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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狄仁杰

    他面上神色未变,只是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狄仁杰」这三个字,在後世可谓家喻户晓。

    一代名相,断案如神,辅佐武后却又心系李唐,在那样复杂的时代里周旋,最终得以善终,且青史留名。

    其父狄知逊,官至夔州长史,生平事迹寥寥,但能培养出狄仁杰这样的儿子,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

    李逸尘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他穿越而来已近两年,改变了李承乾的命运轨迹,也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也努力培养着赵小满,让他可以带动这个时代的工业革命留下种子。

    但他清楚,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想要真正做出一番事业,乃至在未来的政治风波中保全自身、实现抱负,必须培养自己的班底,网罗真正的人才。

    狄仁杰,无疑是这样的人才。

    「狄知逊————」李逸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在京兆府任何职?」

    李焕想了想。

    「好像是仓曹参军,正六品下。听说此人稳重勤勉,只是出身并州,在长安没什麽根基,所以一直未能升迁。」

    「这回是因为朝廷缺员,才从地方调上来的。」

    如今的李焕跟京兆府的官员是最为熟悉的。

    做生意时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京兆府。

    李逸尘微微颔首。

    他转而看向李焕,说起另一件事。

    「二哥,砖茶生意近来如何?」

    李焕脸上露出笑容。

    「好得很!陇西那边的作坊全力开工。胡商那边催得急,下一批货十日後就发。」

    「就是原料供应有些吃紧,蜀地的茶青价格涨了些。

    「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但品质必须保证。」李逸尘叮嘱道。

    「我们的砖茶能在草原打开销路,靠的就是品质稳定。一旦品质下滑,信誉就毁了,再想挽回就难了。」

    「我明白。」李焕正色道,「每次进货都亲自验看,绝不含糊。」

    李逸尘沉吟片刻,又道:「商队组建之事,需抓紧,但更要稳妥。」

    「马五郎和陈文远这两人,你再观察些时日。」

    「不仅要看他们的能力,更要看他们的品性。长途商队,人心不齐是大忌。」

    「逸尘弟放心,我心中有数。」李焕点头,「马五郎是个直性子,讲义气,但有时过於鲁莽。」

    「陈文远心思细,帐目清楚,但有些计较。两人倒是互补。」

    「如此甚好。」李逸尘稍感宽慰。

    李焕虽非官场中人,但在经商理事上确有其长处,且对自己这个堂弟言听计从,是用得顺手的人。

    两人又就生意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李焕才起身告辞。

    李逸尘送他至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房。

    明日,便是他升任右庶子後第一日去东宫履职。

    翌日,东宫。

    李逸尘身着崭新的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踏入了右庶子值房。

    这间值房比之前文政房的那间宽许多,陈设也更为庄重。

    书架林立,案几宽大,窗外可见东宫园林景致。

    他刚在案後坐定,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逸尘,恭喜高升啊!」

    杜正伦人未至声先到,笑着走了进来。

    他身後跟着窦静,两人脸上都带着由衷的笑意。

    李逸尘起身相迎。

    「杜公、窦公,二位怎亲自过来了,快快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自有内侍奉上茶点。

    杜正伦打量着李逸尘,感慨道:「右庶子,正四品下,兼晋王府长史————逸尘啊,你这般年纪便居此高位,本朝罕有。」

    「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

    窦静也笑道:「正是。逸尘才具超群,屡献良策,陛下和殿下慧眼识珠,此番擢升乃是实至名归。我等俱感欣慰。」

    李逸尘连忙谦道:「二位谬赞了。逸尘年轻识浅,能得陛下与殿下信重,委以重任,心中常怀惶恐。」

    「此番修典工程,还需杜公、窦公及诸位前辈多多指教扶持。」

    他这话说得诚恳。

    杜正伦摆摆手:「修典之事,陛下既委你总纂,你便放手去做。文政房这边,我会全力配合。需要什麽人、什麽文书,只管开口。」

    「多谢杜公。」李逸尘拱手。

    三人又寒暄了一阵,杜正伦和窦静便起身告辞,他们各自还有公务要处理。

    送走二人,李逸尘刚坐回案前,门外又传来通报。

    「孔公、颜公到一」

    李逸尘连忙起身,亲自迎至门外。

    孔颖达和颜师古联袂而来,两位老者皆身着深色儒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清朗。

    「孔公、颜公,二位前辈亲临,逸尘有失远迎。」

    李逸尘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孔颖达笑道:「李右庶子不必多礼。老夫与颜公看了你那《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拍案叫绝啊!今日特来道贺,也与你商议修典具体事宜。」

    颜师古也颔首道:「後生可畏。你那纲要,思虑之深远,设计之周密,老夫自愧弗如。此番修典,有你主持,老夫放心。

    两位当世大儒如此褒奖,李逸尘心中感念,面上却更显谦逊。

    「二位前辈言重了。逸尘不过提出些粗浅构想,具体实施,还需倚仗二位前辈的学问与威望。请入内详谈。」

    三人进了值房,内侍重新奉茶。

    孔颖达开门见山。

    「逸尘,纲要中提及典籍徵集、校勘、印刷、分发、典藏诸事,条理清晰。」

    「然具体操作,尚有许多细节需敲定。」

    「譬如这徵集典籍,天下之大,藏书之家众多,如何确保珍本孤本不被隐匿?又如何判定典籍真伪、价值高低?」

    李逸尘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孔公所虑极是。关於徵集,逸尘以为可分三步走。」

    「其一,朝廷明诏,昭告天下,阐明修典意义,公布奖励章程,使天下皆知此乃功在千秋之盛事,献书者不仅可得实惠,更能青史留名。」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设立专门机构典籍徵集署」,分遣十路使臣,持诏书、奖励章程及部分现银,亲赴各州郡。」

    「重点拜访世家大族、藏书名家、名山大寺及官府旧库。使臣中需配通晓典籍之学者,以便当场初步监别。」

    「其三,」李逸尘声音放缓。

    「对於特别珍贵、主人不愿让典籍离府的孤本,可派学者携纸笔赴其府邸,现场校勘抄录。」

    「如此虽耗时费力,但可最大程度取信於人,且确保珍本不因离府而有损毁风险。」

    颜师古捻须沉思,缓缓点头。

    「现场抄录————此法甚好。许多藏书家视孤本如性命,宁愿不献,也不愿让典籍离府」」

    。

    「若能派人上门抄录,既能得其书,又能安其心。」

    「只是,这对抄录者的学问、书法要求极高。」

    「正是。」李逸尘道,「故需请二位前辈,从国子监、弘文馆中遴选一批学问紮实、

    书法精湛的博士、学士,专司此事。」

    「待遇可从优,且此事本身亦是学问功绩,於其前程有益。」

    孔颖达与颜师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

    这年轻人考虑问题,既顾全大局,又体贴人心。

    「那校勘之事呢?」颜师古问,「纲要中提及三级校勘制,具体如何划分权责?」

    李逸尘从案上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展开道:「逸尘初步设想:第一级初校,由国子监年轻博士、助教及科举优异之生徒担任。」

    「每人每日校勘不超过十页,逐字比对不同版本,标出异文、疑误、残缺处。每校完一卷,需署名画押。」

    「第二级复校,由国子监司业、博士及弘文馆学士担任。」

    「覆核初校成果,裁定异文取舍,补正残缺。遇重大疑难,提交第三级。」

    「第三级终审,」李逸尘看向两位老者。

    「由孔公、颜公领衔,组成《贞观大典》总校勘院」。」

    「每旬一会,裁决所有重大校勘争议。凡经典核心篇章、关键训诂,必经总校勘院三老中至少两人签字,方为定本。」

    孔颖达听得仔细,沉吟道:「分级校勘,权责清晰,可避免疏漏,也防一人专断。」

    「只是这终审之责,重大无比,老夫与颜公年事已高,恐力有不逮。」

    李逸尘正色道:「二位前辈乃当世经学泰斗,德高望重,学识渊博。」

    「此终审之职,非二位莫属。至於具体事务,可遴选几位正值盛年的饱学之士辅佐,如贾公彦、王德韶等,组成常设班子,日常校勘由他们处理,遇重大争议再请二位裁断。」

    颜师古微微颔首:「贾公彦治《礼》精深,王德韶通晓《春秋》,皆是合适人选。此事可行。」

    讨论至此,大致框架已定。

    孔颖达又提起一事:「典籍分类编目,亦是大工程。」

    「以往典籍分类,有七略、四部等法,然此次修典规模空前,需有一清晰、合理之分类体系,便於检索、整理。」

    李逸尘对此早有思考。

    他前世虽非专业文献学者,但大致了解古代典籍分类的演变。

    唐初仍沿用魏晋以来的四部分类法经、史、子、集,但这套体系在後世看来,仍有些粗疏。

    他斟酌着开口道:「逸尘以为,可仍以经、史、子、集四部为大纲,但於各部之下,再细分门类。」

    「譬如经部,可分易、书、诗、礼、乐、春秋、孝经、论语、谶纬、小学等类。」

    「史部,可分正史、编年、纪事本末、别史、杂史、诏令奏议、传记、史钞、载记、

    时令、地理、职官、政书、目录、史评等类。」

    「子部,可分儒家、兵家、法家、农家、医家、天文算法、术数、艺术、谱录、杂家、类书、家、释家、道家等类。」

    「集部,可分楚辞、别集、总集、诗文评、词曲等类。」

    他一口气说完,孔颖达和颜师古已是面露惊异。

    这套分类体系,比现行分类法细致得多,且逻辑清晰,几乎涵盖了所有典籍类型。

    尤其是史部、子部的细分,许多类目他们虽未听过,但细想之下,确有其道理。

    「逸尘————你这分类法,从何而来?」颜师古忍不住问道。

    李逸尘笑了笑说道:「此乃逸尘平日读书时胡思乱想,结合前代书目,自行归纳。其中必有疏漏不当之处,还请二位前辈斧正。」

    孔颖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你这分类,虽有些类目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确能将典籍各归其位。」

    「尤其将释家、道家单列於子部,比以往混杂於诸子中更为清晰。」

    「此事可再详议,但大方向是对的。」

    颜师古也道:「编目之事,可先按此框架试行,在实践中调整完善。」

    李逸尘趁机提出另一个想法。

    「二位前辈,逸尘还有一虑。许多古籍年代久远,字句古奥,後世读者难以理解。」

    「是否可在校勘定本之後,邀请学者为重要经典撰写简明注释,或辑录前人权威注疏,附於正文之後?」

    「如此,既能保存古书原貌,又能方便後世学习。」

    孔颖达眼睛一亮:「此举大善!许多古籍,若无注疏,後人根本读不懂。」

    「若能精选权威注疏,或撰简明新注,与正文一同刊印,功德无量啊!」

    颜师古却皱眉道:「注疏之事,学问极深。各家师说不同,取舍为难。且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可成。」

    李逸尘忙道:「颜公所言极是。此事可徐徐图之,不必求全。」

    「首批可先选最重要、最基础的经典,如五经、《论语》、《孟子》等,邀请如孔公、颜公这般德高望重的学者领衔,组织专门班子进行注疏辑录。」

    「其余典籍,可暂缓,或留待後世续修。」

    他顿了顿,诚恳道:「至於注疏学问,逸尘年轻学浅,於此道只是略知皮毛,实在力有不逮。」

    「此等精深学问,非二位前辈及当世大儒不能为。」

    「逸尘所能做的,只是提供想法,并在组织、协调、保障上尽力。

    这话说得实在。

    孔颖达和颜师古听罢,更加欣赏起李逸尘。

    是啊,这年轻人再聪明,终究年轻,经学根底怎能与他们这些钻研一生的老儒相比?

    他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将学问之事交给真正懂行的人,这份自知之明和胸怀,更为难得。

    孔颖达抚须笑道:「逸尘过谦了。你能想到注疏之事,已是目光如炬。具体学问,老夫与颜公责无旁贷。此事,我们接了!」

    颜师古也颔首:「注疏辑录,确有必要。可先拟定一个书目,分批次进行。」

    三人又就具体分工、人员遴选、进度安排等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午时将近,方才大致敲定。

    孔颖达和颜师古起身告辞,李逸尘恭送二人至值房外。

    临别前,李逸尘似想起什麽,对随侍在旁的一名东宫属官道。

    「修典徵集典籍之事,不日将张榜公告。若有位叫狄知逊的官员前来献书,无论献何书,务必告知於我,我要亲自见一见。」

    那属官虽不解其意,但连忙躬身应下:「下官谨记。」

    孔颖达和颜师古也未多想,只当李逸尘是出於对献书者的重视,又赞了他几句办事细致,这才离去。

    送走二老,李逸尘回到值房。

    与此同时,刑部主堂。

    李治坐在偏厅的书案後,手中捧着一卷案牍,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几日,他心情确实不错。

    原因无他—李逸尘成了他的王府长史。

    虽然他只是个尚未开府的亲王,这个「长史」目前还是虚衔,但意义非同一般。

    这意味着,李逸尘这个名字,正式与他李治关联在了一起。

    至少在名义上,李逸尘是他的属官。

    李治放下案牌,望向窗外。

    这样的臣子,哪个君主不想要?

    李治很清楚,自己是晋王,排行第九,前面有太子承乾、魏王泰,储位之争看似与他无关。

    但他自幼聪慧,在宫中长大,见惯了权力倾轧,深知世事无常。

    太子虽有足疾,性情也曾乖张,但这一年多来在李逸尘辅佐下,脱胎换骨,地位日益稳固。

    魏王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却屡屡受挫。

    而自己————真的只能做个安享富贵的亲王吗?

    他不甘心。

    并非他有多大的野心,非要争夺那个位置。

    而是他读过史书,知道一旦新君即位,兄弟们的命运往往不由自主。

    若能得一位如李逸尘这般既有才具、又懂进退的能臣辅佐,无论将来如何,至少多一份保障。

    如今,李逸尘成了他的长史。

    虽然只是兼任,主要职司仍在东宫,但这已经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以後接触起来,名正言顺多了。

    李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

    这是刑部近期覆核的一些地方案件,父皇让他来观摩学习,也是历练之意。

    他看得认真,不时提笔记录疑问。

    巡察工作已接近尾声,不日他将回宫复命。

    崇文馆外,临时搭起了一座敞棚,悬挂着「贞观大典典籍徵集处」的牌匾。

    几名文吏坐在案後,面前堆着空白登记簿册。

    公告张贴出去不过两日,已陆续有人前来问询,但真正献书的还不多。

    狄知逊手中捧着一个蓝布包裹,脚步略显迟疑地走到棚前。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气质沉稳中带着几分书卷气。

    「这位官人,可是来献书的?」

    一名年轻文吏抬头问道。

    狄知逊点点头,将包裹轻轻放在案上。

    「下官京兆府仓曹参军狄知逊,家藏有一部先祖传下的典籍,愿献於朝廷,助修大典」

    。

    文吏见他也是官员,态度更客气了些。

    「狄参军请坐。不知所献何书?」

    狄知逊解开蓝布,露出一部线装书册。

    书册纸张泛黄,边角略有磨损,但保存尚算完好。

    封面无题,只以古篆写着几行小字。

    「此乃先祖於南北朝时,机缘巧合所得的一部《慎子》残卷。」狄知逊解释道。

    「据先祖考据,当是梁代旧抄。全书应有三十二篇,此残卷存十八篇,其中三篇为今本所无。」

    文吏一听「《慎子》残卷」、「今本所无」,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他虽非学问大家,但也知道《慎子》是战国时慎到的着作,属法家重要典籍,流传至今已多散佚。

    若真是梁代旧抄,且有佚篇,价值非同小可。

    他连忙起身。

    「狄参军稍候,此事需请馆中博士前来监别。」

    说罢,匆匆转入崇文馆内。

    不多时,一位五十余岁、身着儒袍的老博士随文吏出来。

    老博士小心翼翼捧起残卷,就着天光仔细翻阅。

    他看得极慢,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口中喃喃:「这字迹————确是古风————民杂处而各有所能」————此句今本不见————妙,妙啊!」

    看了约一盏茶功夫,老博士才轻轻放下残卷,对狄知逊拱手道。

    「狄参军,此卷确系古本,且存佚文,价值重大。老朽谨代朝廷,谢过参军献书之德!

    」

    狄知逊忙还礼:「博士言重了。典籍藏於私库,不过一家之宝。献於朝廷,修入大典,方能惠及天下,传之後世。此乃下官本分。」

    老博士赞叹道:「参军高义!」

    随即吩咐文吏。

    「仔细登记狄参军名讳、官职、所献书目、版本特徵、存卷情况。按上等奖励章程预备。」

    文吏连忙铺开登记簿,逐一询问记录。

    狄知逊一一作答,心中却有些恍惚。

    他献书,一是确实认同修典的意义,二来也未尝没有私心一想藉此机会,为自家、

    特别是为儿子谋个稍好点的前程。

    在京兆府做个仓曹参军,前程有限。

    若能让名字上达天听,或能有所转机。

    登记完毕,文吏将一式两份的收执递给狄知逊一份,恭敬道:「狄参军,您的名字与所献书目已登记在册。」

    「奖励事宜,待朝廷核定後,会有专人通知。原书朝廷会妥善保管,抄录完成後,必定完整归还。」

    狄知逊接过收执,小心收好,正欲告辞,忽然又有一名东宫属官打扮的人匆匆走来,对那文吏低声说了几句。

    文吏听罢,连忙叫住已转身的狄知逊:「狄参军请留步!」

    狄知逊回身:「还有何事?」

    文吏道:「东宫右庶子、晋王府长史李逸尘李公听闻您来献书,想请您过去一叙。」

    狄知逊愣住了。

    李逸尘?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近一年来,长安城中谁人不知这位太子身边的红人?

    文章锦绣,献策安邦,年纪轻轻已居高位,正是风头最盛之时。

    他怎麽会知道自己?

    又为什麽要见自己?

    狄知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隐隐的激动。

    他压下心绪,平静道:「李公有召,下官自当从命。只是不知李公召见,所为何事?

    ,,那东宫属官上前一步,客气道:「李公只是听闻狄参军献书,想与您一叙,并无他事。狄参军请随我来。」

    狄知逊不再多问,点点头,跟随那属官离开崇文馆,朝东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心中仍在不断思量。

    李逸尘为何要见自己?

    是因为所献的《慎子》残卷特别珍贵?

    还是————另有缘由?

    他自问与这位东宫新贵素无交集,对方更不可能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六品小官。

    今日之事,透着蹊跷。

    但无论如何,能见到李逸尘,总不是坏事。

    这位年轻的右庶子深得太子信重,陛下也屡次嘉奖,若能与他搭上关系,或许真是转机。

    东宫,右庶子值房外。

    属官通传後,出来道:「狄参军,李公有请。」

    狄知逊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值房内,李逸尘正坐在案後翻阅文书,闻声抬头。

    见狄知逊进来,他放下文书,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狄参军,请坐。」

    狄知逊连忙躬身行礼:「下官京兆府仓曹参军狄知逊,拜见李右庶子。」

    「狄参军不必多礼。」

    李逸尘虚扶一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自己也回座,对侍立的内侍道,「看茶。」

    内侍奉上茶盏後退下。

    狄知逊双手接过茶盏,心中稍定。

    看李逸尘的态度,并无倨傲之色,反而显得颇为客气,这让他放松了些。

    「下官听闻李公主持修典大业,今日特献家藏《慎子》残卷,略尽绵力。不想竟惊动李公,实在惶恐。」

    狄知逊率先开口,语气恭敬。

    李逸尘微笑道:「狄参军客气了。修典之事,正需天下有识之士共襄盛举。参军能献出家传珍本,足见深明大义,逸尘感佩。」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狄参军是并州人士?」

    狄知逊答道:「回李公,下官祖籍并州太原,贞观初年方迁居长安。」

    「并州人杰地灵啊。」

    李逸尘颔首,话锋一转。

    「逸尘还听说,狄参军家中有一子,名唤仁杰,聪慧好学,在同龄人中颇为出众?」

    狄知逊心中猛地一跳。

    他怎麽会知道仁杰?

    还知道仁杰聪慧?

    他脑中飞快思索,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

    「劳李公垂询。犬子仁杰,今年十四,确实在私塾读书。若说聪慧————下官为人父,或许有些偏爱,但先生确也夸过他几次。」

    「只是————李公日理万机,如何得知犬子之名?」

    李逸尘早已准备好说辞,神色自然道:「说来也是巧合。前日我与几位同僚闲谈,说起京中少年才俊,有人提及狄参军之子在私塾中表现优异,文章颇有见解,且为人稳重,不似寻常孩童。」

    「我一时好奇,便记下了。今日恰逢狄参军来献书,便想见一见,顺便问问令郎情况。」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长安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官员子弟在哪个私塾读书、表现如何,在同僚间偶有议论也是常事。

    李逸尘如今是东宫要员,有人在他面前提及狄仁杰,虽有些意外,但并非绝无可能。

    狄知逊听了,心中疑虑稍减,但仍有不解。

    就算有人提起,李逸尘为何会特意关注?

    还专门召见自己询问?

    这似乎有些过於重视了。

    但他转念一想。

    东宫文政房吸纳了不少年轻官员,据说都是他亲自考察挑选的。

    或许,他真是听说了仁杰的才名,起了爱才之心?

    若是如此,那对仁杰、对狄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狄知逊按下心中激动,谨慎答道。

    「李公过誉了。犬子不过中人之资,蒙先生不弃,略加教导。能入李公之耳,实是他的造化。」

    李逸尘观察着狄知逊的神色,知道对方并未全信,但也不必再过多解释。

    他直接切入主题:「狄参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让令郎来东宫一趟,我想见见他。」

    狄知逊心中一震,脱口而出:「李公要见犬子?」

    「正是。」李逸尘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对他有些好奇,想亲自看看。狄参军不必多虑,只是寻常一见,并无他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狄知逊岂能拒绝?

    他连忙道:「李公愿意见犬子,是他的福分。只是————犬子年少,恐礼仪不周,冲撞了李公。」

    「无妨。」李逸尘笑道。

    「少年人,不必拘泥虚礼。这样吧,明日午後,你让他持此腰牌来东宫即可。」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质腰牌,递给狄知逊。

    狄知逊双手接过,只见腰牌正面刻着「东宫」二字,背面是「右庶子李」的篆文。

    有此腰牌,出入东宫便方便许多。

    「下官代犬子谢过李公!」狄知逊起身,深施一礼。

    「狄参军不必客气。」李逸尘也起身。

    「今日便到此吧。修典之事,还要多谢参军襄助。日後若有需要,可再来寻我。」

    狄知逊知趣地再次行礼告退。

    走出东宫,被午後的阳光一照,狄知逊仍有些恍惚。

    他摸了摸袖中的腰牌,冰凉的触感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李逸尘————为什麽要见仁杰?

    他一边往家走,一边反覆思量。

    从始至终,李逸尘态度都很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贤下士。

    言谈间对仁杰似乎颇有兴趣,但并未表露具体意图。

    或许,真如他所言,只是听说了仁杰的才名,想见见这个少年?

    无论如何,这对狄家来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李逸尘如今圣眷正隆,太子倚重,若能得他青眼,仁杰的未来或许将截然不同。

    狄宅位於长安城东的永兴坊,是一处不大的两进院落。

    狄知逊为官清廉,俸禄有限,家中陈设简朴,但收拾得整洁乾净。

    他回到家中时,已近黄昏。

    妻子郑氏正在厨下忙碌,见他回来,问道:「今日怎回来得晚些?献书之事可还顺利?」

    狄知逊点点头,却未多言,径直走向书房。

    他需要静一静,理清思绪。

    在书房坐了约一刻钟,狄知逊才将儿子狄仁杰叫来。

    狄仁杰今年十四岁,个子已快赶上父亲,身形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衫。

    他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清澈明亮,看人时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走进书房,对狄知逊行礼:「阿耶唤孩儿何事?」

    狄知逊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狄仁杰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狄知逊看着儿子,心中感慨。

    这个儿子,自小便聪慧异常,读书过目不忘,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遇事爱琢磨,常能看出旁人忽略的细节。

    私塾先生多次夸赞,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家境寻常,在长安又无根基,想要出头谈何容易?

    「仁杰,」狄知逊缓缓开口,「今日为父去崇文馆献书,遇见一人,他想见你。」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何人要见孩儿?」

    「东宫右庶子、晋王府长史,李逸尘。」

    狄仁杰愣住了。

    李逸尘?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私塾的先生时常以李逸尘的文章为例,讲解文章之道、为臣之节。

    那篇《先忧後乐》,他几乎能全文背诵。

    後来的《天策财政论》,他也曾借来抄录研读,虽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但那种高屋建领的格局、严密透彻的逻辑,让他深深折服。

    这样一位名满天下、位高权重的年轻重臣,为什麽要见自己?

    狄仁杰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阿耶只是六品官员,自己更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学子,与李逸尘云泥之别,毫无交集。

    对方怎麽可能知道自己?

    还要专门召见?

    「阿耶,李公————为何要见孩儿?

    狄仁杰问出了与父亲同样的疑问。

    狄知逊摇头。

    「为父也不甚明白。李公只说,听闻你聪慧好学,想见一见。」

    他将今日见李逸尘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李逸尘的解释听同僚提及,故而好奇。

    狄仁杰听罢,沉默不语。

    听同僚提及?

    这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长安城中官员子弟众多,聪慧好学者不在少数,自己并非最突出的,如何能传到李逸尘耳中?

    就算传到了,李逸尘日理万机,为何独独对自己感兴趣?

    献书?

    阿耶献的是《慎子》残卷,虽珍贵,但李逸尘主持修典,见过的珍本孤本不知凡几,岂会因一部残卷而特意召见献书者的儿子?

    那麽,是李逸尘从其他途径知道了自己?

    可自己来长安不过数月,除了私塾,几乎足不出户,如何能让他知道?

    狄仁杰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但他能感觉到,李逸尘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反而显得颇为重视。

    否则,不会赐下腰牌,让一个白身少年直入东宫相见。

    「阿耶,」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

    「李公既然要见,孩儿自当去。」

    狄知逊看着儿子镇定的模样,心中稍安。

    这孩子,遇事不慌,思虑周全,确实不像寻常少年。

    「李公年轻有为,正气凛然,为父观之,当非奸恶之辈。」

    狄知逊道:「他能见你,是你的机缘。你明日去时,谨守礼仪,坦诚相对即可。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过度防备。」

    「孩儿明白。」狄仁杰点头。

    狄知逊从袖中取出那枚腰牌,递给儿子。

    「这是李公所赐腰牌,你收好。明日午後,持此牌去东宫,自有人引你见他。」

    狄仁杰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入怀中。

    「仁杰,」狄知逊语重心长。

    「为父为官多年,深知世事艰难。李逸尘此人,才华盖世,深得两宫信重,未来不可限量。」

    「你能得他召见,无论原因为何,都是一桩造化。务必珍惜。」

    狄仁杰正色道:「阿耶教诲,孩儿铭记於心。」

    「李公文章,孩儿拜读多遍,心向往之。能见他一面,已是幸事。孩儿定会谨言慎行,不失狄家门风。」

    狄知逊欣慰地点点头,挥手让儿子退下。

    狄仁杰回到自己房中,却无睡意。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中仍在反覆思量。

    李逸尘————究竟为何要见自己?

    他取出那枚腰牌,在手中摩挲。

    冰凉的铜质,上面精细的刻纹,都显示着它所代表的分量。

    明天,就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年轻俊杰了。

    狄仁杰心中,除了疑惑,也生出了一丝期待。

    翌日,午後。

    东宫,右庶子值房。

    李逸尘处理完几份文书,揉了揉眉心。

    他今日特意将午後时间空出来,等待狄仁杰的到来。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属官进来禀报。

    「李公,门外有一少年,持腰牌求见,自称狄仁杰。」

    李逸尘精神一振:「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清瘦的少年步入值房。

    李逸尘抬眼看去。

    只见狄仁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布料普通,但乾净整洁。

    他个头已不矮,身形略显单薄,但站姿笔挺。

    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力。

    他走进来时步伐平稳,神情镇定,既无怯懦之色,也无刻意张扬。

    「小子狄仁杰,拜见李公。」

    狄仁杰走到房中央,依礼躬身,动作规范,声音清朗。

    李逸尘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一代名相幼时,这份气度,已显不凡。

    「不必多礼,坐。」

    李逸尘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狄仁杰道谢後,端正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逸尘,等待对方开口。

    李逸尘打量着他,微笑着开口。

    「果然眉清目秀,气度沉稳。听你父亲说,你今年十四?」

    「回李公,小子虚岁十四。」狄仁杰答道。

    「在哪个私塾读书?」

    「永兴坊的明德塾。」

    「读些什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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