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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东宫右庶子

    东宫文政房内,烛火通明。

    李逸尘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叠崭新的宣纸,墨已研浓,笔已润透。

    他闭目静思片刻,脑海中浮现的是後世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多少典籍毁於战火,多少文明断层於岁月。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已如深潭般沉静而坚定。

    笔锋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力透纸背。

    《贞观大典典籍整理印刷工程五年规划纲要》

    「臣闻上古圣王治世,必立典章以垂训。历代贤君临朝,皆修文籍以传道。然自三代以降,典籍散佚者多矣。

    昔孔子删述六经,《乐经》独亡。何也?

    非孔子不传,实因时移世易,载体脆弱,传承艰难。

    《乐经》所载,非止音律,乃礼乐制度之核心,雅乐正声之根本。

    其失也,非仅失一书,乃失一整套礼乐文明之系统记录。

    後世虽有《乐记》残篇,已难窥全豹。

    此乃载体局限、传承单一所致之文化浩劫。

    秦火一炬,先秦典籍十不存一。

    汉兴,朝廷广求遗书,然所得不过劫余。

    魏晋南北朝,战乱频仍,洛阳、长安几度焚毁,官藏私储,化为灰烬者不可胜计。

    前朝隋炀帝建观文殿,聚书三十七万卷,至大业末,损毁殆尽。

    今我大唐贞观盛世,海内一统,文教昌明,此正整理典籍、传承文明千载难逢之机。

    若再迟疑,恐後世子孙欲寻今日之文献,亦如我辈今日寻秦汉典籍般艰难。

    故《贞观大典》工程,非仅为修书,实为立国本、固文明、传道统之千秋大业。

    其战略意义有五。

    其一,立文化正统一。天下典籍经系统整理校勘,定其真伪,正其讹误,成官方标准版本。

    自此,士子所读皆正本,科举所考有依归,天下学术归於一道,思想统一於正统。

    此乃治国之根基,教化之根本。

    其二,破知识垄断二。

    世家大族之所以累世显赫,除土地财富外,更因垄断典籍,家学传承。

    寒门子弟欲读书,或依附为书童,或借阅手抄,艰难万分。

    《贞观大典》成,典籍廉价易得,寒门亦可购书自学。

    知识之门向庶民敞开,朝廷取士之基大为拓宽。

    此乃动摇世家根本、巩固皇权之长策。

    其三,防文明断裂三。

    典籍分散於各家各户,一旦遭遇战乱、火灾、水患,极易永久失传。

    若由朝廷统一整理,印刷多套,分藏各处,则一地有失,他处犹存。

    文明血脉,永不中断。此乃为华夏文明立「不灭金身」。

    其四,显盛世气象四。

    昔汉武帝敕修《史记》,班固承命着《汉书》,皆成一代盛事。

    今贞观之治,功业远超汉武,岂可无相匹配之文化工程?

    《贞观大典》成,必为盛世之冠冕,青史之丰碑。

    四夷来朝时,见此煌煌巨典,谁敢不叹服大唐文明之鼎盛?

    其五,育天下人才五。

    典籍既广,读书者众,人才自出。十年之後,朝廷可选之才将十倍於今日。

    此非止利在当代,更功在千秋。

    大唐国祚之绵长,系於人才之不绝。人才之不绝,系於典籍之流传。」

    接着李逸尘又写了怎麽收集典藏。

    「典籍收集,乃工程之首务。臣拟分四步推行。

    第一步:朝廷明诏,广宣意义。

    由陛下颁《求书诏》,明示天下。

    《贞观大典》乃「为国家立文脉,为万世存经典」之千秋功业。

    凡献书者,非止为朝廷效力,更为文明续命。

    诏书须情真意切,直指士人守护文明之责任与荣誉。

    第二步:分级奖励,明示实惠。

    献书者按所献典籍之珍贵程度,分三等奖励。

    上等:先秦两汉珍本、孤本、善本。献此类者,赐「护典世家」匾额,悬於门楣,永彰其功。

    其族中子弟一人,可直接入国子监就读。

    或於科举时,予「特科」资格,单独考核,优先录用。

    中等:魏晋南北朝重要典籍、名家批校本。

    献此类者,赏金百两至五百两,视珍稀程度而定。

    其子弟於科举中,经义策论科可加分一等。

    下等:隋及本朝重要着作、地方志乘、百家文集。

    献此类者,赏金十两至五十两,并颁「文教之功」荣誉文书。

    所有献书者,无论典籍最终是否入选《大典》,朝廷皆详细登记其姓名、籍贯、所献何书,编纂《献书名录》,刊印颁行天下,使其名垂青史。

    第三步:设立专司,分赴各地。

    於东宫文政房下设「典籍徵集署」,分十路使臣,赴天下十道。

    每路使臣配学者二人、书吏四人、护卫二十人。

    使臣持诏书、奖励章程、空白荣誉文书及部分现银,亲赴各州郡。

    重点拜访:五姓七宗等世家大族、各地藏书名家、名山大寺藏经阁、官府旧库。

    第四步:抄录归还,诚信立信。

    所有徵集典籍,当场清点登记,出具收执。

    使臣携典籍返长安後,由国子监、弘文馆学者精校抄录。

    抄录完成,原本必完整归还原主,绝不拖延。

    此为立朝廷诚信之关键——若失信於一家,则天下藏书家皆不敢献书。

    对於特别珍贵、主人不愿让典籍离府的孤本,可派学者携纸笔赴其府邸,现场校勘抄录。

    耗时虽长,但必取信於人。

    第三章:校勘整理规程

    典籍既集,校勘为重。

    一字之讹,可能误导後世百年。

    臣拟立三级校勘制。

    第一级:初校。

    由国子监年轻博士、助教及科举优异之生徒担任。

    每人每日校勘不超过十页,逐字比对不同版本,标出异文、疑误、残缺处。

    每校完一卷,需署名画押,以示负责。

    第二级:复校。

    由国子监司业、博士及弘文馆学士担任。

    覆核初校成果,裁定异文取舍,补正残缺。遇重大疑难,提交第三级。

    第三级:终审。

    由孔颖达、颜师古等当世经学大家领衔,组成「《贞观大典》总校勘院」。

    每旬一会,裁决所有重大校勘争议。

    凡经典核心篇章、关键训诂,必经总校勘院三老中至少两人签字,方为定本。

    校勘原则。

    多闻阙疑,慎言其余。有确凿证据者正之,证据不足者存异,绝不妄改古书。

    所有校勘记录、取舍理由,另编《校勘记》附於书後,供後世学者查验。」

    李逸尘接着写道印刷与分发体系。

    「校勘定本既成,印刷分发乃工程之核心。

    臣设计三级印刷网络。

    中央总署:设於长安东宫造纸坊旁,建「贞观大典印刷总局」。

    集活字五十万枚,涵盖所有常用字及典籍生僻字。

    雕版工匠三百人,印刷工五百人,装订工二百人。

    此局负责印刷《大典》核心卷册及向各分署供应活字。

    区域分署:於洛阳、扬州、益州、荆州、幽州五地,设印刷分署。

    各分署活字二十万枚,工匠百人。

    负责印刷本区域所需典籍,并承担部分核心卷册的备份印刷任务。

    流动工坊:置大型马车十辆,改装为「流动印刷车」。

    每车配小型印刷设备、活字五万枚、工匠二十人。

    赴边远州郡,现场印刷当地所需启蒙读物及基础经典。

    印刷分工:《论语》《孟子》等科举必考书,十署同印,首批各印五千套;

    经史子集重要着作,分批印刷,首批各印一千套;

    百家文集、医农算历等实用书,各印五百套。

    分发渠道:

    一、官府系统:各州学、县学,免费配发全套基础经典。州学三套,县学一套。

    二、科举士子:参加州试以上者,可凭考引以成本价购买所需典籍。贫寒士子,经核实後可申请免费领取。

    三、民间书铺:朝廷以批发价供应书铺,规定最高售价不得超过成本价一倍,确保庶民买得起。」

    「典籍印成,如何保其永传?臣思之,需「分散收藏,多重备份,定期查验」。

    第一重:官方典藏。

    长安太极宫藏书阁、洛阳紫微宫藏书楼、太原晋阳宫书库,各藏完整《贞观大典》三部。

    此三处为国家级典藏,由禁军护卫,防火防潮设施齐备,非敕令不得开启。

    第二重:州学备份。

    天下三百余州,每州州学藏《大典》核心卷册一套。州学须建专用石室书库,防火防潮,由州衙拨专款维护。

    第三重:名山秘藏。

    择天下名山十处: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五岳,及终南山、青城山、龙虎山、武当山、天台山五大道佛圣地。

    於山腹深处开凿石室,藏《大典》全套於特制铜匮中,封以石壁,立碑标记而不明示具体位置。

    第四重:民间鼓励。

    鼓励世家大族、藏书家收藏《大典》。

    凡购藏全套者,赐「文献世家」匾额;藏半套者,赐「书香门第」匾额。

    民间所藏,朝廷登记在册,每年派员查验保存状况,优良者给予奖励。

    第五重:定期核验。

    每十年,朝廷派员查验所有官方、州学藏本。有损毁者,及时补印更换;保存优良者,主管官员受赏。民间藏本,每二十年核验一次。」

    最後李逸尘写了五年规划纲要。

    第一年(贞观十八年):筹备奠基。

    完成诏书颁布、专司设立、奖励章程制定。十路使臣分赴各地,开始徵集典籍。总校勘院成立,制定校勘条例。长安印刷总局完成扩建,活字增刻至三十万枚。

    第二年(贞观十九年):全面徵集。

    典籍徵集达到高潮,预计收书五万卷以上。初校团队扩充至三百人,开始大规模校勘。洛阳、扬州分署建成投产。首批启蒙读物开始印刷分发。

    第三年(贞观二十年):校勘高峰。

    校勘工作全面展开,完成经部全部、史部大部。印刷工作同步推进,经部核心典籍印刷完成,分发各州学。名山秘藏工程启动,完成三处石室开凿。

    第四年(贞观二十一年):成果初现。

    史部、子部校勘完成,百家经典开始印刷。天下州学均配齐基础经典。流动印刷车赴陇右、岭南等边地,惠及边民。

    第五年(贞观二十二年):工程告竣。

    集部校勘完成,《贞观大典》全编定稿。

    全套典籍印刷完成,官方典藏入阁。名山秘藏全部完成。

    编纂《贞观大典总目》《献书名录》《校勘记总编》等配套着作。

    工程五年,预计总耗资一百五十万贯。

    分年拨付:第一年二十万贯,第二年三十万贯,第三年四十万贯,第四年三十万贯,第五年三十万贯。

    经费来源:国库专款八十万贯,东宫拨付四十万贯,民间捐赠募集三十万贯,设「护典功德碑」,捐资百贯以上者刻名於碑,立於国子监前。

    经费监管:由民部、御史台、东宫三方共管。

    每季公布帐目,所有采购、薪酬支出,均需三方印章。

    凡贪墨工程款项者,罪加三等,遇赦不赦。

    《贞观大典》非一时之功,乃永续之业。

    五年工程告竣後,朝廷当设「典籍续修署」,常驻官员十人,学者三十人,专司三项事务:

    一、持续收集新出典籍,每十年编纂《续编》。

    二、定期查验各地藏本,及时补印损毁卷册。

    三、研究改进印刷技艺,降低成本,提升质量。

    如此,则文明传承不绝,典籍流通不衰。

    千载之後,世人犹可读贞观之书,知大唐之盛,实华夏万民之福,文明千秋之幸。

    写罢最後一字,李逸尘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

    窗外天色已微明,竟是一夜未眠。

    他重新通读全文,确认无遗漏。

    这份纲要,不仅是一部修书计划,更是一套完整的文化战略。

    从政治意义到技术细节,从短期目标到长远规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尤其是关於《乐经》失传的剖析,以及分散典藏、名山秘藏的设置,都是针对历史上典籍散佚的惨痛教训而设计的预案。

    他不允许《贞观大典》重蹈《永乐大典》的覆辙。

    辰时初刻,李逸尘携纲要至显德殿。

    李承干已起身,正在翻阅近日奏疏摘要。

    见李逸尘入殿,眼带血丝却神采奕奕,手中拿着一叠厚厚文稿,立刻屏退左右。

    「先生一夜未眠?」李承干关切道,亲自起身相迎。

    「臣不困。」李逸尘将文稿呈上。

    「《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已成,请殿下过目。」

    李承干接过,入手沉甸甸。

    他先快速浏览了开篇的战略意义部分,眼睛便亮了起来。

    读到《乐经》失传的剖析时,他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待到看见「破知识垄断」「防文明断裂」等条陈时,他已经忍不住击节赞叹。

    「妙!妙极!」李承干边读边叹。

    「先生将修书之事,上升到治国安邦、传承文明的高度,此等眼光格局,朝中无人能及!」

    他越读越慢,越读越细。

    看到三级校勘制、五重典藏体系、名山秘藏等设计时,他反覆咀嚼,眼中尽是震撼。

    「这……这何止是修书?这分明是为华夏文明立万世不拔之基啊!」

    李承干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

    「先生上次言及此事时,学生已觉意义重大。然今日读此纲要,方知学生当时所想,不过皮毛而已!」

    他站起身,在殿内疾走数步,又返回案前,指着文稿道。

    「先生所虑,已及千载之後。这分散典藏、名山秘藏之策,真是深谋远虑!」

    「若按寻常思路,无非是建几个藏书楼,岂会想到将典籍藏於山腹石室,以防末世浩劫?」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逸尘。

    「先生,这五年规划之法,真是神乎其技!将如此浩大工程,分解为逐年目标,条理清晰,步骤分明。」

    「朝廷只需按此施行,便如掌上观纹,再无混沌茫然之感。」

    他忽然想起什麽,急切问道:「对了,先生之前提及钱庄亦有五年规划。是否也如此纲要般,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李逸尘点头:「回殿下,确有此规划。钱庄之事关乎国计民生,臣岂敢轻率?」

    「其五年规划,亦是分筑基、拓点、深耕、成网、立制五步,每步皆有明确目标、具体措施、风险防范。」

    「譬如第一年『筑基固本』,只限於长安、洛阳两地,绝不冒进。」

    「正是此理!」李承干击掌道。

    「有了这等规划,朝廷办事便有了方向,百官用力便有了焦点。」

    「否则人人茫然,各怀心思,力气使不到一处,再好的政令也难以推行。」

    他感慨道:「这规划之道,实乃治国利器。先生当以此法,多多教导朝中官员。」

    「殿下过誉。」李逸尘平静道。

    「规划不过是工具,关键在於执行。再好的规划,若执行不力,亦是废纸。」

    「先生说得是。」李承乾重新拿起纲要,又翻看片刻,忽然道。

    「学生这便拟写奏疏,将此纲要呈报父皇!如此周详完备之策,父皇见了,必会全力支持!」

    他当即唤来书吏,亲自口授奏疏。

    奏疏中,他详细转述了纲要的核心内容,尤其强调了《贞观大典》在「破世家垄断」「固文明根基」「育天下人才」等方面的深远意义,并极力推荐李逸尘主持此项工程。

    写罢奏疏,李承干用了印,命人即刻送往两仪殿。

    待信使离去,李承干仍沉浸在兴奋中,对李逸尘道:「先生,学生真是期待钱庄的百年规划!」

    「五年规划已如此精妙,百年规划又将是何等宏大的蓝图?」

    「想必是着眼於体系、货币流通、乃至天下财富格局的根本设计吧?」

    李逸尘微微颔首:「殿下明监。钱庄百年规划,确是从更根本的金融制度、信用体系、风险防范等层面着眼。」

    「不过此事尚在草拟,待完善後再呈殿下。」

    「学生静候佳音!」李承乾眼中满是期待。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用过早膳,正在翻阅河北道关於今夏汛情的奏报。

    王德轻步进来,呈上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急奏,太子殿下呈《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及荐人奏疏。」

    李世民接过,先展开太子的奏疏。

    李承乾的文字热情洋溢,将纲要的意义说得极为透彻。

    李世民读着读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放下太子奏疏,展开那份厚厚的纲要。

    起初,他读得很快,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

    读到《乐经》失传的剖析时,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读到「破知识垄断」时,他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读到名山秘藏、石室铜匮时,他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好深的思虑……」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继续往下读,三级校勘、五重典藏、十年核验、流动印刷……每一处设计,都显示出谋划者不仅懂典籍,更懂人心、懂政治、懂历史。

    尤其是那个「分散收藏,多重备份」的理念,让李世民心中震撼。

    作为帝王,他太明白集中权力的好处,但也太清楚集中风险的危险。

    而这份纲要,竟将这种分散思维运用到典籍保护上,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修书,上升到了文明存续的战略高度。

    当读到五年规划进度表时,李世民的眼睛彻底亮了。

    「一年奠基,二年徵集,三年校勘,四年分发,五年告竣……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李世民手指轻敲案几。

    「此等规划之法,将浩大工程分解为可行步骤,让执行者心中有数,让监管者有据可依。妙!真是妙!」

    他想起之前推行的诸多政令,往往只有大方向,缺少具体路径,导致执行中混乱频出。

    若有此法,何愁政令不畅?

    李世民反覆将纲要读了三遍,每一次都有新的感悟。

    他靠在软榻上,闭目沉思良久。

    「王德。」

    「臣在。」

    「传朕口谕:太子所呈《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朕已阅毕。」

    「此纲要思虑深远,谋划周密,实为千秋功业之良策。」

    「准予施行,所需钱粮人力,由朝廷全力支应。命东宫牵头,即日启动。」

    「遵旨。」王德应下,却未立即离去,他知道陛下还有话说。

    果然,李世民沉默片刻後,缓缓开口:「李逸尘此人……自入东宫以来,献策无数。」

    「其才具,已非寻常臣工可比。」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

    「太子屡次荐其主持大典工程,朕观此纲要,确非李逸尘不能为。」

    「然其官职仅为太子中舍人,正五品上,主持如此浩大工程,名不正则言不顺。」

    王德垂首静听。

    「朕思之,」李世民继续道,「当擢升其职,以担重任。然此人年方二十二,升迁过速,恐招非议。」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敲。

    「拟旨:擢太子中舍人李逸尘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仍兼文政房总纂。」

    「另……晋王李治年已十四,虽未开府,可先设王府属官。」

    「命李逸尘兼晋王府长史,暂领虚衔,主要职司仍在东宫。」

    王德心中一动。

    陛下这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右庶子是东宫重要属官,正四品下,主持修书工程名正言顺。

    兼晋王府长史,既是对李逸尘的进一步擢升,又隐含平衡之意——毕竟晋王也是皇子,虽年幼,但陛下让其兼此职,或许有更深层的考虑。

    「陛下圣明。」王德躬身。

    「让中书省拟旨,明日朝会宣布。」

    李世民摆摆手。

    「另外,传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一个时辰後两仪殿议事。」

    「遵旨。」

    一个时辰後,两仪殿偏殿。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位重臣奉召而至。

    李世民将李逸尘的纲要副本赐三人阅看。

    房玄龄读得最细,这位当朝首辅越读神色越凝重。

    读到名山秘藏时,他长叹一声:「此策……真乃为华夏文明立『不死身』也!」

    「臣读史,每见典籍毁於战火,未尝不痛心疾首。若早有此策,何至於此?」

    长孙无忌则更多从政治角度审视。

    他看到「破知识垄断」一节时,眼神微凝。

    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他太明白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意味着什麽。

    此策若成,世家的一大根基将被撼动。

    但他也清楚,这是大势所趋,陛下决心已定。

    岑文本关注的是实施细节。

    「三级校勘,五重典藏,经费监管……此纲要之周密,实为老臣生平仅见。」

    「李逸尘年不过二十有二,竟有如此老成谋国之思虑,真乃异数。」

    待三人阅毕,李世民开口:「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首先道:「陛下,此纲要宏阔深远,周密可行。臣以为,当全力推行。李逸尘之才,主持此工程绰绰有余。」

    长孙无忌缓缓道:「臣附议。不过,此工程浩大,需一德高望重之大臣总领,以安人心。臣建议,由房相或孔颖达公挂名总监,李逸尘实际操办,如此名实皆备。」

    这是老成之见。

    李世民点头。

    「无忌所言甚是。便由房相挂总监之名,孔颖达、颜师古为副,李逸尘任总纂,实际负责。」

    岑文本道:「陛下,李逸尘现为太子中舍人,正五品上,主持如此工程,品级稍低。臣以为当擢升其职,以重其事。」

    「朕正有此意。」李世民道。

    「拟擢李逸尘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仍兼文政房总纂。另兼晋王府长史,待晋王开府後实任。」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右庶子是东宫要职,正四品下,擢升合理。但兼晋王府长史……这就意味深长了。

    房玄龄最先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在平衡。

    太子近臣兼晋王属官,既是对李逸尘的重用,也是避免他完全绑在太子一系。

    帝王心术,就在这细微处。

    「陛下圣明。」三人齐声道。

    「既如此,便这麽定了。」李世民道,「明日朝会,宣布此事。修典工程,即日启动。」

    翌日朝会,旨意颁布。

    百官闻言,反应各异。

    支持修典的官员欢欣鼓舞,认为这是文治盛事。

    世家出身的官员则心情复杂,既乐见文化工程,又隐隐感到「破知识垄断」的威胁。

    但对李逸尘的擢升,却引发了不少议论。

    二十二岁,正四品下,东宫右庶子兼晋王府长史——这升迁速度,在本朝实属罕见。

    虽有其功劳卓着的原因,但仍让一些资历深厚的官员心中不是滋味。

    不过,当《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的部分内容在朝会上宣读後,许多质疑声消失了。

    那份纲要展现出的深谋远虑、周密设计,让所有人都明白:此事非李逸尘不能为。

    散朝後,消息迅速传开。

    两仪殿偏殿。

    「恭喜先生!」李承乾亲自迎下殿阶,拉住李逸尘的手。

    「右庶子,正四品下!先生当之无愧!」

    李逸尘躬身行礼:「臣谢殿下举荐之恩。」

    「哎,是先生自己挣来的!」李承乾笑道。

    「父皇见了那份纲要,大为震撼。先生之才,莫说右庶子,便是当个宰相,也是绰绰有余!」

    他这话发自内心。

    这一年多来,他亲眼目睹李逸尘如何一步步扭转东宫颓势,如何设计出一个个精妙方略。

    在他心中,李逸尘的才能早已超越朝中所有大臣。

    李逸尘却平静道:「殿下过誉了。臣年资尚浅,能居此位,已是陛下格外恩典。朝中德才兼备者众多,臣不敢妄自尊大。」

    「先生总是这般谦逊。」李承干摇头,随即正色道。

    「不过话说回来,先生从伴读到司仪郎,再到太子中舍人,如今至右庶子,不过一年多时间。」

    「按常理,这升迁速度确实快了些。」

    「但学生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在学生的心里,先生就是有宰相之才!」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兼晋王府长史一事……稚奴那边尚未开府,也就是个虚衔,先生不必费心。」

    「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东宫和修典工程上。」

    李逸尘点头:「臣明白。」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兼晋王府长史——陛下这步棋,意味深长。

    是对自己的进一步擢升,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李治今年十四,再过几年就要开府建牙。

    到那时,自己这个长史便有了实职。

    而李治……那个在历史上一度被立为太子,最终登基为帝的晋王。

    李逸尘心中警惕未减。

    他知道,李治并非表面上那般柔弱。

    能在太宗诸子中最终胜出,岂是寻常人物?

    如今陛下让自己兼其王府长史,或许有培养之意,或许有制衡之虑,或许……还有更深层的考虑。

    但无论如何,这给了他一个接近、观察李治的机会。

    将晋王府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总好过完全不知其动向。

    「修典工程,先生打算何时启动?」

    李承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回殿下,纲要既已批准,臣打算三日後便召开第一次筹备会议。」李逸尘道。

    「届时请房相、孔公、颜及国子监、弘文馆主要官员与会,商议具体分工。」

    「好!学生全力支持!」李承干道,「需要什麽,尽管开口!」

    房玄龄府,後花园。

    房萱坐在水榭中,手中捧着一卷文稿,正是李逸尘那篇《天策财政论》。

    她已读了数遍,每次都有新感悟。

    「小姐!小姐!」贴身丫鬟春杏小跑着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听说姑爷又升官了!」

    房萱抬起头,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什麽姑爷……婚期还未到呢。」

    「哎呀,不就是明年三月嘛!」春杏笑嘻嘻道。

    「刚听前院说,陛下下旨,擢李公子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还兼了晋王府长史呢!」

    房萱眼睛微微一亮。

    她虽深处闺阁,但也知道右庶子是东宫要职。

    二十二岁的正四品下,在本朝实属凤毛麟角。

    房萱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章,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这是李逸尘打响名号的第一篇文章。

    当时她便觉得,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胸中必有沟壑。

    她又想起在诗会上初见李逸尘时的情景。

    那个青年站在人群中,英俊挺拔,尤其是那眼神很是清澈。

    「小姐,您脸红了!」春杏捂嘴笑。

    房萱忙抬手掩面。

    「胡说什麽……我只是……只是为朝廷得人才高兴。」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泛起一丝甜意。

    那个才华横溢、眼神坚定的青年,将是她的夫君。

    明年三月,她便要嫁入李府,成为他的妻子。

    她将《天策财政论》《先忧後乐》小心卷好,抱在怀中。

    这文章她还会反覆读,因为读它,就像在读那个人。

    延康坊,李宅。

    李诠今日特意提早从监察御史台回府。一进门,便拉住王氏的手,激动道:「夫人!大喜!尘儿又升官了!」

    王氏正在缝制一件新衣,闻言针都扎到了手指:「什麽?尘儿他……」

    「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李诠声音发颤。

    「还兼了晋王府长史!虽然晋王还未开府,这只是虚衔,但这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啊!」

    王氏愣住了,随即眼中涌出泪花。

    「真的?尘儿他……他才二十二岁啊……」

    「二十二岁的正四品下!本朝有几个?」李诠激动得在厅中踱步。

    「而且陛下还准了尘儿主持修典工程!那可是千秋功业!夫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麽?」

    王氏抹着泪:「我……我只知道尘儿有出息……」

    「何止有出息!」李诠声音哽咽。

    「若太子能顺利即位,以尘儿之功、之才、之受信任,将来必是宰辅之选!」

    「我李家终於又要出位极人臣的人物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位最高只做到州别驾的老人。

    如今,孙子李逸尘不仅重振门楣,更是要光耀千古了!

    「尘儿呢?他回府了吗?」王氏问。

    「还在东宫忙修典的事。」李诠道,「不过我已让人去请了,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庆贺庆贺!」

    正说着,李焕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也是喜色。

    「叔父,婶娘!逸尘弟升官的消息,整个西市都传遍了!咱们家的茶铺,今天好多客人来道贺呢!」

    「好!好!」李诠连连点头。

    「对了,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聘礼单子已拟好,正等叔父过目。」李焕道。

    「按婶娘的意思,既要显诚意,又不张扬。除了常规的玉帛金银,还加了他铺子里顶级的明前龙井五十斤,另从蜀地寻来一套前朝文房四宝,还有婶娘您准备的那对羊脂白玉镯。」

    王氏忙道:「那对镯子是我娘传下来的,成色极好,给房家小姐正合适。」

    「房相是文宗,重家风品行。」李诠叮嘱道。

    「聘礼不在奢华,在心意。尘儿如今名声在外,更要注意分寸,绝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李家一朝得势便轻狂。」

    「侄儿明白。」李焕应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逸尘一身官服,从东宫回来了。

    「尘儿!」王氏忙迎上去,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又下来了。

    「瘦了……定是又熬夜了……」

    李逸尘温声道:「娘亲,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李诠也走过来,看着儿子,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儿子!为父……为父以你为荣!」

    这一拍,包含了太多情感。

    有骄傲,有欣慰,有对家族未来的期待。

    李逸尘能感受到父亲手掌的颤抖。

    他躬身行礼:「儿能有今日,皆赖父母养育教诲。」

    「是你自己争气!」李诠抹了抹眼角。

    「来,坐下说。修典工程,陛下既然交给了你,你务必尽心,这是千秋功业,马虎不得。」

    一家人围坐厅中,李逸尘简单说了说修典的筹备情况。

    李诠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

    他虽然官职不高,但毕竟是博士出身,对典籍之事也颇有见解。

    说到典籍徵集时,李焕忽然道。

    「对了,说起孤本……我今日在铺子里听说,京兆府有位官员,家中藏有一部魏晋南北朝时的孤本。」

    「整准备上交呢!」

    「哦?何人?」李诠问。

    「好像叫狄知逊。」李焕道。

    「原在地方为官,今年正月因世家大量辞官,朝廷缺员,被调进长安,如今在京兆府任职,好像是正六品。」

    李逸尘心中一动。

    狄知逊?

    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他努力回忆,忽然想起来了——狄知逊,不就是狄仁杰的父亲吗?

    史载狄仁杰之父狄知逊,曾任夔州长史,但早年确实在京兆府任过职。

    如果时间线没错,此时的狄仁杰应该还是个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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