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文政房内,烛火通明。
李逸尘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叠崭新的宣纸,墨已研浓,笔已润透。
他闭目静思片刻,脑海中浮现的是後世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多少典籍毁於战火,多少文明断层於岁月。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已如深潭般沉静而坚定。
笔锋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力透纸背。
《贞观大典典籍整理印刷工程五年规划纲要》
「臣闻上古圣王治世,必立典章以垂训。历代贤君临朝,皆修文籍以传道。然自三代以降,典籍散佚者多矣。
昔孔子删述六经,《乐经》独亡。何也?
非孔子不传,实因时移世易,载体脆弱,传承艰难。
《乐经》所载,非止音律,乃礼乐制度之核心,雅乐正声之根本。
其失也,非仅失一书,乃失一整套礼乐文明之系统记录。
後世虽有《乐记》残篇,已难窥全豹。
此乃载体局限、传承单一所致之文化浩劫。
秦火一炬,先秦典籍十不存一。
汉兴,朝廷广求遗书,然所得不过劫余。
魏晋南北朝,战乱频仍,洛阳、长安几度焚毁,官藏私储,化为灰烬者不可胜计。
前朝隋炀帝建观文殿,聚书三十七万卷,至大业末,损毁殆尽。
今我大唐贞观盛世,海内一统,文教昌明,此正整理典籍、传承文明千载难逢之机。
若再迟疑,恐後世子孙欲寻今日之文献,亦如我辈今日寻秦汉典籍般艰难。
故《贞观大典》工程,非仅为修书,实为立国本、固文明、传道统之千秋大业。
其战略意义有五。
其一,立文化正统一。天下典籍经系统整理校勘,定其真伪,正其讹误,成官方标准版本。
自此,士子所读皆正本,科举所考有依归,天下学术归於一道,思想统一於正统。
此乃治国之根基,教化之根本。
其二,破知识垄断二。
世家大族之所以累世显赫,除土地财富外,更因垄断典籍,家学传承。
寒门子弟欲读书,或依附为书童,或借阅手抄,艰难万分。
《贞观大典》成,典籍廉价易得,寒门亦可购书自学。
知识之门向庶民敞开,朝廷取士之基大为拓宽。
此乃动摇世家根本、巩固皇权之长策。
其三,防文明断裂三。
典籍分散於各家各户,一旦遭遇战乱、火灾、水患,极易永久失传。
若由朝廷统一整理,印刷多套,分藏各处,则一地有失,他处犹存。
文明血脉,永不中断。此乃为华夏文明立「不灭金身」。
其四,显盛世气象四。
昔汉武帝敕修《史记》,班固承命着《汉书》,皆成一代盛事。
今贞观之治,功业远超汉武,岂可无相匹配之文化工程?
《贞观大典》成,必为盛世之冠冕,青史之丰碑。
四夷来朝时,见此煌煌巨典,谁敢不叹服大唐文明之鼎盛?
其五,育天下人才五。
典籍既广,读书者众,人才自出。十年之後,朝廷可选之才将十倍於今日。
此非止利在当代,更功在千秋。
大唐国祚之绵长,系於人才之不绝。人才之不绝,系於典籍之流传。」
接着李逸尘又写了怎麽收集典藏。
「典籍收集,乃工程之首务。臣拟分四步推行。
第一步:朝廷明诏,广宣意义。
由陛下颁《求书诏》,明示天下。
《贞观大典》乃「为国家立文脉,为万世存经典」之千秋功业。
凡献书者,非止为朝廷效力,更为文明续命。
诏书须情真意切,直指士人守护文明之责任与荣誉。
第二步:分级奖励,明示实惠。
献书者按所献典籍之珍贵程度,分三等奖励。
上等:先秦两汉珍本、孤本、善本。献此类者,赐「护典世家」匾额,悬於门楣,永彰其功。
其族中子弟一人,可直接入国子监就读。
或於科举时,予「特科」资格,单独考核,优先录用。
中等:魏晋南北朝重要典籍、名家批校本。
献此类者,赏金百两至五百两,视珍稀程度而定。
其子弟於科举中,经义策论科可加分一等。
下等:隋及本朝重要着作、地方志乘、百家文集。
献此类者,赏金十两至五十两,并颁「文教之功」荣誉文书。
所有献书者,无论典籍最终是否入选《大典》,朝廷皆详细登记其姓名、籍贯、所献何书,编纂《献书名录》,刊印颁行天下,使其名垂青史。
第三步:设立专司,分赴各地。
於东宫文政房下设「典籍徵集署」,分十路使臣,赴天下十道。
每路使臣配学者二人、书吏四人、护卫二十人。
使臣持诏书、奖励章程、空白荣誉文书及部分现银,亲赴各州郡。
重点拜访:五姓七宗等世家大族、各地藏书名家、名山大寺藏经阁、官府旧库。
第四步:抄录归还,诚信立信。
所有徵集典籍,当场清点登记,出具收执。
使臣携典籍返长安後,由国子监、弘文馆学者精校抄录。
抄录完成,原本必完整归还原主,绝不拖延。
此为立朝廷诚信之关键——若失信於一家,则天下藏书家皆不敢献书。
对於特别珍贵、主人不愿让典籍离府的孤本,可派学者携纸笔赴其府邸,现场校勘抄录。
耗时虽长,但必取信於人。
第三章:校勘整理规程
典籍既集,校勘为重。
一字之讹,可能误导後世百年。
臣拟立三级校勘制。
第一级:初校。
由国子监年轻博士、助教及科举优异之生徒担任。
每人每日校勘不超过十页,逐字比对不同版本,标出异文、疑误、残缺处。
每校完一卷,需署名画押,以示负责。
第二级:复校。
由国子监司业、博士及弘文馆学士担任。
覆核初校成果,裁定异文取舍,补正残缺。遇重大疑难,提交第三级。
第三级:终审。
由孔颖达、颜师古等当世经学大家领衔,组成「《贞观大典》总校勘院」。
每旬一会,裁决所有重大校勘争议。
凡经典核心篇章、关键训诂,必经总校勘院三老中至少两人签字,方为定本。
校勘原则。
多闻阙疑,慎言其余。有确凿证据者正之,证据不足者存异,绝不妄改古书。
所有校勘记录、取舍理由,另编《校勘记》附於书後,供後世学者查验。」
李逸尘接着写道印刷与分发体系。
「校勘定本既成,印刷分发乃工程之核心。
臣设计三级印刷网络。
中央总署:设於长安东宫造纸坊旁,建「贞观大典印刷总局」。
集活字五十万枚,涵盖所有常用字及典籍生僻字。
雕版工匠三百人,印刷工五百人,装订工二百人。
此局负责印刷《大典》核心卷册及向各分署供应活字。
区域分署:於洛阳、扬州、益州、荆州、幽州五地,设印刷分署。
各分署活字二十万枚,工匠百人。
负责印刷本区域所需典籍,并承担部分核心卷册的备份印刷任务。
流动工坊:置大型马车十辆,改装为「流动印刷车」。
每车配小型印刷设备、活字五万枚、工匠二十人。
赴边远州郡,现场印刷当地所需启蒙读物及基础经典。
印刷分工:《论语》《孟子》等科举必考书,十署同印,首批各印五千套;
经史子集重要着作,分批印刷,首批各印一千套;
百家文集、医农算历等实用书,各印五百套。
分发渠道:
一、官府系统:各州学、县学,免费配发全套基础经典。州学三套,县学一套。
二、科举士子:参加州试以上者,可凭考引以成本价购买所需典籍。贫寒士子,经核实後可申请免费领取。
三、民间书铺:朝廷以批发价供应书铺,规定最高售价不得超过成本价一倍,确保庶民买得起。」
「典籍印成,如何保其永传?臣思之,需「分散收藏,多重备份,定期查验」。
第一重:官方典藏。
长安太极宫藏书阁、洛阳紫微宫藏书楼、太原晋阳宫书库,各藏完整《贞观大典》三部。
此三处为国家级典藏,由禁军护卫,防火防潮设施齐备,非敕令不得开启。
第二重:州学备份。
天下三百余州,每州州学藏《大典》核心卷册一套。州学须建专用石室书库,防火防潮,由州衙拨专款维护。
第三重:名山秘藏。
择天下名山十处: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五岳,及终南山、青城山、龙虎山、武当山、天台山五大道佛圣地。
於山腹深处开凿石室,藏《大典》全套於特制铜匮中,封以石壁,立碑标记而不明示具体位置。
第四重:民间鼓励。
鼓励世家大族、藏书家收藏《大典》。
凡购藏全套者,赐「文献世家」匾额;藏半套者,赐「书香门第」匾额。
民间所藏,朝廷登记在册,每年派员查验保存状况,优良者给予奖励。
第五重:定期核验。
每十年,朝廷派员查验所有官方、州学藏本。有损毁者,及时补印更换;保存优良者,主管官员受赏。民间藏本,每二十年核验一次。」
最後李逸尘写了五年规划纲要。
第一年(贞观十八年):筹备奠基。
完成诏书颁布、专司设立、奖励章程制定。十路使臣分赴各地,开始徵集典籍。总校勘院成立,制定校勘条例。长安印刷总局完成扩建,活字增刻至三十万枚。
第二年(贞观十九年):全面徵集。
典籍徵集达到高潮,预计收书五万卷以上。初校团队扩充至三百人,开始大规模校勘。洛阳、扬州分署建成投产。首批启蒙读物开始印刷分发。
第三年(贞观二十年):校勘高峰。
校勘工作全面展开,完成经部全部、史部大部。印刷工作同步推进,经部核心典籍印刷完成,分发各州学。名山秘藏工程启动,完成三处石室开凿。
第四年(贞观二十一年):成果初现。
史部、子部校勘完成,百家经典开始印刷。天下州学均配齐基础经典。流动印刷车赴陇右、岭南等边地,惠及边民。
第五年(贞观二十二年):工程告竣。
集部校勘完成,《贞观大典》全编定稿。
全套典籍印刷完成,官方典藏入阁。名山秘藏全部完成。
编纂《贞观大典总目》《献书名录》《校勘记总编》等配套着作。
工程五年,预计总耗资一百五十万贯。
分年拨付:第一年二十万贯,第二年三十万贯,第三年四十万贯,第四年三十万贯,第五年三十万贯。
经费来源:国库专款八十万贯,东宫拨付四十万贯,民间捐赠募集三十万贯,设「护典功德碑」,捐资百贯以上者刻名於碑,立於国子监前。
经费监管:由民部、御史台、东宫三方共管。
每季公布帐目,所有采购、薪酬支出,均需三方印章。
凡贪墨工程款项者,罪加三等,遇赦不赦。
《贞观大典》非一时之功,乃永续之业。
五年工程告竣後,朝廷当设「典籍续修署」,常驻官员十人,学者三十人,专司三项事务:
一、持续收集新出典籍,每十年编纂《续编》。
二、定期查验各地藏本,及时补印损毁卷册。
三、研究改进印刷技艺,降低成本,提升质量。
如此,则文明传承不绝,典籍流通不衰。
千载之後,世人犹可读贞观之书,知大唐之盛,实华夏万民之福,文明千秋之幸。
写罢最後一字,李逸尘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
窗外天色已微明,竟是一夜未眠。
他重新通读全文,确认无遗漏。
这份纲要,不仅是一部修书计划,更是一套完整的文化战略。
从政治意义到技术细节,从短期目标到长远规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尤其是关於《乐经》失传的剖析,以及分散典藏、名山秘藏的设置,都是针对历史上典籍散佚的惨痛教训而设计的预案。
他不允许《贞观大典》重蹈《永乐大典》的覆辙。
辰时初刻,李逸尘携纲要至显德殿。
李承干已起身,正在翻阅近日奏疏摘要。
见李逸尘入殿,眼带血丝却神采奕奕,手中拿着一叠厚厚文稿,立刻屏退左右。
「先生一夜未眠?」李承干关切道,亲自起身相迎。
「臣不困。」李逸尘将文稿呈上。
「《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已成,请殿下过目。」
李承干接过,入手沉甸甸。
他先快速浏览了开篇的战略意义部分,眼睛便亮了起来。
读到《乐经》失传的剖析时,他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待到看见「破知识垄断」「防文明断裂」等条陈时,他已经忍不住击节赞叹。
「妙!妙极!」李承干边读边叹。
「先生将修书之事,上升到治国安邦、传承文明的高度,此等眼光格局,朝中无人能及!」
他越读越慢,越读越细。
看到三级校勘制、五重典藏体系、名山秘藏等设计时,他反覆咀嚼,眼中尽是震撼。
「这……这何止是修书?这分明是为华夏文明立万世不拔之基啊!」
李承干抬起头,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
「先生上次言及此事时,学生已觉意义重大。然今日读此纲要,方知学生当时所想,不过皮毛而已!」
他站起身,在殿内疾走数步,又返回案前,指着文稿道。
「先生所虑,已及千载之後。这分散典藏、名山秘藏之策,真是深谋远虑!」
「若按寻常思路,无非是建几个藏书楼,岂会想到将典籍藏於山腹石室,以防末世浩劫?」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逸尘。
「先生,这五年规划之法,真是神乎其技!将如此浩大工程,分解为逐年目标,条理清晰,步骤分明。」
「朝廷只需按此施行,便如掌上观纹,再无混沌茫然之感。」
他忽然想起什麽,急切问道:「对了,先生之前提及钱庄亦有五年规划。是否也如此纲要般,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李逸尘点头:「回殿下,确有此规划。钱庄之事关乎国计民生,臣岂敢轻率?」
「其五年规划,亦是分筑基、拓点、深耕、成网、立制五步,每步皆有明确目标、具体措施、风险防范。」
「譬如第一年『筑基固本』,只限於长安、洛阳两地,绝不冒进。」
「正是此理!」李承干击掌道。
「有了这等规划,朝廷办事便有了方向,百官用力便有了焦点。」
「否则人人茫然,各怀心思,力气使不到一处,再好的政令也难以推行。」
他感慨道:「这规划之道,实乃治国利器。先生当以此法,多多教导朝中官员。」
「殿下过誉。」李逸尘平静道。
「规划不过是工具,关键在於执行。再好的规划,若执行不力,亦是废纸。」
「先生说得是。」李承乾重新拿起纲要,又翻看片刻,忽然道。
「学生这便拟写奏疏,将此纲要呈报父皇!如此周详完备之策,父皇见了,必会全力支持!」
他当即唤来书吏,亲自口授奏疏。
奏疏中,他详细转述了纲要的核心内容,尤其强调了《贞观大典》在「破世家垄断」「固文明根基」「育天下人才」等方面的深远意义,并极力推荐李逸尘主持此项工程。
写罢奏疏,李承干用了印,命人即刻送往两仪殿。
待信使离去,李承干仍沉浸在兴奋中,对李逸尘道:「先生,学生真是期待钱庄的百年规划!」
「五年规划已如此精妙,百年规划又将是何等宏大的蓝图?」
「想必是着眼於体系、货币流通、乃至天下财富格局的根本设计吧?」
李逸尘微微颔首:「殿下明监。钱庄百年规划,确是从更根本的金融制度、信用体系、风险防范等层面着眼。」
「不过此事尚在草拟,待完善後再呈殿下。」
「学生静候佳音!」李承乾眼中满是期待。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用过早膳,正在翻阅河北道关於今夏汛情的奏报。
王德轻步进来,呈上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急奏,太子殿下呈《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及荐人奏疏。」
李世民接过,先展开太子的奏疏。
李承乾的文字热情洋溢,将纲要的意义说得极为透彻。
李世民读着读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放下太子奏疏,展开那份厚厚的纲要。
起初,他读得很快,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
读到《乐经》失传的剖析时,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读到「破知识垄断」时,他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读到名山秘藏、石室铜匮时,他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好深的思虑……」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继续往下读,三级校勘、五重典藏、十年核验、流动印刷……每一处设计,都显示出谋划者不仅懂典籍,更懂人心、懂政治、懂历史。
尤其是那个「分散收藏,多重备份」的理念,让李世民心中震撼。
作为帝王,他太明白集中权力的好处,但也太清楚集中风险的危险。
而这份纲要,竟将这种分散思维运用到典籍保护上,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修书,上升到了文明存续的战略高度。
当读到五年规划进度表时,李世民的眼睛彻底亮了。
「一年奠基,二年徵集,三年校勘,四年分发,五年告竣……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李世民手指轻敲案几。
「此等规划之法,将浩大工程分解为可行步骤,让执行者心中有数,让监管者有据可依。妙!真是妙!」
他想起之前推行的诸多政令,往往只有大方向,缺少具体路径,导致执行中混乱频出。
若有此法,何愁政令不畅?
李世民反覆将纲要读了三遍,每一次都有新的感悟。
他靠在软榻上,闭目沉思良久。
「王德。」
「臣在。」
「传朕口谕:太子所呈《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朕已阅毕。」
「此纲要思虑深远,谋划周密,实为千秋功业之良策。」
「准予施行,所需钱粮人力,由朝廷全力支应。命东宫牵头,即日启动。」
「遵旨。」王德应下,却未立即离去,他知道陛下还有话说。
果然,李世民沉默片刻後,缓缓开口:「李逸尘此人……自入东宫以来,献策无数。」
「其才具,已非寻常臣工可比。」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
「太子屡次荐其主持大典工程,朕观此纲要,确非李逸尘不能为。」
「然其官职仅为太子中舍人,正五品上,主持如此浩大工程,名不正则言不顺。」
王德垂首静听。
「朕思之,」李世民继续道,「当擢升其职,以担重任。然此人年方二十二,升迁过速,恐招非议。」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敲。
「拟旨:擢太子中舍人李逸尘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仍兼文政房总纂。」
「另……晋王李治年已十四,虽未开府,可先设王府属官。」
「命李逸尘兼晋王府长史,暂领虚衔,主要职司仍在东宫。」
王德心中一动。
陛下这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右庶子是东宫重要属官,正四品下,主持修书工程名正言顺。
兼晋王府长史,既是对李逸尘的进一步擢升,又隐含平衡之意——毕竟晋王也是皇子,虽年幼,但陛下让其兼此职,或许有更深层的考虑。
「陛下圣明。」王德躬身。
「让中书省拟旨,明日朝会宣布。」
李世民摆摆手。
「另外,传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一个时辰後两仪殿议事。」
「遵旨。」
一个时辰後,两仪殿偏殿。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位重臣奉召而至。
李世民将李逸尘的纲要副本赐三人阅看。
房玄龄读得最细,这位当朝首辅越读神色越凝重。
读到名山秘藏时,他长叹一声:「此策……真乃为华夏文明立『不死身』也!」
「臣读史,每见典籍毁於战火,未尝不痛心疾首。若早有此策,何至於此?」
长孙无忌则更多从政治角度审视。
他看到「破知识垄断」一节时,眼神微凝。
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他太明白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意味着什麽。
此策若成,世家的一大根基将被撼动。
但他也清楚,这是大势所趋,陛下决心已定。
岑文本关注的是实施细节。
「三级校勘,五重典藏,经费监管……此纲要之周密,实为老臣生平仅见。」
「李逸尘年不过二十有二,竟有如此老成谋国之思虑,真乃异数。」
待三人阅毕,李世民开口:「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首先道:「陛下,此纲要宏阔深远,周密可行。臣以为,当全力推行。李逸尘之才,主持此工程绰绰有余。」
长孙无忌缓缓道:「臣附议。不过,此工程浩大,需一德高望重之大臣总领,以安人心。臣建议,由房相或孔颖达公挂名总监,李逸尘实际操办,如此名实皆备。」
这是老成之见。
李世民点头。
「无忌所言甚是。便由房相挂总监之名,孔颖达、颜师古为副,李逸尘任总纂,实际负责。」
岑文本道:「陛下,李逸尘现为太子中舍人,正五品上,主持如此工程,品级稍低。臣以为当擢升其职,以重其事。」
「朕正有此意。」李世民道。
「拟擢李逸尘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仍兼文政房总纂。另兼晋王府长史,待晋王开府後实任。」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右庶子是东宫要职,正四品下,擢升合理。但兼晋王府长史……这就意味深长了。
房玄龄最先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在平衡。
太子近臣兼晋王属官,既是对李逸尘的重用,也是避免他完全绑在太子一系。
帝王心术,就在这细微处。
「陛下圣明。」三人齐声道。
「既如此,便这麽定了。」李世民道,「明日朝会,宣布此事。修典工程,即日启动。」
翌日朝会,旨意颁布。
百官闻言,反应各异。
支持修典的官员欢欣鼓舞,认为这是文治盛事。
世家出身的官员则心情复杂,既乐见文化工程,又隐隐感到「破知识垄断」的威胁。
但对李逸尘的擢升,却引发了不少议论。
二十二岁,正四品下,东宫右庶子兼晋王府长史——这升迁速度,在本朝实属罕见。
虽有其功劳卓着的原因,但仍让一些资历深厚的官员心中不是滋味。
不过,当《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的部分内容在朝会上宣读後,许多质疑声消失了。
那份纲要展现出的深谋远虑、周密设计,让所有人都明白:此事非李逸尘不能为。
散朝後,消息迅速传开。
两仪殿偏殿。
「恭喜先生!」李承乾亲自迎下殿阶,拉住李逸尘的手。
「右庶子,正四品下!先生当之无愧!」
李逸尘躬身行礼:「臣谢殿下举荐之恩。」
「哎,是先生自己挣来的!」李承乾笑道。
「父皇见了那份纲要,大为震撼。先生之才,莫说右庶子,便是当个宰相,也是绰绰有余!」
他这话发自内心。
这一年多来,他亲眼目睹李逸尘如何一步步扭转东宫颓势,如何设计出一个个精妙方略。
在他心中,李逸尘的才能早已超越朝中所有大臣。
李逸尘却平静道:「殿下过誉了。臣年资尚浅,能居此位,已是陛下格外恩典。朝中德才兼备者众多,臣不敢妄自尊大。」
「先生总是这般谦逊。」李承干摇头,随即正色道。
「不过话说回来,先生从伴读到司仪郎,再到太子中舍人,如今至右庶子,不过一年多时间。」
「按常理,这升迁速度确实快了些。」
「但学生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在学生的心里,先生就是有宰相之才!」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兼晋王府长史一事……稚奴那边尚未开府,也就是个虚衔,先生不必费心。」
「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东宫和修典工程上。」
李逸尘点头:「臣明白。」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兼晋王府长史——陛下这步棋,意味深长。
是对自己的进一步擢升,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李治今年十四,再过几年就要开府建牙。
到那时,自己这个长史便有了实职。
而李治……那个在历史上一度被立为太子,最终登基为帝的晋王。
李逸尘心中警惕未减。
他知道,李治并非表面上那般柔弱。
能在太宗诸子中最终胜出,岂是寻常人物?
如今陛下让自己兼其王府长史,或许有培养之意,或许有制衡之虑,或许……还有更深层的考虑。
但无论如何,这给了他一个接近、观察李治的机会。
将晋王府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总好过完全不知其动向。
「修典工程,先生打算何时启动?」
李承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回殿下,纲要既已批准,臣打算三日後便召开第一次筹备会议。」李逸尘道。
「届时请房相、孔公、颜及国子监、弘文馆主要官员与会,商议具体分工。」
「好!学生全力支持!」李承干道,「需要什麽,尽管开口!」
房玄龄府,後花园。
房萱坐在水榭中,手中捧着一卷文稿,正是李逸尘那篇《天策财政论》。
她已读了数遍,每次都有新感悟。
「小姐!小姐!」贴身丫鬟春杏小跑着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听说姑爷又升官了!」
房萱抬起头,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什麽姑爷……婚期还未到呢。」
「哎呀,不就是明年三月嘛!」春杏笑嘻嘻道。
「刚听前院说,陛下下旨,擢李公子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还兼了晋王府长史呢!」
房萱眼睛微微一亮。
她虽深处闺阁,但也知道右庶子是东宫要职。
二十二岁的正四品下,在本朝实属凤毛麟角。
房萱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章,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这是李逸尘打响名号的第一篇文章。
当时她便觉得,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胸中必有沟壑。
她又想起在诗会上初见李逸尘时的情景。
那个青年站在人群中,英俊挺拔,尤其是那眼神很是清澈。
「小姐,您脸红了!」春杏捂嘴笑。
房萱忙抬手掩面。
「胡说什麽……我只是……只是为朝廷得人才高兴。」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泛起一丝甜意。
那个才华横溢、眼神坚定的青年,将是她的夫君。
明年三月,她便要嫁入李府,成为他的妻子。
她将《天策财政论》《先忧後乐》小心卷好,抱在怀中。
这文章她还会反覆读,因为读它,就像在读那个人。
延康坊,李宅。
李诠今日特意提早从监察御史台回府。一进门,便拉住王氏的手,激动道:「夫人!大喜!尘儿又升官了!」
王氏正在缝制一件新衣,闻言针都扎到了手指:「什麽?尘儿他……」
「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李诠声音发颤。
「还兼了晋王府长史!虽然晋王还未开府,这只是虚衔,但这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啊!」
王氏愣住了,随即眼中涌出泪花。
「真的?尘儿他……他才二十二岁啊……」
「二十二岁的正四品下!本朝有几个?」李诠激动得在厅中踱步。
「而且陛下还准了尘儿主持修典工程!那可是千秋功业!夫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麽?」
王氏抹着泪:「我……我只知道尘儿有出息……」
「何止有出息!」李诠声音哽咽。
「若太子能顺利即位,以尘儿之功、之才、之受信任,将来必是宰辅之选!」
「我李家终於又要出位极人臣的人物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位最高只做到州别驾的老人。
如今,孙子李逸尘不仅重振门楣,更是要光耀千古了!
「尘儿呢?他回府了吗?」王氏问。
「还在东宫忙修典的事。」李诠道,「不过我已让人去请了,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庆贺庆贺!」
正说着,李焕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也是喜色。
「叔父,婶娘!逸尘弟升官的消息,整个西市都传遍了!咱们家的茶铺,今天好多客人来道贺呢!」
「好!好!」李诠连连点头。
「对了,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聘礼单子已拟好,正等叔父过目。」李焕道。
「按婶娘的意思,既要显诚意,又不张扬。除了常规的玉帛金银,还加了他铺子里顶级的明前龙井五十斤,另从蜀地寻来一套前朝文房四宝,还有婶娘您准备的那对羊脂白玉镯。」
王氏忙道:「那对镯子是我娘传下来的,成色极好,给房家小姐正合适。」
「房相是文宗,重家风品行。」李诠叮嘱道。
「聘礼不在奢华,在心意。尘儿如今名声在外,更要注意分寸,绝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李家一朝得势便轻狂。」
「侄儿明白。」李焕应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逸尘一身官服,从东宫回来了。
「尘儿!」王氏忙迎上去,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又下来了。
「瘦了……定是又熬夜了……」
李逸尘温声道:「娘亲,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李诠也走过来,看着儿子,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儿子!为父……为父以你为荣!」
这一拍,包含了太多情感。
有骄傲,有欣慰,有对家族未来的期待。
李逸尘能感受到父亲手掌的颤抖。
他躬身行礼:「儿能有今日,皆赖父母养育教诲。」
「是你自己争气!」李诠抹了抹眼角。
「来,坐下说。修典工程,陛下既然交给了你,你务必尽心,这是千秋功业,马虎不得。」
一家人围坐厅中,李逸尘简单说了说修典的筹备情况。
李诠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
他虽然官职不高,但毕竟是博士出身,对典籍之事也颇有见解。
说到典籍徵集时,李焕忽然道。
「对了,说起孤本……我今日在铺子里听说,京兆府有位官员,家中藏有一部魏晋南北朝时的孤本。」
「整准备上交呢!」
「哦?何人?」李诠问。
「好像叫狄知逊。」李焕道。
「原在地方为官,今年正月因世家大量辞官,朝廷缺员,被调进长安,如今在京兆府任职,好像是正六品。」
李逸尘心中一动。
狄知逊?
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他努力回忆,忽然想起来了——狄知逊,不就是狄仁杰的父亲吗?
史载狄仁杰之父狄知逊,曾任夔州长史,但早年确实在京兆府任过职。
如果时间线没错,此时的狄仁杰应该还是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