後不能再藏。」
「如果配合县衙,以後县里有什麽事,也会照应着。」
「两边都谈好了,再慢慢推进。不能急,急了就出事。」
李逸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狄仁杰看见了。
「你比许多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的人,想得更明白。」李逸尘道。
狄仁杰有些不好意思:「学生只是把父亲说的话记下来了。」
李逸尘摇摇头:「能把别人说的话记住,还能理清楚,这就不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问:「仁杰,昌乐县的事,你听说了吗?」
狄仁杰摇摇头。
李逸尘将昌乐县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下。
李逸尘看着他:「你怎麽看?」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谨慎道:「学生不了解那边的情况,不敢乱说。」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学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蹊跷?怎麽说?」
狄仁杰继续道:「还有那些隐户。他们藏在豪强手里,本来就是弱势。」
「让他们去和官府对抗?他们没那个胆子。能平平安安种地,不被赶走,就是万幸了。」
「烧县衙这种事,他们不敢,也不会。」
「所以学生想,如果县衙真的被烧了,吏员真的被打伤了,那背後肯定有人。」
「不是那些豪强直接出手,就是有人借着这事在做文章。」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狄仁杰。
这个少年,今年才十五岁。
但他看问题的角度,已经比许多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更准。
果然是历史上那个狄仁杰。
那股敏锐的直觉,那份天生的洞察力,藏都藏不住。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後缓缓开口。
「仁杰,你说得对。这事确实蹊跷。」
他顿了顿,把周文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周文方上任,到推行隐户登记,再到县衙被烧,吏员受伤,弹劾奏章递到长安。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狄仁杰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老师,学生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逸尘点头:「讲。」
狄仁杰道:「那个弹劾周文方的奏章,学生没看过,不知道里面写了什麽。但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学生听下来,觉得有个地方不对。」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道:「那些闹事的人,从哪来的?如果是隐户,他们不敢。如果是豪强派去的,那他们肯定有组织。」
「有组织的人,做完事之後,不可能全部消失。」
「总有人会落网,总有人会招供。」
「可老师刚才说,奏章上只说是百姓聚众闹事」,没提那些人在哪儿,没提抓到了谁。这不对。」
他顿了顿:「还有那些证人。他们说周文方苛政扰民」,强推登记」。他能强推」到让所有百姓都恨他?这也不对。」
李逸尘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继续说。」
狄仁杰想了想,道:「学生觉得,这事要查,得去当地。得去看那些烧了的地方,去问那些百姓,去听那些豪强怎麽说。坐在长安城里看奏章,看不出来。」
李逸尘看着他,忽然问:「仁杰,如果让你去,你会怎麽看?」
狄仁杰愣住了。
老师这是————让他去?
他心跳快了起来。
但他没有慌。
他想了想,认真道:「如果学生去,学生想先看看那些受伤的吏员。他们是最直接接触这事的人,他们说的话,比奏章上写的可信。」
「然後去看看那些闹事的地方。县衙被烧了,周围应该还有人住。问问他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麽,有没有看见什麽人。」
「再去问问那些普通的农户。他们对周文方什麽看法?对隐户登记什麽看法?他们是怕,还是盼?」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少年,不仅有敏锐的直觉,还有清晰的思路。
他知道从哪入手,知道怎麽问,知道哪些是关键。
「老师,」狄仁杰见他不说话,有些忐忑,「学生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李逸尘摇摇头。
「你说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狄仁杰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後。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仁杰,如果让你去昌乐县看看,你愿意去吗?」
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学生愿意。」
李逸尘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狄仁杰点头:「学生知道。周文方是太子殿下派出去的县令,现在出了事,朝堂上都盯着。」
「学生去了,如果查不出什麽,或者查错了,会给老师添麻烦。」
李逸尘摇摇头。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问你,你怕不怕?」
狄仁杰愣了一下。
怕?
他想了想,然後摇头。
「学生不怕。」
「为什麽?」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清澈。
「学生想知道,老师讲的道理,到底是怎麽在地方上推行的。学生想知道,那些度民力以制国用」,在县里到底是什麽样子。」
「学生更想知道,如果学生去了,能不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学生今年十五,没见过什麽世面,也没办过什麽事。但学生想试试。」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去。」
狄仁杰眼睛亮了。
李逸尘继续道:「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让赵武跟着你。」
狄仁杰问:「赵武是谁?」
李逸尘道:「我身边的一个侍卫。见过世面。有他跟着你,我放心。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片刻後,赵武走了进来。
李逸尘指着狄仁杰:「这是狄仁杰,我的学生。他要出一趟远门,你跟着他,护着他。」
赵武看了狄仁杰一眼,抱拳道:「是。」
李逸尘又看向狄仁杰,语气变得郑重。
「你这次去,不是去查案,是去看。记住,看为主,问为辅。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出头,不要惹事。」
狄仁杰认真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继续道:「到了那边,按你刚才说的去做。看看那些受伤的吏员,问问周围的百姓。」
「但记住,安全第一。发现不对劲,立刻撤。赵武会护着你。」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行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小心。」
李逸尘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狄仁杰再次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认真道:「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的信任。」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赵武向李逸尘抱了抱拳,也跟了出去。
文政房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狄仁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
他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的话。
「那些隐户,藏在豪强手里,本来就是弱势。让他们去和官府对抗?他们没那个胆子。」
「如果县衙真的被烧了,吏员真的被打伤了,那背後肯定有人。」
他笑了笑。
这个狄仁杰,果然名不虚传。
五天後,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王德捧着一份急报走了进来。
「陛下,魏州急报。侍御史崔文秀的。」
李世民接过,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崔文秀的奏报写得很详细。
上面说,经连日查访,昌乐县事件已有初步结论。
现有证人证言若干,均指向县令周文方在推行隐户登记时处置失当,导致民怨沸腾。
事发当日,有数十名百姓聚众到县衙抗议,周文方下令驱赶,引发冲突。
混乱中,县衙帐房被焚,两名吏员受伤。事後周文方试图掩盖,但证人证言确凿,无可辩驳。
奏报末尾,附了五份证词抄录。
李世民看完,把奏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王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开口:「传太子。」
王德应声而去。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接到传召时,正在处理政务。
听完内侍的传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更稳。
魏王府,书房。
李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崔文秀奏报的抄录,魏王府的人想办法弄来的。
杜楚客坐在下首,神色平静。
李泰把密报递给他。
「先生看看。崔文秀那边有结果了。那跛子的人,栽了。」
杜楚客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看完後,放下密报,没有说话。
李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
「先生,你怎麽看?」
杜楚客沉吟道:「崔文秀查出来的这些证据,看起来————太顺了。」
李泰一愣:「太顺了?」
杜楚客点头:「殿下您想,周文方是太子的人。他就算再蠢,也不至於刚上任五天就搞出这麽大的事。」
「而且,这些证人证言,全都指向他,一个替他说好话的都没有。这不像是真实情况,倒像是————有人精心准备的。」
李泰皱起眉头:「先生是说,这些证据是假的?」
杜楚客摇摇头:「臣不敢说假,但至少,背後有人推了一把。」
李泰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管背後是谁推的,结果对我们有利就行。」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先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麽?」
杜楚客看着他:「殿下想做什麽?」
李泰停下脚步,眼睛亮亮的。
「那跛子的人栽了,昌乐县总得有人接手吧?那个县令的位置,能不能让咱们的人去?」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机会。殿下若能把这个县的县令位置拿到手,以後新政的事,就有了说话的资格。」
李泰兴奋起来:「对对对!本王就是这麽想的!」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说得是。赵家那边,可以再动一动。」
李泰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杜楚客缓缓道:「周文方为什麽要查赵家?因为赵家手里有隐户。现在周文方栽了,赵家那些人,还在暗处。」
「新县令去了,如果还是硬查,赵家怎麽办?」
李泰眼睛慢慢亮了。
杜楚客继续道:「殿下可以让赵德厚配合新县令,把那些隐户都交出来。」
「那些隐户本来就是他的佃户,交了籍,还是种他的地,不会跑。他有什麽损失?没有。」
「但他能得到什麽?新县令一去就能做出政绩,新县令是谁的人?是殿下的人。赵德厚帮了殿下的人,殿下以後会亏待他吗?」
李泰连连点头:「对对对!先生说得对!」
杜楚客又道:「还有一层。赵德厚主动交出隐户,这件事传出去,朝堂上会怎麽看?」
「会说新政推行顺利,会说殿下举荐的人得力。太子那边,周文方栽了,殿下这边,新县令立功。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李泰越听越兴奋,差点站起来。
「好!好!先生此计大妙!」
他搓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
「那先生,咱们接下来该怎麽办?」
杜楚客道:「派人去,口信就行。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周文方已经栽了,不会再有人查他。」
「第二,新县令很快就会到任,这个人,是殿下的人。让他到时候配合新县令,把隐户交出来。」
「告诉他,交了隐户,对他有好处。以後县里有什麽事,殿下会照应着。不交,新县令继续查,他能扛几回?」
李泰重重点头:「好!本王这就安排人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你说,新县令的人选,本王现在就得开始物色了吧?」
杜楚客点头:「是。这个人,要能干,要听话,还要能和赵家那边配合好。殿下可以开始想了。」
李泰脸上露出笑容。
「好。本王这就去办。」
他大步走了出去。
天色微明,长安城春明门外,两骑缓缓出了城门。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长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轻轻摆动。
「狄小郎君,走吧。」赵武勒住马,等他。
狄仁杰点点头,转回头,策马向前。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狄仁杰忽然开口。
「赵武叔,你去过魏州那边吗?」
赵武道:「去过几次。前几年押送军粮,路过那一带。」
狄仁杰问:「那边的人怎麽样?」
赵武想了想:「那边小地方,和长安不一样。长安城里规矩多,人也精。」
「那边的人,更看重人情。有时候一件事成不成,不看律法怎麽写的,看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狄仁杰若有所思。
两人一路无话,只是赶路。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了歇脚,简单吃了点东西,又继续上路。
狄仁杰心里装着事,话不多。
赵武也不多问,只是跟着。
一连赶了五天路。
九月二十五日傍晚,两人终於到了魏州昌乐县。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城门已经快关了。
守门的老卒见他们只有两人,也没多问,放他们进了城。
狄仁杰牵着马,走在县城的主街上。
街道两旁是些店铺,此时天色已晚,大多已经关门。
赵武低声道:「狄小郎君,先找个地方住下。」
狄仁杰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栈」的铺子,要了两间房。
掌柜的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见他们是从外地来的,多问了一句:「两位客官从哪儿来?」
狄仁杰道:「洛阳。」
掌柜的点点头,没再多问。
办好入住,狄仁杰上楼进了房间。
他把包袱放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已经没什麽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後下楼,在堂里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掌柜的在柜台後面拨着算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狄仁杰喝了一会儿茶,忽然开口:「掌柜的,打听个事。」
掌柜的抬起头:「客官请说。」
狄仁杰道:「我听说这昌乐县前些日子出了事,县衙被烧了?」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事还是别打听的好。」
狄仁杰道:「我有个亲戚在这边做生意,来信说这边不太平,让我路上小心。我就是想问问,到底怎麽回事。」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是出了事。那县衙的帐房被烧了,听说还有两个吏员被打伤了。闹得挺大的。」
狄仁杰问:「怎麽会烧起来?」
掌柜的摇头:「这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因为新来的县令太狠,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才闹起来的。也有人说不是那麽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反正,现在县令已经被停职了,听说上面来了大官,查了好几天。具体查成什麽样,咱也不知道。」
狄仁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喝完茶,上楼回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师让他来看,看百姓的态度,看当地的实情。
刚才掌柜的那些话,他听出来了。
不是没人知道,是不敢说。
这说明什麽?
说明这事背後,有人压着。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起来,简单洗漱後,出了客栈。
赵武跟在他後面,不远不近。
狄仁杰先去了县衙。
县衙在县城正中,大门紧闭,门前的空地上还有烧过的痕迹。
几根烧黑的木柱歪在一边,空气中隐隐还有一股焦糊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然後他转身,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巷子里住着几户人家。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择菜。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根菜帮子,帮她择。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狄仁杰笑了笑。
「路过,歇歇脚。老奶奶,这县衙是怎麽了?怎麽烧成这样?」
老妇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别问,问了惹麻烦。」
狄仁杰道:「我就是好奇。这麽大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老妇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外面吵得很。趴窗户一看,一群人往县衙那边跑,手里拿着火把。後来就看见那边烧起来了。」
狄仁杰问:「那些人你认识吗?」
老妇人摇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就知道人多,喊声挺大。」
狄仁杰又问:「後来呢?」
老妇人道:「後来救火的来了,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听说县衙里的两个吏员被打伤了,一个姓王,一个姓李。再後来,就听说县令被抓走了。」
狄仁杰问:「那两个吏员现在在哪儿?」
老妇人道:「王书吏就住在巷子那头,第三家。李杂役不知道,听说伤得重,被家里人接走了。」
狄仁杰谢过老妇人,起身往巷子深处走。
第三家,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眼神警惕。
「找谁?」
狄仁杰道:「请问,王书吏是住这儿吗?」
妇人打量着他:「你是————」
狄仁杰道:「我是王书吏的远房亲戚,听说他受伤了,来看看他。」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进来吧。」
狄仁杰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木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头上裹着白布,脸色蜡黄。
妇人道:「当家的,有人来看你。」
王书吏睁开眼,看着狄仁杰,眼神茫然。
狄仁杰走到床边,低声道:「王书吏,我是————从长安来的。」
王书吏眼神猛地一变,挣扎着要坐起来。
狄仁杰按住他:「别动,我就是想问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麽。」
王书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嘶哑。
「你是什麽人?」
狄仁杰道:「我只是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王书吏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缓缓摇头。
「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狄仁杰道:「为什麽没用?」
王书吏闭上眼睛,不说话。
狄仁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道:「周县令是被人害的,对不对?」
王书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胡说什麽?」
狄仁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那些闹事的人,不是百姓,对不对?」
王书吏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狄仁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在床边。
「你好好养伤。不管是谁害的,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转身要走。
王书吏忽然开口:「等等。」
狄仁杰回过头。
王书吏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些闹事的人,是从城北来的。」
狄仁杰眼神一凝。
城北。
赵家。
城北赵家,在当地很有名。
狄仁杰从王书吏家出来後,没有急着去城北,而是先回了客栈。
赵武在客栈门口等着他。
「狄小郎君,有收获?」
狄仁杰点点头,低声道:「晚上再和你说。」
进了房间,狄仁杰把上午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赵武听完,皱眉道:「城北赵家,那可不是一般人家。据说和魏王府有旧,历任县令都不敢惹。」
狄仁杰道:「周文方查他们,他们就出事。这不可能是巧合。
2
赵武道:「你打算怎麽办?」
狄仁杰想了想:「先去城北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转转。看看那边是什麽样子。」
赵武点点头。
下午,两人出了县城,往北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有一座大宅院,围墙高耸,门前还有石狮。
周围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
狄仁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劳作的人。
赵武低声道:「那些种地的,应该就是赵家的佃户。」
狄仁杰点点头。
他正想走过去和一个老农搭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一队人马从县城方向过来,往赵家宅院那边去。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身後跟着几个差役。
狄仁杰眼神一凝。
那官服,是御史台的。
赵武拉着狄仁杰往路边退了几步。
那队人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留,径直往赵家去了。
狄仁杰看着他们进了赵家的大门,眉头拧了起来。
御史台的人,来赵家做什麽?
魏州州衙。
崔文秀坐在後堂,面前摆着一叠卷宗。
他是三天前到的魏州,见了郑文和,调了周文方的案卷,又提审了几个证人。
一切都很顺利。
证人证言对得上,证据链完整。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摆着崔文秀的奏报,以及周文方的案卷。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都在。
李世民开口:「周文方这个案子,你们怎麽看?」
房玄龄道:「陛下,崔文秀查出来的东西,证据确凿。周文方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导致县衙被焚,吏员受伤。按律,该严惩。」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道:「臣同意房相的看法。但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李世民道:「说。」
长孙无忌道:「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县令,是太子的人。现在他出了事,朝堂上下都看着。」
「怎麽处置他,不只是处置一个人的问题,是在向天下表明,朝廷对新政的态度。」
李世民点点头:「继续说。」
长孙无忌道:「如果处置得太轻,会让那些想闹事的人觉得,闹了也没事。以後新政再推行,还会有人效仿。」
「如果处置得太重,又会让那些支持新政的人寒心。他们会觉得,朝廷不护着自己人,以後谁还敢卖力?」
李世民沉默。
岑文本开口:「陛下,臣以为,周文方必须严惩。」
李世民看着他。
岑文本道:「新政刚起步,最怕的就是出事。现在出事了,就要用最严厉的手段,告诉天下人,新政不容玷污,谁在新政上出了问题,谁就要付出代价。」
「周文方是太子的人,更要严惩。这样才能显出朝廷公心,不偏袒任何人。」
房玄龄也道:「臣同意。周文方激起民变,导致县衙被焚,吏员受伤,後果严重。不严惩,不足以服众。」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按律,该当何罪?」
房玄龄道:「按《唐律》,官员因处置失当激起民变,造成严重後果者,当处绞。」
绞。
李世民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缓缓道:「那就————绞。」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同时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又道:「周文方是太子的人,这件事,让太子知道。」
王德应道:「是。」
昌乐县,平安客栈。
狄仁杰正在房间里整理这两天的见闻。
他见了王书吏,去了城北,看见了御史台的人进了赵家。
每一件事,他都仔细记下来。
明天,他打算再去周围村子里转转,找那些普通的农户聊聊。
门被敲响了。
狄仁杰打开门,赵武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
「狄小郎君,出事了。」
狄仁杰心里一紧:「什麽事?」
赵武压低声音:「周文方,死了。」
狄仁杰愣住了。
「死————死了?」
赵武点头:「刚得的消息。说是昨晚在州衙大牢里,自缢了。」
狄仁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缢?
周文方自缢?
他猛地抬头:「怎麽可能?他不是一直在等朝廷的处置吗?怎麽会突然自缢?」
赵武摇头:「不知道。消息是这麽传的。说是狱卒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文方为什麽要自缢?
如果真的自缢,为什麽偏偏是现在?
如果不是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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