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读完《论语》、《孟子》,正在读《诗经》。先生也开始讲解《春秋》经传。」
李逸尘点点头,又问:「可曾读过史书?」
狄仁杰略一迟疑,如实道:「家中藏有几卷《史记》和《汉书》,小子闲暇时曾翻阅。」
「哦?」李逸尘来了兴趣,「读过《史记》中的哪些篇章?」
「读过《项羽本纪》、《高祖本纪》、《廉颇蔺相如列传》、《李将军列传》等。」
李逸尘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你读《项羽本纪》时,可曾疑惑项羽力能扛鼎,勇冠三军,为何最终败於高祖?」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小子浅见,项羽之败,非败於勇力,乃败於器量。」
「他刚愎自用,不能用人,韩信、陈平、英布皆曾效力於他,却终不为所用。」
「反观汉高祖,虽无项羽之勇,但善用人,能纳谏,萧何、张良、韩信各尽其才,故能成大事。」
「此外,项羽残暴,屠城杀降,失民心。汉高祖约法三章,收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之谓也。」
这番话从一个十四岁少年口中说出,条理清晰,见解分明,虽不算特别精深,但已远超同龄人。
李逸尘心中震动,继续问道:「那你读《李将军列传》,又有何感?」
狄仁杰神色微黯,缓缓道:「李广将军,勇猛善战,爱惜士卒,却一生未能封侯,最终自刎而死。」
「小子读时,常感惋惜。太史公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赞其品德,然其命运坎坷,或与性情有关。」
「李将军治军简易,不重文书,此虽得士卒之心,却未必合朝廷法度。」
「且他命运不济,多次错过机会。」
「可见人之成败,除自身才能品格外,亦需时运相济。」
李逸尘听着,心中感慨更甚。
这少年不仅读书,而且思考,能结合人物命运分析性格与时代的关系,这份洞察力,已显露出未来那位断案神探、治国能臣的影子。
两人又就几部经典简单讨论了几句。
狄仁杰对答从容,虽偶有稚嫩之处,但思路清晰,常能抓住要害。
更难得的是,他态度不卑不亢,既不会因对方是高官而畏缩,也不会刻意卖弄才学。
李逸尘越看越满意。
这少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值房内安静了片刻。
李逸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似在斟酌言辞。
狄仁杰静静坐着,心中却有些忐忑。
这位李公问了他许多问题,显然是在考察他的学问、见识。
但考察之後呢?
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终於,李逸尘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狄仁杰,我观你年纪虽小,但聪慧稳重,见识不俗,更难得的是心性纯正,勤于思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可愿拜我为师?」
狄仁杰整个人愣住了。
拜师?
李逸尘要收自己为徒?
他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逸尘是什麽人?
东宫右庶子、晋王府长史、修典总纂,圣眷正隆,太子倚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不知有多少人想投入他的门下而不得其门。
而自己,一个六品小官之子,默默无闻的私塾学子,何德何能,能让这样的人物主动开口,要收自己为徒?
狄仁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值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远处传来东宫内侍隐约的脚步声,更衬得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逸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狄仁杰,等待他的回答。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狄仁杰来说太过突然,需要时间消化。
他也知道,以狄仁杰的聪慧,必然会思考这背後的意义、代价、以及未来的可能。
时间一点点流逝。
狄仁杰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脑中思绪飞转,无数念头交织碰撞。
拜李逸尘为师,意味着什麽?
首先,他将与这位朝堂新贵建立起紧密的师徒关系。
在大唐,师徒如父子,这是一层极其重要的社会关系。
有了这层关系,他将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狄家小子,而是东宫右庶子的门生。
无论走到哪里,这重身份都将为他带来无形的助力。
其次,他将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次的知识与见闻。
李逸尘学识渊博,见识超卓,更身处权力中心,对朝政、经济、军事皆有深刻见解。
能随他学习,绝非私塾先生可比。
这对他未来的成长,将有不可估量的影响。
第三,他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圈子。
李逸尘身边汇聚了杜正伦、窦静等东宫属官,与孔颖达、颜师古等当世大儒交往密切,更与太子李承干关系匪浅。
成为他的弟子,自然也能接触到这些人脉资源。
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拜李逸尘为师,意味着他狄仁杰将被打上「东宫」的烙印。
李逸尘是太子近臣,他作为李逸尘的弟子,自然也属於太子一系。
狄仁杰虽年少,但在父亲耳濡目染下,对朝堂争斗并非一无所知。
此外,李逸尘为何要收自己为徒?
真的是因为欣赏自己的才学?
还是另有目的?
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他如此看重的?
狄仁杰想不通。
但他能感觉到,李逸尘的邀请是真诚的,眼中并无算计之色。
最後,也是最实际的问题。
拜师之後,他将如何自处?
继续在私塾读书?
还是跟随李逸尘左右?
家中的经济条件,能否支撑?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狄仁杰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目光清澈而坚定。
「李公厚爱,小子感激不尽。能拜李公为师,是小子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小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李逸尘点头:「你说。」
狄仁杰直视着李逸尘的眼睛,缓缓问道:「长安城中,聪慧好学的少年不止小子一人。」
「李公为何独独看中了小子?小子自问并无过人之处,何以当此厚爱?」
李逸尘心中暗赞。
这少年,果然心思缜密,不因突如其来的机遇而忘乎所以,反而能冷静地追问根源。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此刻神色坦然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之所以看中你,原因有三。」
「其一,我确实听人提起过你,说你不仅聪慧,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遇事爱思考,不人云亦云。」
「这一点,从你方才的谈吐中,我已证实。」
「其二,」李逸尘缓缓道,「我选人,首重品性,其次才是才学。你父亲为官清廉,家风端正,你自身也显得淳朴踏实,这很符合我的标准。」
「其三,」李逸尘微微一笑。
「或许是一种直觉。我初见你时,便觉得你眉宇间有一股清气,目光清澈坚定,非池中之物。」
「我李逸尘虽不才,但自问看人尚有几分眼光。」
「我相信,假以时日,你必能有所成就。」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说得诚恳。
狄仁杰听了,心中的疑虑消散大半。
李逸尘顿了顿,又道:「至於拜师之後,你也不必急於搬来东宫。」
「可先继续在私塾读书,每旬来我这里两三次,我为你讲解经史、文章,也可让你接触一些实务。」
「待你学问根基更牢固些,再作打算。」
「你家中境况,我略知一二,若有什麽难处,也可直言。」
考虑得如此周全,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狄仁杰心中最後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後退两步,然後郑重跪下,伏身行大礼。
「弟子狄仁杰,拜见老师!」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李逸尘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种宿命般的感慨。
历史上的狄仁杰,如今成了他的弟子。
未来,会因此而改变吗?
他不知道。
但他确信,自己今日种下的这颗种子,将来或许会成长为参天大树。
「起来吧。」李逸尘温声道,「既入我门下,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狄仁杰起身,垂手肃立。
「请老师训示。」
「第一,为学先为人。品性端正,是为人之本。无论将来成就如何,不可失了本心。」
「第二,学问贵在求真务实。不盲从,不轻信,凡事多思多问,要有自己的见解。」
「第三,你年纪尚小,不必急於求成。打好根基,循序渐进,方能行稳致远。」
「第四,」李逸尘目光深远,「你既为我弟子,当知我身处东宫,难免卷入朝局。」
「但你记住,你首先是读书人,是学子。朝堂之事,未到其时,不必过多关切。」
「专心学问,才是正途。」
狄仁杰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中。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
「好了,」李逸尘神色缓和下来,「今日便到此。你先回去,将此事禀明父母。三日後此时,再来见我。」
「是。」狄仁杰躬身应下。
李逸尘摆摆手,狄仁杰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值房。
走出东宫,午後的阳光有些刺眼。
狄仁杰走在回永兴坊的路上,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的那枚腰牌,冰凉的铜质透过布料传来真实的触感。
拜师了。
李逸尘,东宫右庶子,晋王府长史,修典总纂,成了他的老师。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在他心中完全清晰起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合着尘土、草木以及远处炊烟的气息,这是长安城初夏午後特有的味道。
他需要理清思绪。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从接到父亲告知李逸尘要见自己,到踏入东宫值房,再到那位年轻重臣亲口提出收徒——每一步都超出他过去的认知范畴。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未来,在私塾里埋头苦读时,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若能金榜题名,或许能在某个衙门谋个差事,慢慢熬资历。
最好的情形,或许二三十年後能当上个五品、四品官,那已算光耀门楣了。
可如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似乎在他面前铺开了。
李逸尘的弟子。
单是这个身份,就已将他与绝大多数同龄人区别开来。
这意味着他将有机会接触到更高深的知识,更广阔的视野,以及那个他只在书中读过的、属於权力中心的世界。
但狄仁杰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反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他想起老师最後那几句话——「你既为我弟子,当知我身处东宫,难免卷入朝局。但你记住,你首先是读书人,是学子。朝堂之事,未到其时,不必过多关切。专心学问,才是正途。」
这话里藏着深意。
李逸尘是在提醒他,也是在他心中划下了一条界限。
师徒关系一旦确立,他狄仁杰身上便不可避免地会打上「东宫」的烙印。
可老师又明确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关心朝局的时候。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把握。
狄仁杰继续往前走,脑中又回想起方才在值房中的对答。
李逸尘问他对《项羽本纪》《李将军列传》的看法时,他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想来,那些见解或许在老师眼中还显稚嫩,但对方并未轻视,反而认真倾听,甚至引导他更深地思考。
这位老师,和他想像中的高官显贵不太一样。
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敷衍了事的客套,问的问题都很实在,听的也很认真。
更难得的是,对方眼中那种对学问、对人才的真诚尊重,是装不出来的。
狄仁杰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无论李逸尘收他为徒是出於何种考量,至少从今日的接触来看,这位老师是值得追随的。
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家门时,母亲郑氏正在院中晾晒衣物。
见他回来,问道:「杰儿回来了?」
「恩!」狄仁杰含糊应道,目光却望向书房方向。
「阿耶在吗?」
「在书房呢,一下午都没出来。」
郑氏察觉儿子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但未多问。
狄仁杰走到书房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狄知逊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没有在看。
他抬起头,见是儿子,眼中立刻露出询问之色。
「阿耶。」
狄仁杰关上门,走到父亲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腰牌,放在案上。
狄知逊的目光落在腰牌上,又移到儿子脸上,等待着他开口。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李公……收孩儿为弟子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狄知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他看着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欣慰,有喜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仔细说说。」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狄仁杰将今日去东宫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从进入值房行礼,到李逸尘问他的学问,再到最後那番收徒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也在重新梳理整个过程。
狄知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儿子说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拜师礼行了吗?」他问。
「行了。」狄仁杰点头,「孩儿行了跪拜大礼。」
「好,好。」
狄知逊连说两个好字,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下,看向儿子。
「李公还说了什麽?」
「老师说,让孩儿先继续在私塾读书,每旬去他那里两三次,他会为孩儿讲解经史文章,也会让孩儿接触一些实务。」
狄仁杰顿了顿。
「还说,若家中有什麽难处,可以直言。」
狄知逊沉默片刻,缓缓坐回椅中,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杰儿,」他开口,语气郑重,「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狄仁杰点头:「孩儿明白。这意味着孩儿成了李公的弟子,从此与东宫有了关联,也意味着……孩儿要走的路,可能和原来想的不一样了。」
「不止如此。」狄知逊摇头,目光深邃。
「李逸尘是什麽人?二十二岁的东宫右庶子,太子身边第一谋臣,深得陛下赏识。」
「他收你为徒,固然是你的造化,但也将你置於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朝堂之上,太子与魏王之争虽未表面化,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李逸尘是太子的人,你作为他的弟子,自然也属太子一系。」
「这在你未来入仕时,会是助力,也可能成为负担。可若有什麽变故……」
狄知逊是个基层上来的额官员。
这样的官员是最怕进入朝堂纷争,因为他们没有自保的能力。
狄仁杰认真听着。
父亲说的这些,他其实已经想到了。
「阿耶的担忧,孩儿明白。」他平静道。
狄知逊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稍安。
这孩子,看人倒是准。
「你能这样想,为父欣慰。」他语气缓和下来。
「李公的为人,为父虽只见过一面,但观其言行,是正直有为之人。他能看中你,是你的福分,也是我狄家的荣幸。」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既已拜师,便要谨守弟子本分。李公学问渊博,见识超卓,你要好好跟着他学。」
「至於朝堂之事……你还年少,且听你老师的,专心学问便是。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孩儿谨记。」狄仁杰躬身。
「对了,」狄知逊想起什麽,「李公说让你每旬去他那里两三次,可定了具体时日?」
「老师说三日後此时再去见他。」狄仁杰答道。
狄知逊点点头。
「好。这三日你且安心读书,不必多想。三日後去时,记得带上你最近写的文章,让老师看看你的功底。」
「是。」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话,主要是狄知逊叮嘱儿子拜师後要注意的礼仪、分寸。
郑氏进来送茶时,狄知逊将事情简单说了,郑氏又惊又喜,拉着儿子问了许久,直到狄仁杰再三保证会谨言慎行,她才放下心来。
夜色渐深,狄宅归於平静。
狄仁杰躺在自己房中,却无睡意。
他望着窗外疏朗的星空,脑中反覆回放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李逸尘问他对《项羽本纪》看法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赏。
谈到学问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投入。
最後收徒时那种郑重而诚恳的态度……
这位老师,和他过去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私塾的先生固然认真,但教的多是科举应试之学,讲究的是章句训诂,是文章格式。
而李逸尘今日虽只问了几个问题,却处处透着对思考过程、对见解本身的重视。
「不盲从,不轻信,凡事多思多问,要有自己的见解。」
老师的这句话,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三日後再见老师时,该带哪篇文章去呢?
最近写的那篇《论秦制得失》,先生倒是夸过,说有些见地。
或许可以带去让老师看看。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东宫内殿。
太子妃苏氏正在查看李厥的衣裳。
五岁的李厥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一个木制的小马,模样乖巧。
「厥儿,过来试试这件。」
苏氏拿起一件新做的夏衫,招手道。
李厥放下木马,乖乖走过去,任由母亲为他试衣。
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清目秀,只是身形有些瘦弱,脸色也略显苍白。
「母妃,李先生什麽时候再给儿讲课?」
李厥仰起小脸问道。
苏氏手上动作不停,温柔道:「快了,李先生最近忙修典的事,过几日就有空了。」
「李先生讲课有意思。」李厥眼睛亮晶晶的,「不像以前的先生,总是让儿背书。」
苏氏笑了。
她对这个李逸尘也是满意的。
自从他给李厥上课後,儿子明显开朗了些,虽然讲的不是什么正经经学,多是些故事、道理,但孩子喜欢,而且确实懂得多了。
正说着,一名宫女进来禀报。
「娘娘,右庶子李逸尘求见。」
苏氏有些意外。
李逸尘通常不会直接来内殿求见,多是递话。
「请李右庶子到偏殿。」她吩咐道,又对李厥说。
「厥儿先自己玩,母妃去见见李先生。」
「儿也想见李先生。」李厥拉住母亲的衣袖。
苏氏想了想:「好吧,跟母妃一起来。」
偏殿内,李逸尘已等候片刻。
见太子妃携皇太孙进来,他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娘娘,参见皇太孙。」
「李右庶子不必多礼。」苏氏在主位坐下,李厥挨着她坐。
「坐吧。可是厥儿课业的事?」
李逸尘在下方席位坐下,神色恭敬道:「回娘娘,正是。臣今日来,是想与娘娘商议皇太孙课业安排。」
「你说。」苏氏示意宫女上茶。
「皇太孙天资聪颖,勤学好问,臣授课时深感欣慰。」李逸尘缓缓道。
「不过,皇太孙毕竟年幼,独自听课有时难免枯燥。臣思之,若能有年龄稍长的学子伴读,既可作榜样,也能让课堂更有生气。」
苏氏点头:「这主意不错。李右庶子可有人选?」
「臣门下新收一弟子,名狄仁杰,年十四,乃京兆府仓曹参军狄知逊之子。」
李逸尘坦然道:「此子品性端正,勤学好思,且性情沉稳。」
「臣想让他与皇太孙一同听课。」
苏氏微微一愣。
让一个六品官之子,与皇太孙一同听课?
这安排……有些不合常理。
皇太孙的伴读,通常是宗室子弟或重臣之後,一个仓曹参军之子,身份未免太低了些。
但她没有立刻反对,而是沉吟片刻,问道:「李右庶子对此子如此看重,想必他有过人之处?」
「回娘娘,狄仁杰确有过人之处。」李逸尘正色道。
「他虽年少,但读书不泥古,善于思考,常有独到见解。」
「更难得的是心性纯良,不骄不躁。臣观察多日,方决定收他为徒。」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臣让他与皇太孙同堂,并非要他以伴读身份侍奉,而是作为同窗,一同学习。」
「所学内容会有深浅之分,但有些道理、方法,是可以共学的。」
「这对皇太孙的成长,或许有益。」
苏氏听罢,心中权衡。
李逸尘是太子信重之人,他既然亲自来提议,必有深意。
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
那个狄仁杰既然能入李逸尘的眼,想必确实不错。
至於身份……李逸尘说的对,不是伴读,是同窗。
这其中的区别,她懂。
「既是李右庶子看重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
苏氏最终点头。
「便依李右庶子安排吧。何时开始?」
「後日,」李逸尘道,「届时皇太孙去臣的值房即可。」
「好。」苏氏看向儿子。
事情就这麽定了。
李逸尘告退後,苏氏独自坐在偏殿中,沉思良久。
让一个六品官之子与皇太孙同堂而学,这安排确实不寻常。
但李逸尘做事向来有章法,不会无的放矢。
他如此看重那个狄仁杰,或许那孩子真有非凡之处?
苏氏想起李厥这些日子的变化。
以前儿子总是怯生生的,在宫里规矩多,孩子难免压抑。
自从李逸尘授课後,李厥明显活泼了些,也更爱思考了。
有一次居然问她:「母妃,为什麽太阳东升西落?」
她一时竟答不上来。
李逸尘教的东西,和传统的经学不同,更像是在教孩子怎麽认识这个世界,怎麽思考问题。
这或许正是儿子需要的。
至於那个狄仁杰……既然李逸尘要培养,那就让他培养吧。
若真能成才,将来或许也能成为厥儿的助力。
想到此处,苏氏心中释然。
她唤来宫女。
「去库房寻一套文房四宝,要上好的,三日後给狄家那孩子。」
「是。」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这三日里,李逸尘忙於修典事务。
典籍徵集已全面展开,各地陆续有藏书献上,需要一一登记、监别、分类。
崇文馆内人来人往,十路使臣已分赴各道,长安城的世家大族也开始陆续响应。
李逸尘每日要处理大量文书,接见前来献书的官员、士绅,还要与孔颖达、颜师古等大儒商议校勘细则。
但他仍抽出时间,为狄仁杰和李厥的第一次课做了准备。
他准备教的,不是《论语》,不是《千字文》,而是一些更根本的东西。
第四日,午後。
右庶子值房被特意整理过,案几擦得乾净,地上铺了新的蓆子。
窗前摆了两盆绿植,让室内多了些生气。
李逸尘坐在主位,静静等待。
门外传来脚步声。
属官引着两人进来——一个是清瘦的少年狄仁杰,一个是牵着宫女手的五岁孩童李厥。
「老师。」狄仁杰行礼。
「李先生!」李厥松开宫女的手,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李逸尘起身,先对那宫女道:「你且在外面候着。」
宫女行礼退下。
李逸尘这才看向两个学生,微笑道:「都坐吧。」
狄仁杰和李厥在准备好的席位上坐下。
两席并列,离李逸尘的案几不远不近。
李逸尘缓缓道:「皇太孙,李厥。」
狄仁杰整个人愣住了。
皇太孙?
李厥?
让他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这……这怎麽可能?
狄仁杰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安排的意义。
李逸尘看着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平静地解释道:「皇太孙今年五岁,已到启蒙之年。」
「太子殿下命我为他师,传授学问。」
「让你与皇太孙一同听课,一来你可以温故知新,二来对皇太孙也有个伴读的榜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们所学内容会有不同。」
「皇太孙年幼,先从启蒙开始;你已有基础,我会教你更深的内容。」
「但有些东西——比如学习的方法、思考的习惯、为人处世的道理——是可以一起听的。」
狄仁杰渐渐回过神来,但心中的震撼仍未平息。
和皇太孙一起听课,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将频繁出入东宫,与皇长孙建立联系,甚至……成为皇长孙的伴读?
这已不仅仅是拜李逸尘为师那麽简单了。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乾,低声道:「老师,学生……学生身份低微,恐不合适与皇太孙同堂而学。」
「身份不是问题。」李逸尘摇头。
「我既收你为弟子,你便是我门下之人。」
「让你与皇太孙一同听课,是我的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狄仁杰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况且,这也不是能拒绝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道:「学生谨遵老师安排。」
李厥好奇地打量着狄仁杰,小声问:「你就是狄家哥哥?」
狄仁杰端正坐姿,礼貌点头。
「回皇太孙,正是小子狄仁杰。」
「叫我厥儿就好。」李厥笑嘻嘻道,「李先生说的,在课堂上没有皇太孙,只有学生。」
狄仁杰心中微动,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点头示意。
「那……厥儿弟。」狄仁杰改口道。
李逸尘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今日是你们第一次一同听课。在开始前,有几句话要说清楚。」
他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在这里,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
「课堂之上,无分尊卑,只有学问。」
「你们可以提问,可以质疑,可以讨论。」
「我要教的,不是如何死记硬背,而是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做一个明白人。」
狄仁杰认真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样的话,他从未听任何先生说过。
李厥似懂非懂,但也坐直了小身子。
「好,我们开始。」李逸尘从案上拿起两页纸,分别递给两人。
「第一个问题:人,为什麽要学习?」
狄仁杰接过纸,上面只有这一个问题。
他陷入沉思。
李厥看着纸上的字,他认识的不多,但「人」、「学习」这几个字是认得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声道:「因为……不学习,会变笨?」
李逸尘笑了:「这是个很好的答案。不过,我们可以再想深一层——变笨了会怎样?」
李厥皱着小眉头,努力思考。
狄仁杰缓缓开口:「学生以为,人学习,是为了明白事理,为了能在世间立足,为了能更好地帮助他人,也为了不虚度此生。」
李逸尘点头:「仁杰说得不错,厥儿的答案也很好。」
「其实,学习最根本的目的,是让我们能够理解这个世界,理解自己,然後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接着讲:「第二个问题:应该怎麽学习?」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让两人先想。
狄仁杰思索片刻,道:「学生以为,学习当有系统,有先後。先打好基础,再求精深。且要勤于思考,不满足於表面,要深究其理。」
李厥眨眨眼:「要……要认真听先生讲,然後……然後记下来?」
「都对。」李逸尘道。
「学习,首先要有好奇心,对未知的事物保持兴趣。」
「其次要有耐心,有些道理不是一听就懂的,需要反覆琢磨。」
「第三要有方法——比如读书时,不要只是眼睛看过,要边读边想。」
「作者为什麽这麽说?他说得对吗?和我以前知道的一样吗?」
他拿起手边的一卷书。
「比如读史书,不要只是记住某年某月发生了什麽事,而要思考。」
「为什麽会发生这件事?当时的人是怎麽想的?如果换做你,会怎麽做?」
狄仁杰听得入神。
这样的学习方法,和他过去在私塾里学的完全不同。
私塾先生强调的是背诵、记忆,是章句训诂。
而李逸尘强调的,是思考,是理解,是活学活用。
「第三个问题:应该怎麽思考?」李逸尘继续道。
这一次,他讲得更具体。
他举了几个简单的例子,教他们如何从现象推导原因,如何区分事实和猜测,如何验证自己的想法。
李厥年纪小,有些地方听不懂,但听得津津有味。
狄仁杰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全新的思维方法,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原来学问可以这样做!
原来思考可以这样有条理!
他过去读书时,也会想很多问题,但多是零散的、感性的。
而李逸尘教的,是一套系统的思维方法,是可以用在任何事情上的工具。
课堂进行了一个时辰。
李逸尘讲得深入浅出,时不时提问,让两人思考、回答。
李厥虽然年幼,但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也大胆提出了几个问题,有的很天真,但李逸尘都认真回答了。
最後,李逸尘道:「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後,你们可以想想我今天讲的内容,也可以观察身边的事物,试着用我说的方法去思考。」
他看向李厥:「厥儿,我给你留几个问题:为什麽果子会从树上掉下来,而不是飞到天上去?」
「为什麽冬天冷,夏天热?」
「你可以想一想,也可以问问别人,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先想一想。」
李厥用力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又看向狄仁杰。
「仁杰,你的问题是分析各朝各代的制度有何不同,为什麽会有这些不同?」
「重点思考秦制、汉制、本朝制度的区别与联系。」
「下次来时,我们讨论。」
「是,老师。」狄仁杰郑重应下。
「好了,今日课毕。」李逸尘起身,「厥儿,让宫女送你回去。仁杰,你也回去吧。三日後同一时间再来。」
两人起身行礼。
李厥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下次还讲这麽有意思的吗?」
「嗯,讲更有意思的。」李逸尘微笑。
李厥开心地跟着宫女走了。
狄仁杰落在後面,欲言又止。
李逸尘明白他的顾虑,看着狄仁杰:「你只需专心学问,不必顾虑其他。」
「学生明白了。」
狄仁杰告退後,李逸尘独自坐在值房中,沉思良久。
今日这堂课,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教给这两个孩子的,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一套认识世界、思考问题的方法论。
这在这个时代,是颠覆性的。
但他相信,这是对的。
李厥作为皇长孙,未来可能要承担大任。
如果他只会背诵经书,只会遵循旧制,那大唐的未来会怎样?
历史上,李承干被废後,李治即位,虽开创了永徽之治,但後期大权旁落,武后掌权,李氏江山几乎易主。
这其中,固然有诸多复杂原因,但皇帝的个人能力、见识、思维方法,无疑是关键因素。
他要培养的,是一个能够独立思考、明辨是非、有科学精神的未来君主。
是要让华夏大地一直保持领先基因的君主。
而狄仁杰,作为他选中的辅政之才,更需要这种思维训练。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批完一批奏疏,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今日午後,东宫右庶子李逸尘为其新收弟子狄仁杰授课,皇太孙李厥也在场。三人同堂,听课一个时辰。」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李逸尘给皇太孙授课,这他知道。
但那个狄仁杰……李逸尘新收的弟子?
还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仔细说说。」他坐直身体。
王德将探听到的情况详细禀报。
狄仁杰的身份、年龄,李逸尘收徒的经过,以及今日课堂的大致内容——虽然不知道具体讲了什麽,但知道三人同堂,气氛融洽,皇太孙课後很开心。
李世民听罢,眉头微蹙。
李逸尘收徒,这不奇怪。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拜入门下的人不会少。
他选中那个狄仁杰,或许那孩子确有可取之处。
但让狄仁杰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这安排就有些耐人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