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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 第388章 文化传承,容不得半点侥幸。

第388章 文化传承,容不得半点侥幸。

    三人展卷细读。

    奏疏中,李承乾以近日各地县令推行税制改革中遇到的阻力、冲突、以及个别官员因方法不当而受弹劾为例,提出在推行重大新政时,应建立一套「容错纠错」机制。

    其核心是:将官员因公干事、探索新政而导致的非主观、非贪腐、非违法的失误,与真正的渎职、腐败、违法区别开来。

    对前者,应以教育、指导、帮助改正为主,给予一定宽容空间,避免挫伤干事者的积极性。

    同时明确纠错程序,帮助官员认识错误、弥补损失、完善方法。

    而对後者,则按照朝廷律令严肃处理。

    奏疏中还提出了容错的具体条件、认定程序、纠错步骤等初步设想,并建议可先在推行新政的官员群体中试行。

    房玄龄看完,首先开口。

    「陛下,太子此议,臣以为,颇识时务,亦合情理。」

    「改革之际,新旧交替,官员难免摸索,偶有失误。」

    「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严惩,恐寒了真心办事者之心,亦使後来者畏首畏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推行新政不利。」

    「此容错」之设,恰是给改革者一个试错」的空间,保护其锐气。

    7

    「而「纠错」之规,又非纵容,旨在导其入正轨。」

    「刚柔并济,张弛有度。」

    岑文本沉吟道:「房相所言甚是。然此制之关键,在於度」的把握。」

    「何种错误可容」?何种必须究」?认定由谁而定?程序如何公正?」

    「若尺度不清,或执行偏颇,恐反而成为庸官、劣吏推诿塞责、逃避惩罚的护身符,或引发「同错不同罚」的不公议论。」

    「太子奏疏中虽有初步设想,但具体细则,仍需反覆推敲,力求严谨周密。」

    长孙无忌此时缓缓开口。

    「陛下,二位相公所言皆有道理。臣以为,太子能注意到推行新政中官员的实际难处,并提出此等兼顾情理与法理之策,显是深思熟虑,体察下情。」

    「这「容错纠错」之机制,看似针对官员,实则关乎新政能否顺利落地生根。」

    「正如太子所言,改革需人推行,若人心惶惶,动辄得咎,谁还敢锐意进取?」

    他话锋微转:「不过,岑中书所虑,亦是要害。」

    「此制若行,必须有极其清晰之边界与严密之程序。」

    「臣建议,可先成立一个由吏部、刑部、御史台及东宫文政房、陛下之内阁共同派员组成的临时审议署」,专门负责对适用容错」条件案件的调查、审议、认定。」

    「重大或争议案件,最终需报陛下圣裁。」

    「如此,既可避免单一部门权力过大或偏袒,亦显朝廷对此事之慎重。」

    李世民听着三位心腹重臣的意见,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击。

    「看来,三位爱卿对此议之方向,皆无根本异议,所虑者,在於细则与执行。」

    李世民总结道。

    「太子能虑及此,并提出具体构想,朕心甚慰。」

    「这确是为推行新政,扫除人心障碍的务实之举。无忌所言审议署之设,可纳入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预算制度,关乎朝廷钱粮规矩;容错机制,关乎推行新政之人心士气。」

    「二者相辅相成。前者立制,後者护航。」

    「朕意已决,预算制度,当推行。」

    「具体推行步骤,可参照太子与内阁此前所议,先於朝廷部分衙门及东宫直辖之幽州、试点州县试行,积累经验,完善细则,再视情况推广全国。」

    「试行期间,容错纠错机制可同步试行,尤其适用於那些勇於任事、积极推行新制之官员。」

    「陛下圣明。」三人齐齐躬身。

    李世民又道:「太子近来所提诸多建言,如预算制度、容错机制,乃至更早之盐政、

    债券等,朕观之,皆能切中时弊,谋划长远。」

    「其所用之人,如李逸尘等,亦多有实干之才。东宫气象,确与往日不同。」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座三人皆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陛下这是在肯定太子的成长与能力,也是在对他们释放信号。

    房玄龄道:「太子殿下经事磨练,沉稳睿智,能纳良言,务实肯干,实乃社稷之福。」

    岑文本附和:「殿下近来处事,分寸得当,既能坚持原则,又懂变通协调,於朝政历练中,日渐成熟。」

    长孙无忌微微垂目,语气平稳:「太子乃国之储贰,勤勉政务,锐意改革,臣等自当尽心辅佐。」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就此多言,转而与三人商议起预算制度试行方案的具体细节,以及容错纠错机制审议署的人员构成、职权范围等实际问题。

    暖阁内的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

    烛泪堆叠,映照着大唐帝国最高决策者们为这个王朝的财政未来、为改革之路的人心维系,而进行的周密筹划。

    每一项制度的诞生,都伴随着权衡、争议与妥协,但其指向的目标,却清晰无比。

    让这个庞大的帝国,在既有的辉煌基础上,运行得更加规范、高效、稳固。

    魏王府,书房。

    烛火跳动着,将李泰那张阴沉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肥胖的手指用力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简短回执,那是李焕让人转交的正式答覆一客气,但明确地拒绝了魏王府关於砖茶生意的合作提议。

    「砰!」

    李泰将那张纸狠狠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

    「不识抬举的东西!」他低吼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一个旁支子弟,一个贩夫走卒,竟敢驳本王的面子!」

    杜楚客站在书案前,面色平静地看着那份被揉皱的回执,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从李焕第一次见他那谨慎而滴水不漏的应对就能看出来。

    「殿下息怒。」杜楚客缓缓开口。

    「李焕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掌柜,真正做主的,是他背後的人。」

    「李逸尘!」李泰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定是那跛子身边这个姓李的搞的鬼!他这是铁了心要跟本王作对!」

    杜楚客微微点头。

    「李逸尘是太子心腹,自然会将东宫的利益放在首位。」

    「砖茶生意利润丰厚,他绝不会允许殿下插手,分走东宫的财源和潜在的影响力。」

    「李焕、李安这一支,终究是陇西李氏丹阳房的旁系。」杜楚客缓缓道。

    「他们的生意做得再大,名义上仍是陇西李氏的产业。主家过问,天经地义。」

    李泰的眼睛亮了起来。

    「先生说的是,丹阳房那边还是尽早接触吧!」

    「正是。」杜楚客点头。

    「李道玄是丹阳房如今在朝中地位最高之人,虽只是益州大都督府长史,但终究是宗室,是李靖之侄,在族中说话有分量。」

    「且他即将离京返任,此时找他谈,时机正好。」

    李泰在书房内踱步,肥胖的身躯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先生说得对!那便这麽办!先生亲自去一趟,与李道玄谈。」

    「许他利益,也让他明白,与本王结交,对他、对丹阳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杜楚客躬身:「臣遵命。只是————」

    「只是什麽?」

    「李道玄此人,沉稳内敛,城府颇深。」杜楚客谨慎道。

    「与他打交道,需把握好分寸。既不能显得过於急切,失了王府体面,也不能太过隐晦,让他觉得殿下诚意不足。」

    「且此事必须隐秘进行,绝不能让东宫那边有所察觉。」

    李泰摆摆手。

    「这些先生斟酌便是。本王只要结果—要麽让李道玄出面,迫使李焕同意合作。要麽,拿到制茶之法,咱们另起炉灶!」

    「臣尽力而为。」

    杜楚客应下,却不敢把话说满。

    李泰坐回椅中,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又浮现出阴郁之色。

    他想起前些天朝堂上的挫败,想起太子那番「施行之权在君在储」的话,心中又是一阵憋闷。

    「这个跛子————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李泰恨恨道。

    「还有那李逸尘的文章————《天策财政论》————哼,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为了给他主子张目!」

    杜楚客沉默着。

    他知道李泰需要发泄。

    「我们的计划,全被打乱了。」李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不甘。

    「原本想借着反对预算制度,在父皇面前展现影响力,让父皇看到朝中有一股不属於太子的势力。」

    「可现在————朝议风向明显倒向支持,那篇文章一出,更是让舆论一边倒。」

    「再想阻止,难了。」

    杜楚客缓缓点头。

    「殿下所言不假。李逸尘那篇文章,确实厉害。」

    「他不只讲预算制度的技术细节,而是从治国根本、财政原理的高度来论述,格局宏大,说理透彻。」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读了,都开始倾向於支持。」

    「舆论之势,已成大半。」

    李泰重重捶了一下书案。

    「这个李逸尘,到底是什麽来路?年纪轻轻,怎麽会有如此见识和手腕?连文章都写得这般老辣!他难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杜楚客苦笑:「此人来历,确实神秘。但无论如何,他现在是太子最倚重的谋士,这是事实。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且如今的东宫,已非昔日可比。」

    「不止李逸尘一人,整个东宫属官体系,在太子的整顿和激励下,已形成一种积极建言献策的风气。」

    「文政房吸纳了不少有才干的年轻官员,他们研究新政,起草文书,引导舆论————东宫现在,是一个有思想、有行动力的整体。」

    李泰的脸色更加难看。

    杜楚客继续道:「更棘手的是,太子行事风格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易怒、冲动,而是变得沉稳、克制,善於权衡利弊,懂得把握分寸。」

    「这次朝会,他那番关於施行权的言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堵回了反对意见,又给了陛下足够的面子,还展现了自己的担当。」

    「这种对手————不好对付。」

    李泰颓然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生说得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这一年来,本王针对太子的行动,几乎————全都失败了。」

    杜楚客看着李泰脸上的挫败感,心中也是一叹。

    他知道,李泰说的是事实。

    这一年来,魏王府确实处处被动。

    「殿下不必过於灰心。」杜楚客安慰道。

    「储位之争,本就是长久之事,一时的得失,不代表最终的胜负。陛下春秋鼎盛,来日方长。」

    李泰摇摇头,脸上露出难色。

    「可这次————这次本王是真的想在父皇面前展现一下,让父皇看到,朝中不止太子一股势力,本王也有能力凝聚官员,也有见解和影响力。」

    「可现在————预算制度眼看就要推行,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本王的谋划,又落空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皇会怎麽想?会不会觉得本王————终究不如那跛子?」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此次虽然未能阻止预算制度推行,但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陛下看到了朝堂之上有反对的声音,看到了世家官员对改革的疑虑。」

    「这本身就是一种制衡的体现。陛下心中,必然有数。」

    他话锋一转:「至於接下来————臣以为,既然阻止不了推行,我们可以在推行的话语权上做些文章。」

    李泰抬眼:「什麽文章?」

    「殿下最近,一定要将预算制度的所有条款、细则、可能的影响,都吃透。」杜楚客认真道。

    「然後,找个合适的时机,向陛下上一道奏疏,就预算制度的实施细节,提出一些补充建议」或完善之策」。」

    李泰皱眉:「补充建议?」

    「对。」杜楚客点头,「殿下可以表示,经过深入研究,认为预算制度确有利於朝廷财政规范,大势所趋,理应支持。」

    「但其中某些环节,比如州县预算公示的具体操作、审议会的议事效率、官员培训的步骤等,尚有可优化之处。」

    「殿下可提出一套更稳妥、更循序渐进的实施方案。」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

    「然後,殿下可以向陛下请命请求参与预算制度的推行事务,比如负责某个环节的督导,或某个试点地区的推行。」

    「这样,殿下既展现了对朝廷大政的支持态度,又实际介入了这项重要改革,分得一部分话语权和影响力。」

    李泰听得眼睛逐渐亮起,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父皇————会答应吗?」他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这等重要事务,父皇多半会交给跛子,或者让房相、舅父他们主持。」

    「本王一个亲王,插手具体政务,合乎规制吗?」

    杜楚客沉吟道:「规矩是死的。殿下可以以关心国事、愿为父皇分忧」的名义提出,措辞要恳切,姿态要低调。」

    「陛下若允了,自然好。若不许————至少殿下表达了态度,在陛下心中留下了积极任事的印象。无论如何,不亏。」

    李泰思忖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好,那便试试。先生帮本王草拟一道奏疏,要写得诚恳、紮实,既有对制度的认同,又有切实可行的补充建议。」

    「臣遵命。」杜楚客应下。

    李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事,「太子最近在推的那个什麽————容错纠错制度,是怎麽回事?朝中似乎有些议论。」

    杜楚客道:「臣也听说了。那是太子针对地方县令推行新政中遇到的问题,提出的一个配套制度。」

    「大致意思是,只要官员是为了干事、为了推行朝廷政令而犯的错,不是贪腐渎职,就可以容错,可以纠错,不会一棍子打死。」

    「据说已经形成正式文书,准备下发了。」

    李泰冷笑一声:「收买人心罢了。」

    「给那些替他卖命的县令一个护身符,让他们更敢放手去干,反正错了也不用担全责。」

    杜楚客却缓缓摇头:「殿下,此制————恐怕不止是收买人心那麽简单。」

    「哦?」

    「臣仔细想了想,此制若真能落实,对那些真心想做事的官员,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官员意义重大。」

    杜楚客语气凝重,「以往官员做事,最怕犯错。」

    「一旦出错,轻则贬谪,重则丢官,甚至下狱。」

    「所以很多官员宁可少做少错,明哲保身。」

    「而有了这个容错纠错制度,只要动机为公、程序合规,即便结果不如意,也有补救和免责的机会。」

    「这会极大鼓励官员敢於任事。」

    李泰皱眉:「那又如何?」

    「这意味着,太子在培养一批敢干事、能干事的官员。」

    杜楚客道。

    「这些官员会因为太子的这个制度而感念,会成为太子未来的班底。」

    「而且,这个制度对寒门官员尤其有吸引力。」

    「有背景的世家子弟犯错,家族自会出面周旋。但寒门官员一旦犯错,往往无人为其说话。」

    「如今有了这个制度,等於给了他们一道护身符。」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关键的是,此制是以律法形式确定下来的规矩」。」

    「以往官员犯错能否免责,全看上峰态度,甚至需要上峰为其担保担责。」

    「现在有了明文规定,符合条件的就可以适用。」

    「那些有才干但无背景的寒门士子,会更愿意投效东宫,因为那里有一条相对公平的出路。」

    李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

    这个容错纠错制度,看似只是个小配套,实则是在挖世家墙脚,在寒门士子中树立声望,在培养未来的人才班底。

    「这个跛子————真是步步为营啊。」李泰喃喃道。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将一份文书递给李逸尘,脸上带着笑意。

    「先生看看,这是东宫造纸坊刚呈上来的报告。」

    「他们又改进了工艺,造出的纸张不仅质地更好,成本还降了两成。」

    「如今日产纸张可达五百刀,若全力生产,还能更多。」

    李逸尘接过报告,仔细翻阅。

    纸上详细列着新工艺的流程、原料配比、成本核算。

    确实,在保持纸张韧性和吸墨性的前提下,通过优化蒸煮时间和原料处理,减少了损耗,提高了产出。

    「恭喜殿下。」李逸尘合上报告,微笑道,「如此一来,《大唐政闻》和朝廷官报的用纸成本可以进一步降低,甚至还能有余力供应市面。」

    李承乾点头,颇为自得。

    「是啊。此前因为纸张昂贵,办报一直是赔钱的。」

    「如今纸张成本降下来,报纸终於可以自负盈亏了。

    95

    「朝廷的官报从东宫造纸坊进货,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李逸尘心中一动。

    纸张成本的降低,活字印刷术的成熟,这两者结合,意味着知识传播的成本将大大降低。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殿下,」李逸尘开口,语气郑重。

    「如今印刷术已成熟,造纸术也在不断进步,纸张产量大增,成本大降。」

    「臣以为,我们可以做一件大事了。」

    李承乾精神一振:「先生请讲。」

    「印书。」李逸尘吐出两个字。

    「印书?」李承乾一愣。

    「我们不是一直在印《大唐旬报》《大唐政闻》和朝廷文书吗?」

    「不止那些。」李逸尘摇头。

    「臣说的是,将天下经典典籍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史书文集一全部用活字印刷术,批量印制出来,以最低的价格发售市面。」

    「同时,给各县的县学、私塾,乃至有需要的寒门士子,免费或低价提供这些书籍。」

    李承乾的眼睛瞪大了。

    「全部————印刷?」他有些难以置信,「那得多少书?多少成本?」

    「成本固然不小,但值得。」李逸尘坚定道。

    「殿下想想,如今书籍为何珍贵?因为全靠手抄,费时费力,一部《论语》就要抄数月,价格昂贵,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

    「所以读书识字,几乎成了世家大族的特权。」

    「寒门子弟想读书,要麽借阅手抄,要麽依附世家为书童,艰难万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若我们用印刷术,将经典典籍批量印制,价格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呢?」

    「那会有多少寒门子弟可以买得起书?会有多少孩童可以启蒙识字?」

    「这对我大唐的人才培养,对教化百姓,意义何等重大!」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

    这些事情都是他早就想要推行的。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控制知识的传播,从来是掌控权力的重要手段。

    世家大族为何能长盛不衰?

    除了土地、财富,更重要的是他们垄断了知识——家族藏书丰富,子弟自幼读书,自然在科举入仕上占尽优势。

    若书籍变得廉价易得,寒门子弟也有机会读书识字,参加科举。

    那将从根本上动摇世家的根基,为朝廷选拔更多真正的人才。

    李承乾激动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若真能做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只是————

    「」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

    「这工程太过浩大。天下典籍何其多?光是经史子集,恐怕就有数千部。」

    「全部印刷,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而且,许多珍本、孤本都藏於世家私库,他们岂肯轻易拿出来让我们印刷?」

    李逸尘早已深思熟虑。

    「殿下,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可以分步进行。」

    他缓缓道。

    「第一步,先印最基础的启蒙读物和科举必考典籍—《千字文》《论语》《孟子》,以及《诗经》等。」

    「这些书需求量最大,也最实用。」

    「第二步,印史书和诸子百家的重要着作—《史记》《汉书》《後汉书》《三国志》,以及《老子》《庄子》《荀子》《韩非子》等。」

    「这些是士子必读,也是治国理政的重要参考。」

    「第三步,再逐步扩展到诗文文集、医药农书、算学历法等实用典籍。」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珍本孤本————我们可以向天下徵集。以朝廷的名义,设立典籍整理司」,专门负责此事。」

    「向各世家、藏书家发出公告,请他们献出家中藏书,供朝廷抄录、印刷。」

    「我们承诺,抄录完毕後,原书必定完整归还,并详细登记献书者姓名、所献何书。」

    「对於献出珍本孤本者,朝廷可以给予嘉奖——或赐匾额表彰,或给予子孙科举加分,或直接赏赐金银。」

    「总之,要让献书者有荣誉、有实惠。」

    李承乾听得连连点头,但仍有顾虑。

    「世家大族将藏书视为传家之宝,恐怕不会轻易交出。尤其是那些孤本,他们更会视若性命。」

    「所以我们要将此事的重要性说清楚。」李逸尘道。

    「可以告诉天下人,朝廷整理印刷天下典籍,是为了保存文化,惠及後世。」

    「这些典籍藏於私库,万一遭遇战火、灾祸,可能就此失传,成为千古遗憾。」

    「但若由朝廷整理印刷,分发各地收藏,即便一处失火,别处还有副本,文化血脉就不会断绝。」

    「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业,但凡有识之士,都应支持。」

    他这番话,并非空谈。

    此刻,李逸尘的脑海中,正浮现着後世关於《永乐大典》的记忆残片。

    那是明朝永乐年间编纂的一部巨型类书,汇集了当时能收集到的所有典籍,共一万多册,三亿多字。

    然而,如此宏大的文化工程,最终的命运却令人扼腕。

    收藏上来的原典籍在南京皇宫失火中被烧毁。

    而抄录的副本,在明清易代、战乱频仍中不断散失。

    到了清朝,已经被官员偷盗、损毁了许多。

    八国联军侵华时,更是遭到抢掠、焚毁,几乎损失殆尽。

    到後世,原本一万多册的《永乐大典》,只剩下区区几百册,散落於世界各地。

    那些承载着无数古人智慧的典籍,就这样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後世的学者只能从残篇断简中,窥见一斑,想像全貌。

    那种文化断裂的遗憾和痛心,即便隔着时空,李逸尘也能感受到。

    而且,《永乐大典》还有一个问题——它只有两部抄本。

    还是因为嘉靖年间皇宫失火差点将永乐大典烧毁,不得已嘉靖帝下令又抄录了一份。

    这种集中收藏的方式,风险太大。

    一旦遭遇战火、灾害,就可能全军覆没。

    李逸尘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要印,就要多印。

    不止在长安印,还要在洛阳、扬州、益州等重要城市设立印刷工坊,同时印刷,分散收藏。

    要藏,就要分散藏。

    不止藏在皇宫、官府,还要鼓励民间藏书家收藏,甚至可以考虑在一些名山大寺建立藏书阁,将印刷好的典籍送过去保存。

    文化血脉的传承,不能只系於一处。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些想法,李逸尘没有全部说出来。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推动这件事,而且要推动得更稳妥、更长远。

    李承乾显然被李逸尘描绘的蓝图打动了。

    「先生所言,真是振聋发聩!」他激动道。

    「保存文化,惠及後世————这确实是天大的功德!若能做成,必是青史留名的伟业!」

    他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快盘算。

    「只是,此事工程浩大,耗费必然不菲。需得向父皇禀明,争取朝廷支持。」

    李逸尘点头:「这是自然。如此大事,必须陛下首肯,朝廷主持。东宫可以牵头提议,并负责具体操办,但钱粮人力,需朝廷调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臣建议,先成立一个筹备小组,由东宫文政房、国子监、弘文馆的官员和学者组成,开始拟定详细计划。」

    「包括需要印刷的书目清单、预计成本、时间安排、徵集典籍的办法、奖励措施等等。」

    「待计划成熟,再正式向陛下奏请。」

    李承乾连连点头:「先生思虑周全。那便这麽办。明日学生便召集杜正伦、来济,还有国子监祭酒、弘文馆学士,商议此事。」

    他眼中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千上万的书籍从印刷工坊流出,送到天下士子手中的景象。

    「对了,」李逸尘想起一事。

    「活字印刷虽然效率高,但对於抄录珍本孤本,尤其是那些字迹潦草、版本繁杂的古籍,可能还不够。」

    「我们需要一批学识渊博、书法精湛的文人,专门负责校勘、抄录这些珍贵典籍。」

    「这部分工作,不能完全依赖印刷。」

    李承乾深以为然:「先生说得对。那些孤本,可能字迹模糊,可能有脱漏错讹,需要仔细校勘,才能形成可靠的版本。」

    「此事非博学鸿儒不可。国子监和弘文馆中,有不少老博士、老学士,学问紮实,可以请他们出山。」

    李逸尘又道:「还有,印刷用的活字,目前主要是常用字。」

    「但古籍中难免有些生僻字、异体字,需要专门刻制。这也需要提前准备。」

    两人又就细节讨论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

    李承乾越谈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项伟大工程的成功。

    而李逸尘心中,除了兴奋,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将改变大唐的文化格局,甚至影响千年的文明传承。

    他绝不能让它像《永乐大典》那样,最终散失在历史尘埃中。

    他要让这些典籍,真正流传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李泰在杜楚客的协助下,仔细研读了预算制度的所有条款,并草拟了一道奏疏。

    奏疏中,他先是对预算制度表示支持,认为这是「利国利民之良法」,然後提出了几条「完善建议」。

    比如州县预算公示应循序渐进,先选几个县试点,再逐步推广。

    比如审议会议事应有时间限制,避免久拖不决。

    比如官员培训应分批次进行,不能影响正常政务。

    奏疏写得诚恳紮实,既展现了李泰对朝廷大政的关心,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建议。

    李泰反覆修改了几遍,最终定稿,准备择机呈递给父皇。

    与此同时,杜楚客秘密拜访了李道玄。

    两人在陇西李氏别院的书房中密谈了近两个时辰。

    具体谈了什麽,外人不得而知。

    但杜楚客离开时,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李道玄在送走杜楚客後,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直到深夜。

    另一边,东宫文政房内,一场小范围的会议正在举行。

    李承乾亲自主持,参会的有杜正伦、李逸尘、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弘文馆学士颜师古等十余人。

    会议的主题,正是「典籍整理印刷工程」。

    李逸尘将他的构想详细阐述了一遍。

    起初,孔颖达、颜师古这些老学者还有些疑虑。

    毕竟,将珍贵典籍大量印刷,廉价发售,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但听着听着,他们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作为学者,他们最痛心的,就是看到典籍散失、文化断绝。

    他们自己就曾花费无数心血,校勘古籍,整理文献。

    他们太明白,一部孤本如果失传,意味着什麽。

    「李中舍此言,真乃振聋发聩!」孔颖达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老朽研究经学一生,见过太多典籍因战乱、火灾而湮灭无存。」

    「若能由朝廷主持,将天下典籍整理印刷,分散收藏,那真是功在千秋的大德!」

    颜师古也连连点头:「是啊!如今许多古籍,只有一两个抄本,藏於私库。」

    「万一有什麽闪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若能多印多藏,文化血脉就能延续下去。这是利国利民,更利後世的大好事!」

    有了这些德高望重的老学者支持,事情的推进就顺利多了。

    会议决定,先成立「典籍整理筹备司」,由杜正伦兼任总管,李逸尘、孔颖达、颜师古等人为副,开始拟定详细计划。

    而两仪殿中的李世民,在同时收到太子关於典籍整理工程的奏疏和魏王关於预算制度完善建议的奏疏後,沉默了许久。

    他靠在软榻上,将两份奏疏反覆看了几遍,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德。」

    「臣在。」

    「传朕口谕。」李世民缓缓道。

    「太子所请典籍整理之事,准了。命东宫牵头,联合国子监、弘文馆,拟定详细方略,所需钱粮,由国库拨付。」

    「此乃千秋功业,务必办好。」

    「魏王所奏预算制度完善之议,颇有见地。转交东宫文政房及内阁,在制定实施细则时,酌情参考。」

    「还有,告诉太子和魏王—」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都是朕的儿子,都要为朝廷尽心。」

    王德躬身:「臣遵旨。」

    以朝廷名义发布公告,向天下徵集典籍,并公布了奖励办法。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世家大族的反应最为复杂。

    一方面,他们珍视自家藏书,不愿轻易交出。

    另一方面,朝廷给出的荣誉和奖励,又让他们心动。

    尤其是那些家族中有子弟准备科举的,如果献出珍本,能为子弟争取到加分,那诱惑就太大了。

    寒门士子和民间读书人则是一片欢腾。

    他们早就苦於书籍昂贵,读书艰难。

    如今朝廷要大量印刷经典,低价发售,这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李承乳接到旨意,大喜过望,伍即加紧筹备典籍整理工程。

    李泰得知自己的奏疏被采纳参考,心级稍慰。

    而朝野上下,都感受到了陛下的态度太子主持的典籍工程,是「千秋功业」,全力支持。

    魏王的建议,也会「酌情参考」。

    既肯定了太子的主导地位,又给了魏王一定的空间。

    亨衡之道,就在这细微之处。

    李逸尘在得知旨意後,没有太多意外。

    他早就仫到,陛下会支持典籍整理工程—这对提升朝廷文化声望、争取士林人心,大有裨益。

    而陛下的亨衡手腕,也在意料之级。

    他现在誓心的,是如何将这件事做好,做得长远。

    坐在值房级,李逸尘铺开纸,开始起草《贞观大典典籍整理印刷工程五主规划纲要》。

    他要将後世的开训,都写进这份规划里。

    分散印刷,多点多藏。

    定期核查,确保完整。

    鼓励民间收藏,建备份体系。

    甚至————可以考虑将重要典籍刻在石你也,藏在浮洞里,作为最原始的备份。

    文化传承,容不得半点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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