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和赵武离开昌乐县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城门,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向西。
狄仁杰骑在马上,脑子里反覆过着这几天的见闻。
第一天,他去了县衙,见了那个王书吏。
王书吏头上还裹着白布,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但狄仁杰问他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麽?」
王书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天晚上,我值夜。亥时前後,听见外面有人喊。我出去看,县衙门口围了几十个人,手里拿着火把,喊着让明府出来。」
「明府出来了,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话。说什麽我听不清,但那些人不听,越喊越大声。後来有人往帐房那边扔火把,一下就烧起来了。」
「明府让我去救火,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想拦住那些人。然後————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有人从後面打了我一闷棍。」
狄仁杰问:「那些喊话的人,你认识吗?」
王书吏摇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但他们的口音,不像是本地的。有几个说的像是州城那边的口音。」
州城那边的口音。
不是本地的。
狄仁杰把这个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远远看了赵家的宅子。
那宅子真大。围墙高得看不见里面,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比县衙还气派。
他在路边的茶摊坐了一下午,跟几个喝茶的老农闲聊。
「赵家啊,那可不是一般人。」一个老农压低声音,「听说和长安那边有旧,历任县令都不敢惹。」
狄仁杰问:「那新来的明府呢?」
老农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明府是个好官。他来之後,查了几次赵家的地。听说赵家藏着不少隐户,周县令想把他们登出来。那些隐户,种了十几年的地,没有籍,连个身份都没有。周县令说,要把他们登出来,让他们当正经百姓。」
「那後来呢?」
老农叹了口气:「後来就出事了。县衙被烧,周县令被抓走。赵家那边,又得意起来了。」
狄仁杰问:「那些隐户现在怎麽样了?」
老农摇头:「谁知道呢。周县令被抓走之後,听说赵家又把他们压下去了。谁敢提登记的事,赵家就让人去警告。有几个想跑的,被抓回来打了一顿。」
狄仁杰沉默。
第三天,他趁天黑,摸到赵家宅子後面。
那里有几间低矮的土屋,住着赵家的佃户。
他敲开一家的门,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开的门。
狄仁杰说是路过的商人,讨口水喝。
那人让他进去了。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妇人缩在角落,眼神木然。两个孩子挤在另一边的草堆上,已经睡着了。
狄仁杰喝着水,和那男人聊了起来。
「种地辛苦吧?」
男人苦笑:「有什麽办法,没地没籍,只能种人家的地。」
狄仁杰问:「怎麽不去登记?听说朝廷新下了诏,可以让隐户登记落籍。」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别说了。前些日子有人提这事,被赵家的人打了。我们家隔壁的,就是因为想去县衙问问,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狄仁杰心里一沉。
「县衙不是有县令吗?你们不去找县令?」
男人摇头:「新来的周县令,听说被抓走了。现在县里没人管这事。赵家说了,谁再提登记的事,就把谁赶走。我们没地没籍,被赶走就只能等死。」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他把身上带的几块乾粮留给了那家人。
男人千恩万谢,但眼神里,全是绝望。
第四天,他又去找了王书吏。
这一次,王书吏愿意多说了。
「明府是个好人。他来之後,我们县衙的人都说,这回遇上个好上官了。他从不克扣我们的俸禄,有什麽难处,他都帮着想办法。」
狄仁杰问:「他查赵家的事,你们知道吗?」
王书吏点头:「知道。他让我们摸过底,赵家至少藏了上百户隐户,占了上千亩地。
那些地,都是逃户留下的,按理该归县里,但都被赵家占了。」
「他打算怎麽办?」
王书吏道:「他说要一步一步来。先派人去和赵家谈,让他们主动把隐户交出来,既往不咎。如果不谈,再想别的办法。」
「可还没等谈,就出事了。」
狄仁杰问:「那天晚上的事,你觉得是赵家乾的吗?
王书吏犹豫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那些人从城北来,城北只有赵家。」
狄仁杰又问:「周县令被抓走之後,有人来问过你们吗?」
王书吏摇头:「来过。是上面来的大官,问了几个证人。那些证人,说的都是明府的坏话。我後来听说,那些证人,都是赵家的人。
狄仁杰眼神一凝。
他想起那天看见御史台的人进了赵家。
原来是这样。
第五天,狄仁杰又去了县衙旁边那条巷子。
这次他找到了李杂役的家。
李杂役伤得更重,躺在床上动不了。他老婆守在旁边,眼睛红肿。
狄仁杰说了自己是王书吏的远房亲戚,来看看。
李杂役睁开眼,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明府是被害的。」
他老婆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狄仁杰制止了她,蹲到床边,低声道:「你怎麽知道?」
李杂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那天晚上,我听见外面喊,出去看。明府站在门口,和那些人对峙。後来有人往帐房扔火把,我去救火,被人从後面捅了一刀。」
「我倒下之前,看见有几个人冲上去打明府。明府没有还手,只是护着头。之後就再也没有见过明府。」
狄仁杰沉默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杂役深深鞠了一躬。
「你放心,会查清楚的。」
那天晚上,狄仁杰回到客栈,把所有见闻整理了一遍。
长安城,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摆着魏州的奏报。
周文方死了。
自缢。
他把奏报看了两遍,然後放下。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都在。
李世民开口:「周文方死了。」
房玄龄道:「臣听说了。自缢,也算是畏罪。」
李世民看向他:「你怎麽看?」
房玄龄道:「陛下,周文方激起民变,按律当绞。他自己也知道逃不过,自缢了结,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个体面。这事,就这麽了了吧。」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道:「臣同意玄龄的看法。周文方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接下来,该考虑昌乐县新县令的人选了。」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议。新政还要继续推行,昌乐县不能空着。」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那就按你们说的办。昌乐县新县令的事,吏部尽快议个名单上来。」
三人躬身:「是。」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後,手里捏着那份奏报的抄录。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周文方死了。
自缢。
他把奏报递给对面的李逸尘。
「先生且看。」
李逸尘接过,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面上无波。
看完後,他放下奏报,未发一言。
李承乾等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抬起头,看向他,反问:「殿下以为,周文方此人,会自缢麽?」
李承乾一怔,未曾想先生会如此反问。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学生不知。学生与周文方素未谋面,只知他是经培训後外放的县令,彼时在长安表现尚可。其余,一概不知。」
李逸尘微微颔首:「殿下说得是。殿下不识其人,臣亦不识。然则,此案有一处,臣以为颇蹊跷。」
李承乾问道:「何处?」
李逸尘道:「自始至终,周文方未曾上过一道自辩的奏疏。」
李承乾闻言一愣。
李逸尘续道:「周文方是殿下亲自选派出去的县令,若有冤屈,他理当上书自辩。即便不直呈陛下,也应上奏东宫殿下当初曾亲口许诺,遇有难处,可直达天听。」
李承乾眉头紧锁,沉声道:「不错,学生确曾与他们说过,有何难处,可直接上书东宫。」
李逸尘道:「那敢问殿下,可曾收到过周文方的只言片语?」
李承乾回想片刻,缓缓摇头。
李逸尘道:「出事之前没有,出事之後,更没有。殿下,这合乎常理麽?」
李承乾沉默不语。
李逸尘继续道:「若周文方当真激起民变,自知罪责难逃,或许会放弃辩驳。但若他是被人构陷,岂有不拼死鸣冤之理?」
「然而,从案发至今,长安城未收到他半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自知罪重,引颈受戮。其二————
他的声音,根本就递不出昌乐县。」
李承乾眼神陡然一凝,沉声道:「先生是说————这背後另有隐情?」
李逸尘微微摇头:「臣不敢妄断。但此案从头到尾,都太过顺遂了。」
「弹劾的奏章来得快,人证物证来得全,周文方死得也巧。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编排好的。」
李承乾脸色愈发凝重。
他沉默良久,忽而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逸尘。
「先生,倘若周文方果有冤屈,学生绝不能让他就这麽白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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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他是我的人。若是被害,我这个做主君的,就须得替他讨回这个公道。」
李逸尘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殿下有此心,臣感佩之至。」
李承乾又问:「可眼下案子已结,朝廷也已定论。我们想翻过来,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行?」
李逸尘道:「殿下宽心,臣已遣人去查了。」
李承乾一怔:「遣人?遣的是谁?」
李逸尘道:「狄仁杰。」
李承乾愣住了:「狄仁杰?」
李逸尘点头。
李承乾眉头微皱,略有疑虑:「先生,学生并非不信你的眼光,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应遣一经验老道之人麽?狄仁杰不过十五————」
李逸尘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且听臣一言。」
李承乾凝神静听。
李逸尘缓缓道:「其一,狄仁杰年少,不惹眼。他去昌乐县,只当是游学的少年,不会引人警觉。若遣东宫属官,只怕刚入县境,便被人盯上了。」
「其二,狄仁杰心思缜密,善於观察。那日臣与他论及隐户之事,他所思所想,已远胜许多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此事,需得不是按部就班的查案,而是看清人情世故、察其真伪。」
「其三,臣让他去,不是让他去审案,是让他去看。看百姓的眉眼高低,看豪强的行事做派,看那几位证人到底是何嘴脸。他带回来的,是第一手的实情,是未经删改的真相。」
李承乾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神色由疑虑转为赞同。
他默然片刻,终是点头道:「先生说得是。那便等他的消息吧。」
李逸尘道:「算来已近十日,若无意外,这几日便该回来了。」
长安城,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暗。
他刚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忽然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李公!李公冤枉啊!」
李逸尘吓了一跳,後退一步。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衫,面容憔悴,眼眶红肿。
李逸尘的护卫已经上前,准备把他拉开。
李逸尘摆摆手,看着那年轻人。
「你是什麽人?」
年轻人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李公,小人是周文方的弟弟,周文安。家兄冤死,求李公做主!」
李逸尘愣住了。
周文方的弟弟?
他盯着那年轻人看了几眼。
周文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李逸尘弯腰,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别跪着。」
周文安站起来,眼泪流了满脸。
李逸尘看了看周围,道:「进去说。」
他把周文安带进宅子,进了书房。
福伯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
李逸尘让周文安坐下。
周文安坐下,但身体还在发抖。
李逸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慢慢说。怎麽回事?」
周文安深吸了几口气,开口说了起来。
「李公,家兄年前在长安候补,听了您的课。回去之後,他跟小人说,这回遇上真明师了,讲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道理。」
「後来太子殿下派他出去做县令,他高兴得几宿没睡着。他说,终於可以大干一场,报答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走之前,跟小人说,家里就托付给小人。」
周文安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可是没想到————」
李逸尘沉默。
周文安继续道:「李公,家兄是个什麽样的人,小人最清楚。」
「他从小就孝顺,母亲生病,他日夜守着,药都是自己先尝了再喂。他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没发过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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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怎麽可能去苛政扰民?怎麽可能逼得百姓聚众闹事?」
他抬起头,看着李逸尘,眼神里全是恳求。
「李公,小人知道,家兄的案子已经定了,人都死了。」
「但小人就是不信,他会做出那种事。小人求您,求您帮帮家兄,还他一个清白。」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周文安,我问你,你兄长最近可给你们写过信?」
周文安摇头:「没有。他走之後,就给家里来过一封信,说一切都好。之後就再没有消息了。」
李逸尘又问:「出事之後,有人来问过你们吗?」
周文安道:「刑部的人来过。他们宣读了家兄的罪状,说他激起民变,畏罪自缢。但他们没有为难我们,说陛下开恩,不追究家人。」
李逸尘点点头。
周文安看着他,忽然又跪了下去。
「李公,小人知道,您位高权重,犯不着管这种事。但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如今长安城的各个衙门都不收小人的状子。」
「家兄生前最敬佩的人就是您,他说您是真正的能臣。小人想来想去,只能来求您。
「」
李逸尘把他扶起来。
「你先起来。坐下说话。」
周文安重新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李逸尘。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开口。
「周文安,你听着。你兄长的事,我早就觉得不对。」
周文安愣住了。
周文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公,您————您真的觉得家兄是被冤枉的?」
李逸尘点头。
「对。我信你兄长不是那种人。」
周文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激动的眼泪。
他扑通一下,又要下跪。
李逸尘拦住他。
「别跪了。你听我说。」
周文安点头。
李逸尘道:「这件事,我会管。但你要听我的,现在立刻回家,不要再到处告状。也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
周文安愣住了。
李逸尘道:「你兄长的事,背後没那麽简单。你到处告状,只会打草惊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你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等着消息。」
周文安有些犹豫。
李逸尘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你放心,你兄长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周文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李公,小人————小人记下了。小人回去等消息。」
李逸尘点点头,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李逸尘忽然叫住他。
「周文安。」
周文安回头。
李逸尘道:「我派两个人,送你们回家。这几天,你们家附近会有人盯着。你别怕,那是保护你们的人。」
周文安愣住了,然後眼眶又红了。
「李公————小人————小人不知道怎麽谢您————」
李逸尘摆摆手。
「去吧。记住,什麽也别做,等着就行。」
周文安走了。
李逸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後他转身,回了书房。
福伯已经换了新的茶。
李逸尘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周文方的弟弟来了。
他说的那些话,和李逸尘心里想的,一样。
周文方这样的人,不会激起民变。
那他到底是怎麽出事的?
只有等狄仁杰回来。
书房门被推开了。
李诠走了进来。
李逸尘站起身:「阿耶。」
李诠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那个人,是周文方的弟弟?」
李逸尘点头。
李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後问:「这事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他来找你做什麽?」
李逸尘道:「他觉得他兄长是冤枉的。」
李诠道:「你觉得呢?」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缓缓道:「阿耶,儿子也觉得这事不对。」
李诠看着他。
李逸尘把自己对李承乾说的那些话,又对李诠说了一遍。
从弹劾奏章来得太快,到证人证言太顺,到周文方死得太巧,到没有一封自辩的奏疏。
李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这事看来确实不简单。」
李逸尘点头。
李诠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
「尘儿,这事背後,恐怕有大人物。你掺和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李逸尘笑了笑。
「阿耶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李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有主意。阿耶也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记住,不管做什麽,都要小心。有什麽事,跟阿耶说。」
李逸尘点头:「儿子记住了。」
李诠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李逸尘。
「尘儿,周文方这个案子,阿耶可以上个摺子,替他说话。」
李逸尘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李诠一向谨慎,从不掺和这种事。
但此刻,他主动说要上摺子。
李诠看着他,缓缓道:「阿耶虽然小心了一辈子,但不是什麽人都敢帮的。」
「周文方如果是清白的,被人害死,那阿耶这个御史,就该替他说话。」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笑了笑。
「阿耶放心。到时候,一定让您上这个摺子。」
李诠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在等。
等狄仁杰回来。
他不知道狄仁杰能不能查清楚。
但他选择相信那个少年。
过了两日。
朝堂上,风向开始变了。
周文方死了,案子结了。但新政的推行,却开始被人议论。
先是几个御史上了摺子。
「陛下,新政是好,但推行需谨慎。周文方的事,就是一个教训。以後派下去的县令,要更加审慎,不能只看才干,还要看人品。」
接着是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
「陛下,隐户登记这件事,臣以为,可以慢慢来。地方的豪强,都是几十年的根基,一下子硬来,容易出事。」
「周文方就是例子。他一心想做出成绩,结果操之过急,酿成大祸。以後的官员,要引以为戒。」
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在劝谏,在为新政着想。
但房玄龄听出来了,他们是在借题发挥。
周文方死了,正好用来做文章。
以後谁再想认真推行新政,都会有人拿周文方说事。
「你们看,周文方就是太急了,出事了吧?
一句话,就能把新政推行的力度压下去。
李世民在御案後坐着,听着那些奏报,脸色越来越沉。
他当然听得出那些话里的意思。
但他能说什麽?
周文方的案子,是他亲自定的。
那些人现在拿周文方说事,他没法反驳。
他只能听着。
两仪殿的议事散了之後,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後,沉默了很久。
王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开口。
「太子那边,有什麽动静?」
王德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东宫处理政务,没什麽特别的。」
李世民点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太子一定也在想这件事。
那个李逸尘,一定也在想。
他们会怎麽做?
东宫。
狄仁杰回来了。
他进城之後,没有回家,直接来了东宫。
李逸尘得到通报时,正在和太子、杜正伦、窦静议事。
他看了太子一眼,低声道:「狄仁杰来了。」
李承乾精神一振,当即命人传狄仁杰进来。
狄仁杰进殿时,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布衫,风尘仆仆,脸上有些疲惫,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到殿中,向李承乾和李逸尘行了大礼。
「学生狄仁杰,参见太子殿下,见过老师。见过诸公。」
李承乾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快起来说话。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狄仁杰谢过,端正坐下。
李逸尘看着他,开门见山。
「说说吧,查到什麽了?」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老师,殿下,学生此去昌乐县,前後五日。所见所闻,学生已经整理成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将自己的调查方式和调查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学生今日想说的,是学生把这些见闻串在一起之後,发现了几个疑点。」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凝神静听。
狄仁杰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周县令根本没有开始做隐户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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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问过县衙的王书吏,问过城北的老农,问过赵家後面的佃户。」
「所有人都说,周县令只是摸过底,想过要查赵家,但还没来得及做。」
「县衙没有出过告示,没有派过人。」
「学生想,如果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做,那弹劾奏章上说的强推隐户登记」、苛政扰民」,是从哪里来的?」
李承乾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
狄仁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周县令从县衙失火那晚开始,就失踪了。」
「学生问过王书吏,他被打晕了,醒来时周县令已经不在了。」
「学生问过李杂役,他被人捅了一刀,倒下之前看见周县令被人围打,之後就再也没见过。」
「县衙的人,从那天晚上之後,再也没有见过周县令。」
狄仁杰看着李承乾。
「殿下,学生觉得奇怪。周县令从那天晚上之後就不见了,可後来那些查案的人,好像根本没在意这件事。」
李承乾眼神一凝,但没有打断。
狄仁杰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周县令失踪之後,赵家越来越嚣张。」
「学生打听过,周县令被抓走之後,赵家的人到处说,跟赵家作对没有好下场,周文方就是例子。」
「他们还侵占了好些人家的地,把那些想登记的隐户压得死死的。」
「尤其是周县令自缢的消息传到昌乐县之後,更加嚣张跋扈了。」
「学生想,如果周县令真是畏罪自缢,赵家应该低调才对。」
「可他们反而更嚣张了,到处宣扬。」
「这不像是在庆祝,更像是在示威。」
狄仁杰看着李承乾。
「殿下,这种做派,学生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知道自己没事的人。」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闪动。
狄仁杰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那些指证周县令的证人,全是赵家的人。」
「学生听王书吏说,那些被叫去问话的证人,有三个是赵家的佃户,一个是赵家的远亲,一个是赵家管事的连襟。县衙里的人,一个都没被问过。」
「学生不知道那些证人说了什麽。但学生知道,王书吏、李杂役这些人,从头到尾没人问过他们。」
狄仁杰说完这四点,放下手,看着众人。
「老师,殿下,学生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周县令是被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赵家。」
殿内一片安静。
杜正伦沉默了片刻,然後缓缓开口。
「狄仁杰,你方才说,周文方从失火那晚就失踪了?」
狄仁杰点头。
「是。王书吏和李杂役都这麽说。从那晚之後,县衙的人再也没见过他。」
杜正伦皱起眉头,转向李承乾。
「殿下,臣想到一件事。」
李承乾看着他。
杜正伦道:「崔文秀的调查报告,臣看过。那份奏报从头到尾,只说周文方强推隐户登记」、激起民变」、畏罪自缢。」
「可周文方是怎麽被抓的,什麽时候被抓的,在哪里被抓的,是只字未提。」
他顿了顿。
「臣之前在御史台待过,知道查案的规矩。」
「这种案子,抓到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问清楚人在哪里抓的,谁抓的,当时什麽情况。这些都要写进调查报告里。」
「可崔文秀没写。」
杜正伦看着李承乾。
「殿下,臣之前没觉得这有什麽。可狄仁杰方才一说周文方从失火那晚就失踪了,臣才反应过来—崔文秀这份报告,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旁的窦静也出声说道:「周文方是县令,是朝廷命官。」
「他失踪了,这麽大的事,查案的人怎麽可能不查?」
「正常的做法,应该先弄清楚他去了哪里,被谁带走了,然後才能继续查别的。」
窦静顿了顿。
「可崔文秀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没提周文方失踪的事。他查的,全是那个强推隐户登记」的罪名。」
他看着李承乾。
「殿下,这说明什麽?说明崔文秀去魏州之前,就已经知道要查什麽了。他的调查方向,是定好的。」
「殿下,这不是查案。这是走过场。」
窦静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皱起眉头,看着杜正伦。
「周文方是怎麽被抓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窦静继续道:「朝廷还没有定罪,他只是被弹劾,等着调查结果。按照规矩,这种情况下,州衙只能请」他去配合问话,不能把他当犯人关起来。」
「可崔文秀的奏报里说,也没有提及周文方已经被抓了。」
「州衙来奏报却说他畏罪自缢,说明他是被关在牢里的。可朝廷还没定罪,谁给他的罪?谁把他关进去的?」
窦静看着杜正伦。
「杜公,你在御史台待过。这种情况,州衙有权直接抓人吗?
杜正伦的脸色变了。
他缓缓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周文方只是被弹劾,还在调查阶段。州衙可以让他配合,但不能把他关进大牢。除非————有人给他定了罪。」
窦静道:「可朝廷还没定罪。」
杜正伦道:「对。朝廷还没定罪。那州衙凭什麽关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李承乾脸色阴沉。
杜正伦转向他。
「殿下,周文方被关进大牢这件事本身,就是违背律法的。」
「他没有被定罪,没有经过朝廷审判,州衙没有权力把他关起来。可他还是被关了,最後还死在牢里。」
「殿下,臣现在越想越觉得,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不对。」
「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是违法的。」
「周文方失踪了,可崔文秀不查他失踪的事,这是不合理的。」
「那些证人全是赵家的人,县衙的人一个都没问,这是不正常的。」
「周文方死在牢里,可怎麽死的、什麽时候死的、有没有人看见,这些都没有,这是不可信的。」
他顿了顿。
「这四条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背後操纵这个案子,从昌乐县到魏州,都有人配合。」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声音沙哑。
「崔文秀,有问题?
「」
杜正伦和窦静对视一眼。
杜正伦道:「殿下,臣不敢说一定。但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件事,崔文秀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了,却不在奏报里写,这就是有问题。」
窦静道:「殿下,臣也是这麽想的。崔文秀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有问题。他为什麽没查周文方失踪的事?为什麽没问县衙的人?为什麽只问赵家的证人?」
「这些,都说不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转向李逸尘。
李逸尘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殿下,狄仁杰方才说的四点,每一处都切中要害。」
「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更是让整个案子的性质变了。」
李承乾坐在案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李承乾抬起头。
「杜公。」
杜正伦上前一步:「臣在。」
李承乾道:「明日辰时,传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到东宫议事。」
杜正伦一愣。
李承乾继续道:「告诉崔文秀,他也得来。」
杜正伦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多问,只躬身道:「是。」
李承乾又看向窦静。
「窦公,你去报社那边,把采风官也叫来。」
窦静怔住了。
采风官?
那是《大唐政闻》的人,专门记录朝堂大事、采写新闻的。
太子叫他们来做什麽?
李承乾看着他的表情,淡淡道:「周文方的案子,朝堂上议论了这麽久,也该让天下人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窦静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两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殿下是想把这案子,摆在明面上。」
李承乾点头。
「崔文秀有问题,州衙有问题,赵家有问题。可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学生不知道他们背後还有谁,也不知道水有多深。」
「但学生知道,周文方不能这麽背负冤屈而死。」
李逸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法子,是阳谋。」
「崔文秀若心里有鬼,明日必然会露出破绽。」
「他若没鬼,那就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案子从头到尾说清楚。」
「采风官在,他说的话,第二天就会登在报纸上,天下人都能看见。」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那就明日见分晓。」
两仪殿。
消息传到李世民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章。
王德躬身禀报完,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太子明日要召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去东宫?」
王德道:「是。还有崔文秀,还有报社的采风官。」
李世民沉默。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文方的案子,他已经定了。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周文方畏罪自。
这事已经结了。
太子这时候突然把三法司叫去,还叫了采风官————
他想干什麽?
李世民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微皱起。
高明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
他这麽做,一定是他觉得,这案子有问题。
可他觉得哪里有问题?
崔文秀的调查报告,李世民看过。
证人证词,他也看过。
一切都很清楚。
李世民的手指又敲了两下。
他忽然想起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从来不无的放矢。
高明这麽做,多半是他的主意。
可他想查出什麽?
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死了,还能查出什麽?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
「太子那边,还有什麽动静?」
王德道:「回陛下,暂时没有。只说明日辰时议事。」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明天,会有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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