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济从安兴坊回到皇城时,已是子时三刻。
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两仪殿。
值夜的宦官见他这个时候求见,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但不敢多问,只躬身道:「来主理稍候,容奴婢通传。」
片刻後,王德亲自迎了出来。
「来主理,陛下还没歇,请。」
来济步入暖阁时,李世民正靠在御榻上看书。
不是奏章,是一卷《汉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这麽晚,有事?」
来济躬身行礼:「陛下,臣去见了李逸尘。」
李世民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脸上。
「哦?」
来济从袖中取出那叠文稿,双手呈上。
「内阁拟的登报稿子,臣让他看了一眼。」
李世民接过,先看内阁拟的那份洋洋洒洒数千言,条理清晰,措辞严谨。
他点点头:「拟得不错。」
来济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李世民翻到下一页。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度民力以制国用明分职而责成功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李世民盯着那十四个字,久久没有动。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来济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李逸尘写的?」
「是。」来济道,「臣把内阁的稿子给他看,问他如何。他说内阁拟得用心,但缺一个东西。然後提笔写了这十四个字。」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一遍那十四个字。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他想起李逸尘那堂课。
想起那些关於「最合适的数」的推演,想起那些关於「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的道理。
那些话,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而这个年轻人,只用十四个字,就全说尽了。
李世民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尚书》,读《左传》,读那些先贤的典谟训诰。
那些流传千古的圣谕,往往只有寥寥数语。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尔身克正,罔敢不正。」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简洁,有力,让人一看就记住,一记住就忘不掉。
今夜,李逸尘这十四个字,和那些圣谕,是一个味道。
李世民睁开眼。
「明日,就用这十四个字作标题。」他缓缓道,「内阁拟的那份,改为正文。」
来济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再加一句—「此议出自东宫右庶子李逸尘,深合朕心,着录於史册,颁行天下」。」
来济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要把李逸尘的名字,和这道诏书,一起刻进史册。
这是何等的认可?
他不敢多想,只躬身应道:「是。」
李世民挥挥手:「去吧。明日一早登报。」
来济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又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他忽然有些羡慕太子。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是什麽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人,是大唐的福气。
翌日。
辰时。
《大唐政闻》新一期出刊。
头版头条,是一道诏书。
正文洋洋数千言,详细阐述了朝廷事权与州县事权的划分原则,明确了「谁挑担子、
谁出力气、谁拿好处」的执行办法,并宣布将在京畿、河南、河北三道择县试点「隐户登记」,以扩大税基。
诏书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此议出自东宫右庶子李逸尘,深合朕心,着录於史册,颁行天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长安城。
吏部值房里,几个郎中围着一份报纸,面面相觑。
「录於史册......这是什麽意思?」
「就是写进国史。」
「写进国史?他才多大?二十二岁?」
工部衙署里,一位老侍郎看着那十四个字,久久不语。
旁边的人问他怎麽了,他只摇摇头,叹了口气。
「老夫在朝三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国子监里,博士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度民力以制国用......明分职而责成功.....此等圣谕,足以传世!」
学子们奔走相告,争相传抄。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东宫那个李逸尘,陛下把他的话说进诏书里了!」
「何止是进诏书,是要写进国史!」
「二十二岁啊......我二十二岁还在读书..
「,长安县。
狄知逊正在後堂与县丞王俭商议秋税的事。
一名吏员匆匆跑进来,手中高举着一份报纸。
「明府!明府!快看这个!」
狄知逊接过,目光落在那十四个字上。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他愣住了。
王俭凑过来:「明府,这是..
「」
狄知逊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正文很长,但他看得很仔细。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这是李公那堂课......」他喃喃道。
王俭也看出来了:「是!就是李右庶子讲的那些!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
狄知逊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後他猛地站起身。
「召集所有人。县丞、主簿、县尉、各曹佐吏,全部到後堂议事。现在!」
王俭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立刻应道:「是!」
一刻钟後,长安县廨後堂挤满了人。
狄知逊站在最前面,手中举着那份报纸。
「都看了?」他问。
众人点头。
狄知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前些日子,我们做了调研。坊墙要修,水渠要疏,孤寡要养,官学要办。那些需求,我们记了厚厚一本。」
「但钱不够。缺口两千七百贯。我们愁了半个月,想不出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现在,办法来了。」
他把报纸往案上一拍。
「度民力以制国用什麽意思?就是徵税不能只盯着那几个老实人,要让该交税的人都交税。」
「咱们县里有多少隐户?有多少逃税的?以前管不了,现在朝廷让管了!」
「明分职而责成功—什麽意思?就是该咱们县衙挑的担子,咱们自己挑。挑不好,问责。挑好了,朝廷认帐。修坊墙的钱,该县衙出,那就县衙出。」
「驿道修缮的钱,该朝廷出,那就朝廷出。再也不用我们自己垫!」
他看向司户佐王实。
「你那份调研,重新做。把全县的隐户、逃税户,全列出来。能登多少登多少,能清多少清多少。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结果。」
王实站起身,大声道:「是!」
他又看向县丞王俭。
「预算,重新编。按朝廷新规,把县衙该挑的担子、朝廷该拨的款,分开列。能省的钱,一文都不多要。该要的钱,一文都不少要。」
王俭点头:「下官明白。」
狄知逊最後看向所有人。
「这是陛下的诏。咱们长安县是试点,是样板。做成了,天下州县照着咱们学。做不成,咱们就是给新政抹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只能成,不能败。诸位,拜托了。」
众人齐声应道:「下官等,必当尽力!」
贞观十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太极殿,大朝会。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百官入殿时,无人交谈。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李世民御临太极殿。
他今日穿着赤黄袍服,头戴通天冠,步履稳健,登上御座。
百官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坐下後,目光扫过全场。
然後,他开口。
「前日,朕下了一道诏书,你们都看了。」
殿内鸦雀无声。
「那道诏书,不是朕自己想出来的。是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在贞观学堂讲的那一堂课,朕听後,深以为然。」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此事,交由太子总领。隐户登记试点,由太子年前派出的那五十名县令,率先执行。」
李承乾出列,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儿臣领旨。」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激动,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李世民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後,他说出了那句让整个朝堂为之一震的话。
「东宫右庶子李逸尘之议,深合朕心。着录於史册,颁行天下。」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录於史册。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让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闭上了嘴。
重到让那些原本想说什麽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房玄龄站在班列中,眼帘低垂。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但真的发生时,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这个年轻人,确实值得。
长孙无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录於史册。
这意味着,无论将来如何,李逸尘这个名字,已经刻进了大唐的国史。
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看向太子。
太子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神色如常。
但他的身後,站着李逸尘。
长孙无忌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朝堂上的格局,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太子是太子,李逸尘是李逸尘。
现在,太子是总领新政的太子,李逸尘是「录於史册」的李逸尘。
这两者加在一起,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太子系的势力,已经从「点」连成了「面」。
那些五十个县令,是李承乾选拔的。
那些新政的理念,是李逸尘提出的。
那些执行的细则,是李逸尘设计的。
现在,陛下公开认可了李逸尘,就等於公开认可了这套班子。
以後,谁还敢轻视东宫?
谁还敢质疑新政?
长孙无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欣慰的是,太子确实成长了,能独当一面了。
警惕的是,东宫势力太盛,会不会引起其他势力的反弹。
释然的是,陛下亲自定调,一切争议,到此为止。
魏王李泰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是臣子为兄长恭贺时应有的表情谦逊,得体,无可挑剔。
但他的手,拢在袖中,攥得死紧。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录於史册。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心上。
他想起杜楚客那天说的话—「他用的,是阳谋。阳谋,咱们拦不住。」
是啊,拦不住。
怎麽拦?
人家堂堂正正地讲道理,堂堂正正地写文章,堂堂正正地办学堂。
陛下亲耳去听,亲自认可,亲自下诏。
这怎麽拦?
李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表现得完美无缺。
太子李承乾领旨後,退回班列。
李泰适时出列,走到殿中,向太子躬身一揖。
「太子哥哥深得父皇信重,又得李右庶子这般贤才辅佐,实乃社稷之福。臣弟为哥哥贺。」
他的声音诚恳,笑容得体。
李承乾看着他,微微颔首。
「四弟客气。新政推行,还需诸弟与朝中诸公同心协力。」
李泰再揖:「臣弟自当竭尽全力。」
他退回班列,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朝会继续。
各部奏报了一些例行事务,陛下依次批覆。
但很多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们心中,还在反覆咀嚼那四个字一录於史册。
散朝後,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了很久。
终於,房玄龄开口。
「辅机,你觉得,那五十个县,能做成什麽样?」
长孙无忌目视前方,淡淡道:「做成什麽样,看人。那五十个人,是太子殿下亲自选的。他选的人,应该不差。」
房玄龄点头。
「是啊。只是......隐户登记,不是小事。那些隐户背後,站着多少豪强?碰了他们的利益,会不会出事?」
长孙无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缓缓道:「出事,也得做。这是陛下定的,太子总领的,李逸尘出的策。出事了,解决就是了。」
房玄龄没有再问。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的是对的。
新政推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出事,是必然的。
关键是,出事後,怎麽应对。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刚进书房,长子长孙冲就迎了上来。
「父亲,今日朝会的事,儿子听说了。录於史册......这李逸尘,如今可真是一飞冲天了。」
长孙无忌在案後坐下,没有说话。
长孙冲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咱们......是不是该多走动走动?毕竟,他是东宫的人,咱们和东宫......」
长孙无忌抬起眼,看着他。
长孙冲立刻闭嘴。
长孙无忌缓缓道:「走动什麽?他是太子的人,咱们也是太子的人。都是为太子办事,有什麽好走动的?」
长孙冲一愣。
他没想到父亲会这麽说。
长孙无忌继续道:「冲儿,你记住。咱们长孙家,效忠的是陛下,辅佐的是太子。李逸尘是能臣,是贤才,咱们敬重他,配合他,这就够了。」
「私下里走得再近,能近到哪去?他是臣,你也是臣。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麽都强。」
长孙冲躬身:「儿子明白了。
"
长孙无忌摆摆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坐在案後,望着窗外,久久未动。
他想起了李逸尘那双眼睛。
平静,清澈,没有一丝闪烁。
魏王府。
李泰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表情。
杜楚客早已在书房中等候。
见他进来,站起身,躬身行礼。
「殿下。」
李泰没有说话,走到主位坐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楚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李泰开口,声音沙哑。
「先生,你看见了。」
杜楚客点头:「看见了。」
「录於史册。」李泰咬着牙,一字一字,「他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就录於史册。
本王呢?本王比他大,编了《括地志》,管了信行,做了什麽?什麽都没录!」
杜楚客沉默。
他知道李泰此刻的心情。
那种不甘,那种愤怒,那种无力感,他理解。
但他也知道,此刻说什麽,都没用。
「殿下,」他终於开口,「臣之前说过,他用的,是阳谋。」
「阳谋,就是摆在你面前,你也拦不住。」
「因为他做的,是对的。是利国利民的。陛下认,朝臣认,百姓也认。
李泰攥紧了拳头。
杜楚客继续道:「但殿下,阳谋有阳谋的弱点。」
李泰抬起头,看着他。
「什麽弱点?」
杜楚客缓缓道:「阳谋,要靠人去做。」
「李逸尘那些道理,再好,也得有人去执行。那五十个县令,是太子选的。他们去推行新政,会遇到什麽?」
「阻力,对抗,甚至......流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那些豪强,那些隐户背後的世家,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新政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一定会反抗。」
「到时候,出事了,谁担责?」
李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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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楚客摇头:「臣没什麽意思。臣只是说,新政刚开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麽。」
「李逸尘的道理是对的,但执行的人,能不能做对,那是另一回事。」
「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拦,是等着看。看那五十个县,能做成什麽样。」
李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先生说得对。那就......等着看。」
贞观十八年,九月初三。
魏州,昌乐县。
县令周文方坐在案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大唐政闻》。
他已经把那份报纸看了三遍。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这十四个字,他反覆读,反覆想。
他是太子年前派出的五十名县令之一。
在长安时,他在东宫的县令培训听过李逸尘的课。
那些道理,他当时就觉得对。
现在,这些道理变成了陛下的诏书,变成了必须执行的政策。
他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放下。
「来人。」
县丞张文进快步进来:「明府。」
周文方指着案上的报纸:「看了?」
张文进点头:「看了。」
周文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昌乐县城的街巷。
不算繁华,但也算安定。
但他知道,这安定之下,藏着多少东西。
「张县丞,」他缓缓开口,「你在昌乐多少年了?」
张文进道:「回明府,下官在昌乐县衙做事,快二十年了。」
周文方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年。那你一定知道,咱们县里,有多少隐户?」
张文进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周文方会直接问这个。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周文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说,我也知道。来之前,我把历年的户籍翻了三遍。贞观十年,在籍户四千三百。贞观十五年,在籍户四千一百。去年,在籍户三千九百。」
「人口越来越少,田赋却不少。那些田,谁在种?那些粮,谁在交?」
张文进低下头。
周文方走回案後,坐下。
「张县丞,我知道你为难。那些隐户背後,是谁家的地,谁家的人,你心里有数。你不说,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现在,朝廷下诏了。隐户登记,必须做。谁的地,谁家的人,都得登。」
「那些隐藏户,是百姓。他们在暗处活着,没有籍,不能打官司,不能让孩子上学,遇到事了,官府不管。」
「这不对。朝廷管不了他们,他们就只能被那些豪强欺压。」
「新政,就是要让他们从暗处走出来,堂堂正正做人。」
张文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文方看着他,缓缓道:「张县丞,你跟了我三个月,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我不逼你。但这件事,必须做。你愿意帮我,就留下。不愿意,我不强留。」
张文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头。
「明府,下官.....愿意。」
周文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那咱们就从明天开始。先摸清县里最大的几家,他们藏着多少人,占着多少地」
。
张文进点头,但又有些犹豫。
「明府,有一家......不太好惹。」
周文方看着他。
「哪一家?」
张文进压低声音:「城北赵家。」
「赵家?」
「是。赵家当家的叫赵德厚,据说和魏王府有些旧交。他在城北占了上千亩地,佃户都是逃户,不登籍,不纳税。县衙的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
周文方没有说话。
他早就查过这个赵家。
县志上,赵家只有三百亩地。
但县衙的田赋帐上,光城北那片地,就有一千二百亩在缴税。
多出来的九百亩,是谁的?
只能是隐户的。
那些隐户,替赵家种地,赵家替他们交税。
但税交得少,地种得多,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赵家的口袋。
而那些隐户,没有籍,没有身份,世世代代被困在赵家的地上,走不了,逃不掉。
「魏王府的旧交.....」周文方喃喃道。
张文进看着他,小心翼翼道:「明府,这事......是不是缓缓?」
周文方抬起头。
「缓?为什麽要缓?」
张文进一愣。
周文方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正因为是魏王府的旧交,才更要查。查清楚了,才知道这新政,到底能不能行。」
「如果因为他是魏王府的人,咱们就不查,那这新政,不就是笑话吗?」
他看向张文进。
「你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该怎麽做,我心里有数。你帮我摸清赵家的情况,越细越好。其他的,我来办。」
张文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下官明白。」
九月初五。
昌乐县城北,赵家。
赵德厚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县衙传出来的文书。
文书上写着,朝廷新下诏书,要登记隐户,清丈田亩。
他看完了,把文书往案上一扔,冷笑一声。
「又是这套。」
旁边站着的管家赵福凑过来:「老爷,这回是陛下的诏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赵德厚瞥了他一眼:「有什麽不一样?诏书年年有,县衙年年查,查到最後,还不是不了了之?」
赵福道:「可这回,那县令是太子的人,硬得很。我们已经和他发生几次小冲突了。」
「太子的人?」赵德厚嗤笑一声,「太子的人又怎样?这昌乐县,是太子的地盘,还是我赵家的地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
那些地,都是他的。
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也是他的。
「那些泥腿子,」他淡淡道,「没有我赵家,他们早饿死了。我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让他们活着。现在朝廷要来登记他们,凭什麽?」
赵福低声道:「老爷,咱们是不是......做点什麽?」
赵德厚转过身。
「当然要做。但咱们不做恶人。你去,找几个老成的佃户,跟他们说,朝廷来登记,是要把他们抓去当兵,要加他们的税。」
「让他们去县衙闹。闹得越大越好。出了事,有我赵家兜着。」
赵福眼睛一亮:「老爷英明。」
赵德厚摆摆手:「去吧。记住,别让人看出是咱们在背後。」
赵福应声退下。
赵德厚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太子的人?
哼。
在这昌乐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九月初七,夜。
昌乐县衙。
周文方正在後堂整理这几日收集的赵家资料。
越看,他越觉得心惊。
赵德厚不只是占了地,藏了人。
他和魏王府,确实有旧。
旧到什麽程度?
旧到当年魏王编《括地志》时,赵德厚曾以「献地志」的名义,送过一大笔钱。
旧到魏王府的管事,每年都会来赵家住几天。
旧到昌乐县的前几任县令,没有一个敢碰赵家。
周文方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碰上的,是个硬茬子。
但正因为是硬茬子,才更要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喊叫声,脚步声,和什麽东西倒地的闷响。
周文方猛地站起身。
县丞张文进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全是惊慌。
「明府!不好了!帐房!帐房着火了!」
周文方冲出後堂。
县衙西侧,帐房的方向,火光冲天。
几个吏员正提着水桶往那边跑,但火势太大,根本靠近不了。
周文方死死盯着那火光,脑中飞快转动。
帐房。
存着所有登记册籍的帐房。
他白天刚把这几日收集的赵家资料,锁进帐房的柜子里。
今夜,就着火了。
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放火。
他转过身,看向张文进。
「人呢?有看到人吗?」
张文进摇头:「不知道!下官听见动静出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周文方不再说话,大步朝帐房走去。
张文进在後面喊:「明府!危险!」
周文方没有回头。
他走到帐房前时,火势已经小了些。
几个吏员在泼水,但帐房里面,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他站在火光前,一动不动。
然後,他看见了。
帐房门口,倒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派去守夜的书吏,姓王。
一个是值夜的杂役,姓李。
两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文方快步走过去。
王书吏的脸上全是血,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
李杂役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周文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还活着。
他站起身,看向张文进。
「叫郎中。快。」
张文进跌跌撞撞跑了。
周文方转过身,看着那还在冒烟的帐房。
里面的册籍,烧了大半。
他这几日的心血,全毁了。
周文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愤怒。
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清醒。
肯定是赵家。
赵德厚。
好。
很好。
长安城东市,会仙楼。
这栋三层的老酒楼,半个月前还门可罗雀,如今却从早到晚人声鼎沸。
原因无他,只因为门口挂的那块新招牌—
「李记火锅」
据说,这火锅是东边传来的新吃法,一个铜锅,底下烧炭,锅里煮着滚烫的汤,客人自己把切得薄薄的肉片、菜蔬放进去涮,熟了蘸料吃。
长安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麽吃饭的。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进去尝鲜。
出来之後,一个个红光满面,见人就夸。
「那羊肉,嫩得入口就化!」
「那蘸料,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一群人围着锅吃,热热乎乎,比一个人吃独食有意思多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三天之内,「火锅」这两个字,登上了长安城热点榜榜首。
东市西市的茶楼酒肆里,人们谈的不再是朝政,不再是物价,而是一「你去吃了没?」
「那蘸料到底怎麽调的?」
「听说要排队,排一个时辰?」
会仙楼的掌柜姓吴,五十多岁,在东市做了三十年买卖,没见过这种阵仗。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长队。
从开门到打烊,一刻不停。
夥计们累得腿软,吴掌柜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偷偷问东家李焕:「李掌柜,这火锅,到底是怎麽想出来的?」
李焕嘿嘿一笑,只说了四个字:「家传秘方。」
他没说的是,这「家传秘方」,是他那个在东宫当右庶子的堂弟教的。
梁国公府。
房玄龄批完最後一份奏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管家进来,递上一盏热茶。
「老爷,外头都在传一件事。」
房玄龄抬眼:「什麽事?」
管家道:「东市新开了一家店,叫李记火锅」,据说是李逸尘李右庶子家的产业。」
「这几日全长安都在议论,说那火锅如何如何好吃,如何如何新奇。」
房玄龄愣了一下。
「听起来,倒是有趣。」
他想了想,忽然道:「备车。老夫去尝尝。」
管家一愣:「老爷,您要亲自去?」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内室,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襴衫。
「微服。别让人认出来。」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麽:「萱儿在家吗?」
管家道:「大小姐在後院。」
房玄龄道:「叫她一起。年轻人,喜欢新鲜。」
房萱这几日一直在家。
自从上次踏青遇见李逸尘之後,她心里就一直存着那个影子。
想起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沉稳的语调,想起他给自己画的那张画。
眉眼更温柔,嘴角更有笑意。
她不知道李逸尘是怎麽画出来的,但她每次看,心里都会暖一下。
管家来传话时,她正在窗前发呆。
「大小姐,老爷说要带您去东市尝鲜,去什麽.....火锅店。」
房萱一愣:「火锅?」
管家笑道:「新出的吃食,听说可火了。老爷换了便服,您也换一身吧。」
房萱点点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
马车出了梁国公府,穿过几条街,在东市口停下。
房玄龄带着房萱,步行往里走。
还没到会仙楼,就看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房玄龄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队伍,忍不住笑了。
「这生意,做得真大。」
房萱好奇地张望:「爷爷,咱们也排队?」
房玄龄摇摇头,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走过去,和门口的夥计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店里出来,满脸堆笑,快步走到房玄龄面前。
「这位......老先生,楼上雅间请。」
这人正是李焕。
他一眼就认出了房玄龄。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张脸,在长安城里,有几个人不认识?
房玄龄点点头,带着房萱上了楼。
二楼雅间,窗户临街,能看见东市的街景。
屋里烧着炭,暖洋洋的。
李焕亲自招呼,让人端上铜锅,点上炭火,摆上肉片、菜蔬、蘸料。
「老先生,这羊肉是今早现杀的,菜是城外菜农一早送的。您先尝尝,有什麽不满意,随时吩咐。」
房玄龄点点头,摆摆手。
李焕知趣地退下。
房萱看着那铜锅,一脸好奇。
「爷爷,这怎麽吃?」
房玄龄也没吃过,但听管家说过。
他拿起一双长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放进滚烫的锅里。
肉片在汤里滚了几滚,变了颜色。
他夹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萱儿,你试试。」
房萱学着他的样子,夹了一片肉,涮了涮,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羊肉嫩滑,蘸料鲜香,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她忍不住笑了:「好吃!」
房玄龄看着孙女儿的笑脸,心里也高兴。
他又涮了几片菜,边吃边道:「这吃法,倒是新鲜。一群人围着锅,边涮边吃边聊,热热乎乎,确实有意思。」
房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麽。
「爷爷,这是......李公子的店?」
房玄龄看了她一眼,笑道:「怎麽,你惦记他?」
房萱脸一下子红了。
「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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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笑着摆手:「好了好了,爷爷不逗你。」
他顿了顿,又道:「李逸尘这个人,确实不错。有才学,有担当,做事踏实。陛下都夸他,太子倚重他,朝中重臣也都高看他一眼。」
「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房萱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却想起那天踏青时,李逸尘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是真的在看。
她想起他给自己画的那张画,想起他把画递给她时,脸上那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
她的脸,又微微红了。
房玄龄看着孙女儿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慢悠悠道:「这火锅,好吃是好吃,就是不能天天吃。偶尔来一次,解解馋,就够了。」
房萱点点头,也夹起一片肉。
梁国公府的人吃完火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第二天,两仪殿。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
王德站在一旁,正在禀报市井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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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那家李记火锅」,如今是全城最火的地方。房相昨日微服去尝了,据说很满意。」
李世民放下奏章,挑了挑眉。
「李逸尘家的?」
王德点头:「是。掌柜的是他堂兄,叫李焕。」
李世民笑了。
「这小子,文章写得好,道理讲得透,还会做生意。他还有什麽不会的?」
他想了想,站起身。
「备车。朕也去尝尝。」
李世民想起那天李逸尘乔迁的时候去李逸尘新家吃火锅的场景。
王德一愣:「陛下,您要微服出宫?」
李世民点点头:「反正离得不远。朕去看看,他这火锅,跟上次味道是否一样。」
王德不敢多劝,连忙安排。
两刻钟後,李世民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圆领袍,带着几个便衣侍卫,出了皇城。
马车在东市口停下。
李世民下了车,往会仙楼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门口排着长队。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队伍,忍不住笑了。
「这生意,确实做得大。」
正要迈步往前走,一个侍卫快步过来,低声道:「陛下,有急报。」
李世民眉头一皱。
侍卫递上一份奏章。
李世民接过来,展开一看。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奏章上写着一「魏州昌乐县令周文方,强推隐户登记,逼得百姓聚众闹事,焚毁县衙,杀伤吏员。
苛政扰民,激起民变,请陛下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