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八零读书 >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 第413章 如果不是自缢……

第413章 如果不是自缢……

    长安城东市,会仙楼门口的长队还在继续。

    李世民站在街对面,手里那份奏章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他看了最後一眼那热闹的店门,转身走向马车。

    「回宫。」

    声音不大,但随行的侍卫都听出了那股沉甸甸的味道。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东市的街巷,转入朱雀大街。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奏章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过。

    「魏州昌乐县衙被焚,吏员二人重伤,县令周文方被指苛政扰民,激起民变————」

    新政才刚开始。

    就出事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长安城的街巷依旧繁华,百姓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传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两仪殿议事。」

    王德在车外应了一声。

    两仪殿,暖阁。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到齐时,李世民已经坐在御案後了。

    案上摆着那份从魏州来的奏章。

    「都看看吧。」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王德把奏章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沉默了片刻,递给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得很慢,眉头渐渐拧紧。

    岑文本最後看,看完後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房玄龄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继续道:「奏章上说周文方苛政扰民」,但具体怎麽苛政?怎麽扰民?都没有细说。」

    「只说激起民变」—闹事的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麽人?为什麽闹事?这些都没有。」

    他顿了顿:「臣不是为周文方开脱。若他真有错,该罚就罚。但若有人藉机生事,想阻挠新政,那也不能不查。」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沉吟道:「玄龄说得有理。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县令。臣以为,可以派人去查一查。」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议。新政刚起步,出点事不奇怪。关键是,怎麽处理。查清楚了,该办的人办,该纠正的事纠正。新政不能半途而废。」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那就查。派侍御史崔文秀去吧。让他带几个人,即刻启程,去昌乐县。查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诉崔文秀,朕要的是真相。不管查到谁头上,都如实报来。」

    王德躬身应道:「是。」

    崔文秀这个人,朝中知道的不多。

    他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入仕後一直在御史台做事,为人刚直,办事细致,从不结党。

    这次让他去,房玄龄心中暗暗点头—这个选择,稳妥。

    东宫,显德殿偏殿。

    李承乾接到消息时,正在和李逸尘议事。

    奏章的内容,王德已经让人送过来了。

    李承乾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奏章递给李逸尘。

    李逸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承乾等他看完,才开口:「先生怎麽看?」

    李逸尘放下奏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殿下,臣觉得————这事不对。」

    李承乾一愣:「不对?」

    李逸尘点头。

    「臣不认识周文方,也没去过昌乐县。但这份弹劾奏章,臣读下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隐户登记,是朝廷新诏。他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就算要推行,也不会一上来就硬碰硬。」

    「他应该会先摸底,再想办法,一步一步来。」

    「可这份奏章上说,他强推隐户登记」,激起民变」——这才几天?」

    「他从接到诏书到出事,满打满算不到五天。五天时间,他能强推」到什麽程度?」

    李承乾眉头皱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还有,奏章上说焚毁县衙,杀伤吏员」。县衙被烧了,吏员被伤了,这动静不小。」

    「可奏章上只说是百姓聚众闹事」,没说是哪些百姓,没说是谁带的头,也没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臣觉得,这份弹劾奏章,写得太快了,也太————乾净了。」

    「就好像有人早就在等着周文方出事,一出事就立刻把奏章递上来。」

    李承乾沉默了。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有道理。

    但他也明白另一件事。

    「先生,」他缓缓道,「不管这份奏章是真是假,周文方是学生派出去的人,这个事,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父皇让人去查,那就查。查清楚了,如果他真有错,学生不会姑息。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新政是学生推的,人是学生派的。出了事,学生担着。如果周文方有问题,按律处置,该怎麽罚怎麽罚。」

    「如果没问题,那就还他一个清白。学生要为他们站台。」

    他顿了顿:「先生放心,学生知道轻重。」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东宫,文政房值房。

    午後,阳光从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狄仁杰坐在李逸尘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唐律》。

    这是李逸尘布置的功课。

    狄仁杰已经读了半个时辰,遇到几处不太明白的地方,正在等老师讲解。

    李逸尘却没有立刻讲书,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仁杰,」他忽然问,「你父亲最近在忙什麽?」

    狄仁杰一愣,随即答道:「回老师,父亲在忙隐户登记的事。长安县也要开始做了,这几日父亲天天和县丞、主簿他们议事,很晚才回家。」

    李逸尘点点头。

    「隐户登记,是朝廷新诏。长安县是京县,做得好不好,天下都看着。你父亲压力不小。

    "

    狄仁杰想了想,道:「父亲确实有些发愁。学生听他和县丞说,那些隐户,很多都在豪强手里藏着。」

    「硬要查,怕得罪人。不查,又完不成朝廷交代的事。」

    李逸尘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麽查?」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老师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谨慎道:「学生觉得,不能硬查。」

    李逸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麽说?」

    狄仁杰道:「那些隐户,藏在豪强手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有地种,有饭吃,虽然辛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朝廷突然要登记他们,他们不知道登记之後会怎麽样,自然害怕。」

    李逸尘点了点头:「那应该怎麽做?」

    狄仁杰道:「学生听父亲说过,长安县准备先派人去那些豪强家,和他们谈。」

    「告诉他们,隐户登记是朝廷的诏令,不登记不行。但登记之後,那些隐户还是可以继续种他们的地,不会赶他们走。」

    「只要把籍落了,以後就是正经百姓,孩子可以上学,遇到事官府管,比躲在暗处强。」

    「豪强那边,也要谈。告诉他们,藏着隐户是违法的,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但以後不能再藏。」

    「如果配合县衙,以後县里有什麽事,也会照应着。」

    「两边都谈好了,再慢慢推进。不能急,急了就出事。」

    李逸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狄仁杰看见了。

    「你比许多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的人,想得更明白。」李逸尘道。

    狄仁杰有些不好意思:「学生只是把父亲说的话记下来了。」

    李逸尘摇摇头:「能把别人说的话记住,还能理清楚,这就不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问:「仁杰,昌乐县的事,你听说了吗?」

    狄仁杰摇摇头。

    李逸尘将昌乐县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下。

    李逸尘看着他:「你怎麽看?」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谨慎道:「学生不了解那边的情况,不敢乱说。」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学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蹊跷?怎麽说?」

    狄仁杰继续道:「还有那些隐户。他们藏在豪强手里,本来就是弱势。」

    「让他们去和官府对抗?他们没那个胆子。能平平安安种地,不被赶走,就是万幸了。」

    「烧县衙这种事,他们不敢,也不会。」

    「所以学生想,如果县衙真的被烧了,吏员真的被打伤了,那背後肯定有人。」

    「不是那些豪强直接出手,就是有人借着这事在做文章。」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狄仁杰。

    这个少年,今年才十五岁。

    但他看问题的角度,已经比许多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更准。

    果然是历史上那个狄仁杰。

    那股敏锐的直觉,那份天生的洞察力,藏都藏不住。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後缓缓开口。

    「仁杰,你说得对。这事确实蹊跷。」

    他顿了顿,把周文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周文方上任,到推行隐户登记,再到县衙被烧,吏员受伤,弹劾奏章递到长安。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狄仁杰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老师,学生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逸尘点头:「讲。」

    狄仁杰道:「那个弹劾周文方的奏章,学生没看过,不知道里面写了什麽。但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学生听下来,觉得有个地方不对。」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道:「那些闹事的人,从哪来的?如果是隐户,他们不敢。如果是豪强派去的,那他们肯定有组织。」

    「有组织的人,做完事之後,不可能全部消失。」

    「总有人会落网,总有人会招供。」

    「可老师刚才说,奏章上只说是百姓聚众闹事」,没提那些人在哪儿,没提抓到了谁。这不对。」

    他顿了顿:「还有那些证人。他们说周文方苛政扰民」,强推登记」。他能强推」到让所有百姓都恨他?这也不对。」

    李逸尘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继续说。」

    狄仁杰想了想,道:「学生觉得,这事要查,得去当地。得去看那些烧了的地方,去问那些百姓,去听那些豪强怎麽说。坐在长安城里看奏章,看不出来。」

    李逸尘看着他,忽然问:「仁杰,如果让你去,你会怎麽看?」

    狄仁杰愣住了。

    老师这是————让他去?

    他心跳快了起来。

    但他没有慌。

    他想了想,认真道:「如果学生去,学生想先看看那些受伤的吏员。他们是最直接接触这事的人,他们说的话,比奏章上写的可信。」

    「然後去看看那些闹事的地方。县衙被烧了,周围应该还有人住。问问他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麽,有没有看见什麽人。」

    「再去问问那些普通的农户。他们对周文方什麽看法?对隐户登记什麽看法?他们是怕,还是盼?」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少年,不仅有敏锐的直觉,还有清晰的思路。

    他知道从哪入手,知道怎麽问,知道哪些是关键。

    「老师,」狄仁杰见他不说话,有些忐忑,「学生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李逸尘摇摇头。

    「你说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狄仁杰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後。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仁杰,如果让你去昌乐县看看,你愿意去吗?」

    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学生愿意。」

    李逸尘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狄仁杰点头:「学生知道。周文方是太子殿下派出去的县令,现在出了事,朝堂上都盯着。」

    「学生去了,如果查不出什麽,或者查错了,会给老师添麻烦。」

    李逸尘摇摇头。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问你,你怕不怕?」

    狄仁杰愣了一下。

    怕?

    他想了想,然後摇头。

    「学生不怕。」

    「为什麽?」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清澈。

    「学生想知道,老师讲的道理,到底是怎麽在地方上推行的。学生想知道,那些度民力以制国用」,在县里到底是什麽样子。」

    「学生更想知道,如果学生去了,能不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学生今年十五,没见过什麽世面,也没办过什麽事。但学生想试试。」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去。」

    狄仁杰眼睛亮了。

    李逸尘继续道:「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让赵武跟着你。」

    狄仁杰问:「赵武是谁?」

    李逸尘道:「我身边的一个侍卫。见过世面。有他跟着你,我放心。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片刻後,赵武走了进来。

    李逸尘指着狄仁杰:「这是狄仁杰,我的学生。他要出一趟远门,你跟着他,护着他。」

    赵武看了狄仁杰一眼,抱拳道:「是。」

    李逸尘又看向狄仁杰,语气变得郑重。

    「你这次去,不是去查案,是去看。记住,看为主,问为辅。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出头,不要惹事。」

    狄仁杰认真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继续道:「到了那边,按你刚才说的去做。看看那些受伤的吏员,问问周围的百姓。」

    「但记住,安全第一。发现不对劲,立刻撤。赵武会护着你。」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行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小心。」

    李逸尘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狄仁杰再次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认真道:「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的信任。」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赵武向李逸尘抱了抱拳,也跟了出去。

    文政房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狄仁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

    他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的话。

    「那些隐户,藏在豪强手里,本来就是弱势。让他们去和官府对抗?他们没那个胆子。」

    「如果县衙真的被烧了,吏员真的被打伤了,那背後肯定有人。」

    他笑了笑。

    这个狄仁杰,果然名不虚传。

    五天後,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王德捧着一份急报走了进来。

    「陛下,魏州急报。侍御史崔文秀的。」

    李世民接过,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崔文秀的奏报写得很详细。

    上面说,经连日查访,昌乐县事件已有初步结论。

    现有证人证言若干,均指向县令周文方在推行隐户登记时处置失当,导致民怨沸腾。

    事发当日,有数十名百姓聚众到县衙抗议,周文方下令驱赶,引发冲突。

    混乱中,县衙帐房被焚,两名吏员受伤。事後周文方试图掩盖,但证人证言确凿,无可辩驳。

    奏报末尾,附了五份证词抄录。

    李世民看完,把奏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王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开口:「传太子。」

    王德应声而去。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接到传召时,正在处理政务。

    听完内侍的传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更稳。

    魏王府,书房。

    李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崔文秀奏报的抄录,魏王府的人想办法弄来的。

    杜楚客坐在下首,神色平静。

    李泰把密报递给他。

    「先生看看。崔文秀那边有结果了。那跛子的人,栽了。」

    杜楚客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看完後,放下密报,没有说话。

    李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

    「先生,你怎麽看?」

    杜楚客沉吟道:「崔文秀查出来的这些证据,看起来————太顺了。」

    李泰一愣:「太顺了?」

    杜楚客点头:「殿下您想,周文方是太子的人。他就算再蠢,也不至於刚上任五天就搞出这麽大的事。」

    「而且,这些证人证言,全都指向他,一个替他说好话的都没有。这不像是真实情况,倒像是————有人精心准备的。」

    李泰皱起眉头:「先生是说,这些证据是假的?」

    杜楚客摇摇头:「臣不敢说假,但至少,背後有人推了一把。」

    李泰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管背後是谁推的,结果对我们有利就行。」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先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麽?」

    杜楚客看着他:「殿下想做什麽?」

    李泰停下脚步,眼睛亮亮的。

    「那跛子的人栽了,昌乐县总得有人接手吧?那个县令的位置,能不能让咱们的人去?」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机会。殿下若能把这个县的县令位置拿到手,以後新政的事,就有了说话的资格。」

    李泰兴奋起来:「对对对!本王就是这麽想的!」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说得是。赵家那边,可以再动一动。」

    李泰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杜楚客缓缓道:「周文方为什麽要查赵家?因为赵家手里有隐户。现在周文方栽了,赵家那些人,还在暗处。」

    「新县令去了,如果还是硬查,赵家怎麽办?」

    李泰眼睛慢慢亮了。

    杜楚客继续道:「殿下可以让赵德厚配合新县令,把那些隐户都交出来。」

    「那些隐户本来就是他的佃户,交了籍,还是种他的地,不会跑。他有什麽损失?没有。」

    「但他能得到什麽?新县令一去就能做出政绩,新县令是谁的人?是殿下的人。赵德厚帮了殿下的人,殿下以後会亏待他吗?」

    李泰连连点头:「对对对!先生说得对!」

    杜楚客又道:「还有一层。赵德厚主动交出隐户,这件事传出去,朝堂上会怎麽看?」

    「会说新政推行顺利,会说殿下举荐的人得力。太子那边,周文方栽了,殿下这边,新县令立功。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李泰越听越兴奋,差点站起来。

    「好!好!先生此计大妙!」

    他搓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

    「那先生,咱们接下来该怎麽办?」

    杜楚客道:「派人去,口信就行。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周文方已经栽了,不会再有人查他。」

    「第二,新县令很快就会到任,这个人,是殿下的人。让他到时候配合新县令,把隐户交出来。」

    「告诉他,交了隐户,对他有好处。以後县里有什麽事,殿下会照应着。不交,新县令继续查,他能扛几回?」

    李泰重重点头:「好!本王这就安排人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你说,新县令的人选,本王现在就得开始物色了吧?」

    杜楚客点头:「是。这个人,要能干,要听话,还要能和赵家那边配合好。殿下可以开始想了。」

    李泰脸上露出笑容。

    「好。本王这就去办。」

    他大步走了出去。

    天色微明,长安城春明门外,两骑缓缓出了城门。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长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轻轻摆动。

    「狄小郎君,走吧。」赵武勒住马,等他。

    狄仁杰点点头,转回头,策马向前。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狄仁杰忽然开口。

    「赵武叔,你去过魏州那边吗?」

    赵武道:「去过几次。前几年押送军粮,路过那一带。」

    狄仁杰问:「那边的人怎麽样?」

    赵武想了想:「那边小地方,和长安不一样。长安城里规矩多,人也精。」

    「那边的人,更看重人情。有时候一件事成不成,不看律法怎麽写的,看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狄仁杰若有所思。

    两人一路无话,只是赶路。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了歇脚,简单吃了点东西,又继续上路。

    狄仁杰心里装着事,话不多。

    赵武也不多问,只是跟着。

    一连赶了五天路。

    九月二十五日傍晚,两人终於到了魏州昌乐县。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城门已经快关了。

    守门的老卒见他们只有两人,也没多问,放他们进了城。

    狄仁杰牵着马,走在县城的主街上。

    街道两旁是些店铺,此时天色已晚,大多已经关门。

    赵武低声道:「狄小郎君,先找个地方住下。」

    狄仁杰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栈」的铺子,要了两间房。

    掌柜的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见他们是从外地来的,多问了一句:「两位客官从哪儿来?」

    狄仁杰道:「洛阳。」

    掌柜的点点头,没再多问。

    办好入住,狄仁杰上楼进了房间。

    他把包袱放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已经没什麽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後下楼,在堂里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掌柜的在柜台後面拨着算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狄仁杰喝了一会儿茶,忽然开口:「掌柜的,打听个事。」

    掌柜的抬起头:「客官请说。」

    狄仁杰道:「我听说这昌乐县前些日子出了事,县衙被烧了?」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事还是别打听的好。」

    狄仁杰道:「我有个亲戚在这边做生意,来信说这边不太平,让我路上小心。我就是想问问,到底怎麽回事。」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是出了事。那县衙的帐房被烧了,听说还有两个吏员被打伤了。闹得挺大的。」

    狄仁杰问:「怎麽会烧起来?」

    掌柜的摇头:「这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因为新来的县令太狠,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才闹起来的。也有人说不是那麽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反正,现在县令已经被停职了,听说上面来了大官,查了好几天。具体查成什麽样,咱也不知道。」

    狄仁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喝完茶,上楼回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师让他来看,看百姓的态度,看当地的实情。

    刚才掌柜的那些话,他听出来了。

    不是没人知道,是不敢说。

    这说明什麽?

    说明这事背後,有人压着。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起来,简单洗漱後,出了客栈。

    赵武跟在他後面,不远不近。

    狄仁杰先去了县衙。

    县衙在县城正中,大门紧闭,门前的空地上还有烧过的痕迹。

    几根烧黑的木柱歪在一边,空气中隐隐还有一股焦糊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然後他转身,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巷子里住着几户人家。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择菜。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根菜帮子,帮她择。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狄仁杰笑了笑。

    「路过,歇歇脚。老奶奶,这县衙是怎麽了?怎麽烧成这样?」

    老妇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别问,问了惹麻烦。」

    狄仁杰道:「我就是好奇。这麽大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老妇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外面吵得很。趴窗户一看,一群人往县衙那边跑,手里拿着火把。後来就看见那边烧起来了。」

    狄仁杰问:「那些人你认识吗?」

    老妇人摇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就知道人多,喊声挺大。」

    狄仁杰又问:「後来呢?」

    老妇人道:「後来救火的来了,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听说县衙里的两个吏员被打伤了,一个姓王,一个姓李。再後来,就听说县令被抓走了。」

    狄仁杰问:「那两个吏员现在在哪儿?」

    老妇人道:「王书吏就住在巷子那头,第三家。李杂役不知道,听说伤得重,被家里人接走了。」

    狄仁杰谢过老妇人,起身往巷子深处走。

    第三家,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眼神警惕。

    「找谁?」

    狄仁杰道:「请问,王书吏是住这儿吗?」

    妇人打量着他:「你是————」

    狄仁杰道:「我是王书吏的远房亲戚,听说他受伤了,来看看他。」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进来吧。」

    狄仁杰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木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头上裹着白布,脸色蜡黄。

    妇人道:「当家的,有人来看你。」

    王书吏睁开眼,看着狄仁杰,眼神茫然。

    狄仁杰走到床边,低声道:「王书吏,我是————从长安来的。」

    王书吏眼神猛地一变,挣扎着要坐起来。

    狄仁杰按住他:「别动,我就是想问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麽。」

    王书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嘶哑。

    「你是什麽人?」

    狄仁杰道:「我只是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王书吏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缓缓摇头。

    「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狄仁杰道:「为什麽没用?」

    王书吏闭上眼睛,不说话。

    狄仁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道:「周县令是被人害的,对不对?」

    王书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胡说什麽?」

    狄仁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那些闹事的人,不是百姓,对不对?」

    王书吏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狄仁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在床边。

    「你好好养伤。不管是谁害的,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转身要走。

    王书吏忽然开口:「等等。」

    狄仁杰回过头。

    王书吏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些闹事的人,是从城北来的。」

    狄仁杰眼神一凝。

    城北。

    赵家。

    城北赵家,在当地很有名。

    狄仁杰从王书吏家出来後,没有急着去城北,而是先回了客栈。

    赵武在客栈门口等着他。

    「狄小郎君,有收获?」

    狄仁杰点点头,低声道:「晚上再和你说。」

    进了房间,狄仁杰把上午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赵武听完,皱眉道:「城北赵家,那可不是一般人家。据说和魏王府有旧,历任县令都不敢惹。」

    狄仁杰道:「周文方查他们,他们就出事。这不可能是巧合。

    2

    赵武道:「你打算怎麽办?」

    狄仁杰想了想:「先去城北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转转。看看那边是什麽样子。」

    赵武点点头。

    下午,两人出了县城,往北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有一座大宅院,围墙高耸,门前还有石狮。

    周围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

    狄仁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劳作的人。

    赵武低声道:「那些种地的,应该就是赵家的佃户。」

    狄仁杰点点头。

    他正想走过去和一个老农搭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一队人马从县城方向过来,往赵家宅院那边去。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身後跟着几个差役。

    狄仁杰眼神一凝。

    那官服,是御史台的。

    赵武拉着狄仁杰往路边退了几步。

    那队人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留,径直往赵家去了。

    狄仁杰看着他们进了赵家的大门,眉头拧了起来。

    御史台的人,来赵家做什麽?

    魏州州衙。

    崔文秀坐在後堂,面前摆着一叠卷宗。

    他是三天前到的魏州,见了郑文和,调了周文方的案卷,又提审了几个证人。

    一切都很顺利。

    证人证言对得上,证据链完整。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摆着崔文秀的奏报,以及周文方的案卷。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都在。

    李世民开口:「周文方这个案子,你们怎麽看?」

    房玄龄道:「陛下,崔文秀查出来的东西,证据确凿。周文方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导致县衙被焚,吏员受伤。按律,该严惩。」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道:「臣同意房相的看法。但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李世民道:「说。」

    长孙无忌道:「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县令,是太子的人。现在他出了事,朝堂上下都看着。」

    「怎麽处置他,不只是处置一个人的问题,是在向天下表明,朝廷对新政的态度。」

    李世民点点头:「继续说。」

    长孙无忌道:「如果处置得太轻,会让那些想闹事的人觉得,闹了也没事。以後新政再推行,还会有人效仿。」

    「如果处置得太重,又会让那些支持新政的人寒心。他们会觉得,朝廷不护着自己人,以後谁还敢卖力?」

    李世民沉默。

    岑文本开口:「陛下,臣以为,周文方必须严惩。」

    李世民看着他。

    岑文本道:「新政刚起步,最怕的就是出事。现在出事了,就要用最严厉的手段,告诉天下人,新政不容玷污,谁在新政上出了问题,谁就要付出代价。」

    「周文方是太子的人,更要严惩。这样才能显出朝廷公心,不偏袒任何人。」

    房玄龄也道:「臣同意。周文方激起民变,导致县衙被焚,吏员受伤,後果严重。不严惩,不足以服众。」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按律,该当何罪?」

    房玄龄道:「按《唐律》,官员因处置失当激起民变,造成严重後果者,当处绞。」

    绞。

    李世民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缓缓道:「那就————绞。」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同时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又道:「周文方是太子的人,这件事,让太子知道。」

    王德应道:「是。」

    昌乐县,平安客栈。

    狄仁杰正在房间里整理这两天的见闻。

    他见了王书吏,去了城北,看见了御史台的人进了赵家。

    每一件事,他都仔细记下来。

    明天,他打算再去周围村子里转转,找那些普通的农户聊聊。

    门被敲响了。

    狄仁杰打开门,赵武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

    「狄小郎君,出事了。」

    狄仁杰心里一紧:「什麽事?」

    赵武压低声音:「周文方,死了。」

    狄仁杰愣住了。

    「死————死了?」

    赵武点头:「刚得的消息。说是昨晚在州衙大牢里,自缢了。」

    狄仁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缢?

    周文方自缢?

    他猛地抬头:「怎麽可能?他不是一直在等朝廷的处置吗?怎麽会突然自缢?」

    赵武摇头:「不知道。消息是这麽传的。说是狱卒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文方为什麽要自缢?

    如果真的自缢,为什麽偏偏是现在?

    如果不是自缢————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