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将手中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大唐政闻》轻轻放在案几上,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逸尘,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钦佩。
「先生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振奋後的余韵,手指在报纸标题上重重一点。
「这篇《天策财政论》,学生反覆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财流所向,即政令所向。财用所重,即国策所重」——此言,真可谓一针见血,直指根本!」
李逸尘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欠身。
「殿下过誉了。臣只是尽本分而已。既为东宫属官,为殿下谋划,阐述新政理念,乃分内之事。」
「本分?」李承乾摇头,笑容里带着深意。
「若满朝文武皆能如先生这般尽「本分」,何愁大唐不兴?」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先生此文一出,学生留意朝野反应,支持预算制度的声音明显高涨。」
「就连一些原本态度暖昧的官员,私下里也开始议论此制之深远意义。
「更有人将先生此文与贾谊《论积贮疏》、晁错《论贵粟疏》相提并论,言其格局更宏,立意更远」。」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
「舆论环境,已成大半。」
「先生此文,不止是为预算制度张目,更是为整个朝廷财政改革,乃至为日後诸多新政,奠定了一个「理」字上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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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功,非寻常建言可比。」
李逸尘眼帘微垂,并未因太子的夸赞而有丝毫得意,只是道:「舆论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眼下之势,利於推行,但更需谨慎。」
「理说得再透,最终还要落到行」字上。」
「行得稳,行得妥,方不负此番议论。」
「先生所言极是。」
李承乾收敛了些许兴奋,正色道。
「学生明白。接下来,便是要将这理」化为「行」。」
「待朝议梳理完毕,各方意见汇总,形成定稿,便可择机将此制度彻底推行。届时——
他看向李逸尘,语气诚恳。
「先生居功至伟。学生必向父皇详细禀明先生在此事中之筹划、撰文、引导之功,为先生请功。」
李逸尘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请功之事与他无关。
他更关心的是实际的推进。
「殿下,制度推行,千头万绪。除了朝堂议定,更需配套准备。」
「尤其是执行此制所需的官员培训、文书格式、核算方法,乃至监督核查之细则,皆需预先筹划。」
「否则,仓促行之,恐生混乱,反损制度威信。」
「学生已命杜正伦着手准备。」
李承乾道,「文政房会牵头,联合民部度支司、吏部考功司,先行拟定一套培训章程与办事细则。先生若有具体想法,可随时与杜卿沟通。」
「臣会与杜公详谈。」
李承乾精神一振,然後话锋一转。
「学生正欲问先生钱庄事宜。此事由先生一手策划。如今一月过去,成效如何?银票流通,可还顺畅?」
李逸尘略作沉吟,如实禀报。
「回殿下,钱庄进展符合预期,甚至略超预期。」
「其一,存款业务。因钱庄承诺付息,且由朝廷背景担保,长安城内一些商贾,已陆续将部分闲钱存入。」
「目前吸纳存款约八万贯。数目虽不算巨,但已打开局面。」
「其二,汇兑业务。钱庄的异地汇兑业务开展较为顺利。尤其是一些需要远程调拨货款的商贾,渐觉银票汇兑比押运现银安全便捷,使用频次增加。」
「其三,也是关键银票流通。」李逸尘语气加重了些。
「此前债券在商贾间流通,已初步建立了票据」信用。如今银票推出,因其可直接兑付现银,且便於分割、携带,在大宗交易中接受度提升很快。」
「目前长安西市、东市几大商行之间的巨额交易,已有三成左右开始使用百贯、五百贯面额的银票进行结算,免去了搬运沉重铜钱或金银的麻烦与风险。」
李承乾听得仔细,追问道:「银票防伪如何?可有人试图伪造?」
「防伪乃钱庄命脉,臣不敢怠慢。」李逸尘答道。
「目前采用特制纸张、复杂套印、暗记密押、以及预留印监核对等多重手段。」
「每张银票皆有独立编号,进出皆有细帐。」
「短期之内,伪造难度极高。且钱庄明示,凡发现伪造银票者,报官严惩,并予重赏。目前尚未发现伪票。」
「好!」李承乾抚掌。
「看来此路确实可行。先生,既然开局顺利,是否应趁势扩大?在更多州府设立分号,让银票流通更广?」
李逸尘却缓缓摇头,态度审慎。
「殿下,臣以为,暂时不宜急於扩张。」
「哦?为何?」
李承乾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既然效果好,自然应该快速铺开。
「殿下,钱庄之事,与推行新税制、预算制不同。」
李逸尘声音平稳,开始详细解释。
「税制、预算,终究是朝廷政务,依靠政令权威、官僚体系推行,虽有阻力,但自上而下,自有法度强制力为其背书。」
「而钱庄,本质是经营「信用」。」
他强调了「信用」二字。
「百姓、商贾将真金白银存入钱庄,换取一纸凭证,凭的是对钱庄随时能兑付」的信任。」
「此信任,极其脆弱,建立艰难,摧毁却易。」
「一次挤兑风波,一则不利谣言,便可能引发恐慌,导致信用崩塌,钱庄倒闭,存款血本无归。」
「届时,受损的不仅是钱庄,更是所有存钱之人,乃至波及市面银根,引发经济动荡。」
李承乾眉头微蹙,他虽聪慧,但对这种纯粹的金融信用风险,理解尚不深。
「挤兑————谣言————学生明白此中风险。然我大唐钱庄,有朝廷为後盾,信誉岂是寻常商号可比?百姓商贾,应当更放心才是。」
「正因有皇室背景,一旦出事,危害更大。」
李逸尘冷静道。
「寻常商号倒闭,波及有限。」
「若带有「大唐」字号的钱庄出事,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信誉?」
「他们会说,连皇家的钱庄都靠不住,朝廷的承诺还能信吗?」
「此非损失钱财之事,乃动摇国本之患。」
李承乾神色一凛,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此,钱庄发展,首重稳」,而非快」。
「」
李逸尘继续阐述。
「臣对此已有通盘考虑,并草拟了一份《大唐钱庄五年发展规划纲要》,本欲近日呈报殿下。既然殿下问起,臣可先简述其要。」
「五年规划?」李承乾对这个说法颇感兴趣,「先生请讲。」
「此五年规划,旨在为钱庄设定清晰、稳妥、可分步实现的目标与路径,避免盲目扩张,埋下隐患。」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第一年,亦即今年余下时间,为「筑基固本」阶段。」
「核心只在长安、洛阳两地进行深度经营。」
「目标有三。」
「一,令长安城、洛阳城内官商百姓,熟悉钱庄存取、汇兑业务,尤其是让大商贾群体习惯使用银票进行大额交易。」
「二,完善内部各项规程,包括帐目核算、银票印制管理、库银安保、风险预警等,形成成熟可靠的运作体系。」
「三,通过实际运营,测算出合理的存贷利差、汇兑费用,并初步探索准备金」制度。」
「准备金?不是确定为八成麽?」李承乾捕捉到这个新词。
「是。」李逸尘解释。
「准备金是即钱庄所收存款,不可全部贷放出去或挪作他用,必须留存一定比例,存放於可靠之处,随时准备应对存户提款之需。」
「此比例需经精密测算,留得太多,钱庄无利可图。
2
「留得太少,一旦遇到集中提款,便无法应付,酿成危机。」
「此乃钱庄经营之核心命脉,必须摸索出适合我朝现状的比例与管理办法。」
「八成只是初步的规定,以後要慢慢升至九成以上。
「9
李承乾恍然。
「第二年,为稳慎拓点」阶段。」李逸尘继续道。
「在两京经营稳固,内控成熟後,可开始向太原、扬州、益州、幽州等四地或重要商埠,设立分号。」
「但此阶段之分号,主要功能并非大量吸收当地存款,而是侧重於「汇兑通渠」。」
「具体而言,长安总号与这些分号之间,建立稳固的银票承兑网络。」
「商贾在长安存银取得银票,可凭票至洛阳分号兑取现银,反之亦然。」
「如此,极大便利跨地域商贸。」
「同时,分号可小规模尝试吸收当地少数顶级商贾或官宦存款,但规模需严格控制且吸收之存款,大部分需调回总号或作为该分号兑付准备金,不得轻易放贷。」
「此阶段目的,是让钱庄业务跨出长安,验证异地管理、资金调拨、风险控制的能力,积累经验。」
李承乾边听边微微点头,这个步子确实很稳。
「第三年,为深耕网点」阶段。」李逸尘道。
「在第二年的基础上,对已设立的五六处重要分号,进行业务深化。」
「根据当地商贸活跃程度、百姓接受度,逐步扩大存款吸收范围,并开始尝试审慎的贷款」业务。」
「贷款?贷给何人?收息几何?」
李承乾立刻问道。
「贷款对象,初期应以与钱庄有长期存款往来、信誉卓着的大商贾为主,或用於确实可靠的南北货物贩运、工坊扩大生产等明确用途。」
「贷款需有抵押,或由可靠保人担保。」
「利息需合理,既能让钱庄获利,又不能过高沦为盘剥。」李逸尘答道。
「此举一可让钱庄资金运转起来,赚取利差。二可扶持可靠商贾,促进货殖。三可进一步绑定商贾与钱庄关系。」
「但此业务必须极其审慎,每笔贷款都需严格审核,宁缺毋滥。」
「此阶段,是要摸索出一套适合大唐的信贷评估与风险管理方法。」
「第四年,为网状初成」阶段。」李逸尘描述着前景。
「在核心城市分号经营成熟後,可依托这些分号作为区域中心,向周边重要的州府辐射,设立二级分号或代办点,初步形成一个以长安为总枢、覆盖大唐主要经济区域的汇兑与基础存贷网络。」
「此时,银票的流通范围将显着扩大,商贸资金周转效率将大为提高。」
「朝廷若有需要,亦可通过钱庄网络,更高效地调拨部分非紧急的财政资金。」
「第五年,为体系确立」阶段。」李逸尘最後总结道。
「经过前四年的稳步发展,钱庄应已形成一套相对完整、经过实践检验的运营管理体系、风险控制体系和人才培养体系。」
「此时,可开始着手制定新的《钱庄章程》,将存款准备金率、贷款审核标准、银票发行规则、分号管理权限等核心制度,以明文规章形式确定下来,成为钱庄长期运作之根本法度。」
「同时,可开始有计划地向更多条件成熟的州府推广钱庄分号,但依然坚持评估一个,设立一个,成熟一个,再图下一个」的原则,绝不冒进。」
李承乾听完这长达五年的详细规划,心中震动。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既有进取的目标,又有稳健的约束,将风险防控置於扩张速度之上。
「先生思虑之深远,谋划之缜密,学生————叹服。」
李承乾由衷道:「此五年规划,步步为营,稳紮稳打,确是老成谋国之举。学生当全力支持,令钱庄依此而行。」
李逸尘却道:「殿下,五年规划,只为近期之稳。」
「然钱庄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其影响可绵延百世。」
「故臣在思虑五年规划之时,亦草拟了一份更为宏远的《钱庄百年发展构想纲要》。
「」
「百年————构想?」李承乾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五年已觉漫长,百年?
那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未来。
「是,百年。」李逸尘目光沉静,望向极远的时空。
「殿下,钱庄今日虽小,然其一旦紮根成长,将来可能演变为何等模样?」
「若发展顺利,数十年後,它可能成为汇聚天下财富之巨池,其银票可能成为比铜钱金银更受信任的交易媒介,其贷款可能深刻影响百业兴衰。」
「更重要的纸币也会应运而生。」
「届时,钱庄一举一动,牵动的将是整个大唐的经济命脉。」
李承乾呼吸微滞,他被这个宏大的描述震撼了。
他知道纸币的重要性,李逸尘已经说过不知两次了。
「如此权柄与影响力,若不受约束,若被後人滥用,会如何?」
李逸尘声音低沉。
「可能有人为谋暴利,滥发银票,导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可能有人将存款尽数贷予亲朋或冒险行当,一旦失败,储户钱财尽付东流。」
「可能有人倚仗钱庄势力,操纵市价,胁迫官府————」
「种种可能,皆非危言耸听。」
「权力滋生腐败,巨财诱发贪婪,此乃人性,千古不易。」
「故而,臣思之,不能只虑眼前五年、十年之发展,更需为後世立下规矩,划下边界」」
李逸尘语气坚定起来。
「此《百年构想》,并非详细计划。无人能预料百年变局。」
「而是确立一些不可动摇之原则」与必须防范之风险」,作为钱庄乃至後世可能出现的类似机构,必须遵守的「祖宗之法」。」
李承乾身体前倾,神色无比郑重。
「先生请详言之,此「祖宗之法」当有哪些?」
李逸尘缓缓道出他深思熟虑的构想。
「其一,信用为本,准备为基。此条为首要铁律。必须明文规定,钱庄所发银票,钱币必须有足额、可靠之金银或等价物作为发行准备」,并严格核定存款准备金」比例。」
「绝不允许无准备滥发,亦不允许准备金不足而过度放贷。」
「此条旨在从根源上杜绝因滥发导致的信用崩塌与恶性通胀。」
「後世可调整具体比例,但必须有准备」、必须足额可靠」的原则,不可违背。」
「其二,独立运营,政商分离。」
「钱庄虽可受朝廷监督,甚至朝廷可持有部分份额以显支持。」
「但其具体经营决策,应尽可能由专业之人依专业规则进行,避免朝廷或权贵随意干涉,尤其要防止为弥补朝廷财政亏空而强行挪用钱庄资金,或强令钱庄向不当对象放贷。」
「可设立独立之监理会」或理事会」,成员包括朝廷代表、商界代表、学界清流,共同监督重大决策。」
「其三,风险分散,禁止豪赌。需立规限制钱庄对单一借款人、单一行业的贷款总额上限,防止「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需明确禁止钱庄从事风险极高、类似於赌博的投机活动。」
「钱庄资金,应主要用於支持实体商贸、工坊生产等能创造真实财富的领域。」
「其四,信息透明,定期核查。钱庄重要帐目、准备金情况、重大放贷,需定期向监理机构报告,并接受不事先通知的稽查。」
「暗箱操作,乃滋生腐败与风险之温床。」
「其五,危机应对,有序善後。」
「需预先设想,万一某家钱庄经营失败,如何处置?」
「是任由其倒闭,储户血本无归,引发连锁恐慌?」
「还是有一套有序的清理、接管、部分赔付机制,以最小化对社会经济的冲击?」
「此条需预先设计框架,哪怕不公之於众,朝廷核心须心中有数。」
李逸尘一条条陈述,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沉重。
这些原则,每一条都直指可能发生的巨大风险,都是在为未来的金融稳定构筑堤坝。
「先生————此百年构想,非为眼前,实为千秋万代计啊!」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
「学生方才只想到推广银票便利商贸,先生却已虑及数十年後可能之祸患,并预先设法规避。」
「此等深谋远虑,学生————不知何日方能企及。」
他语气中带着感慨,也有一丝自我鞭策。
「学生如今行事,虽力求稳妥,多思利弊,但与先生这等为百年立规的气魄与眼光相比,仍觉短浅。」
李逸尘微微摇头:「殿下过谦了。殿下近年成长,有目共睹。」
「治国理政,本就需要多角度、多层次思考。」
「臣所言百年之虑,看似遥远,实则根植於对人性、对权力、对经济规律的洞察。」
「殿下若想精进,无他,唯度」与察」二字。」
「度?察?」李承乾凝神细听。
「是。」李逸尘道,「度」,即分寸、界限。」
「做任何事,尤其推行新政、掌控权柄、经营巨利之事,必须预先想清楚。」
「这件事的边界在哪里?做到什麽程度是利大於弊?超过什麽限度就可能弊大於利?」
「要敢於为自己、为後世设定界限,并严守之。」
「知进知止,方为智慧。」
「比如这钱庄,其度」就在於信用的根基必须牢固,扩张的速度必须可控,权力的行使必须受到约束。」
「这些度,需在规划之初就明确,并在执行中时刻警惕,防止被眼前的利益或功绩诱惑而悄然逾越。」
李承乾若有所思,他发现自己近年来许多决策,尤其是在李逸尘影响下,确实开始下意识地思考「度」的问题。
与魏王博弈,讲究策略与反击的「度」。
推行新政,讲究力度与节奏的「度」。
甚至面对父皇,也需把握进言与顺从的「度」。
「那察」呢?」他追问。
「察」,即观察、体察、明察。」李逸尘继续道。
「一察事之机理。如钱庄,需察其信用如何建立、风险如何产生、资金如何流转。」
「不明机理,盲目推动,如同盲人骑瞎马。」
「二察人之反应。新政推出,官员如何想?百姓如何受?利益受损者如何反弹?支持者为何支持?」
「需深入体察,而非仅看文书报告。」
「三察势之变化。朝局风向、民间舆情、经济起伏、乃至天时变化,皆需敏锐察觉,及时调整策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察」之根本,在於预先设想最坏之情形即料敌从宽」。
「6
「做一事之前,不仅想其成之功,更要穷尽其败之祸。」
「将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可能引发的恶果,尽可能想到,并预先谋划弥补或防范之策。」
「如此,即便事有不顺,亦不至措手不及,酿成大祸。」
「殿下近年来推行诸政,已渐有此风范。」
李承乾回想自己处理盐政、债券、预算制度乃至地方县令改革等事时的心路历程,确如李逸尘所言。
尤其是每每在决策关头,总会想起李逸尘教导的「博弈论」、「边际效用」,以及「设想最坏结果」的思维方式。
这让他避免了以往许多冲动的决定。
「先生教诲,字字珠玑。
度」与察」,学生必当铭记於心,践行於政。」
李承乾郑重道,随即又问。
「那这钱庄五年规划与百年构想,先生打算何时正式呈报?学生当尽快转呈父皇御览。」
李逸尘道:「五年规划纲要,臣已草拟成文,稍加修饰即可呈上。百年构想,多为原则框架,亦可附於其後,作为长远指引。」
「唯其中涉及具体风险防范、危机处置等敏感内容,措辞需格外谨慎,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恐慌。」
「臣会再斟酌一二,三日内完备,呈交殿下。」
「好!」李承乾点头,「此事关乎重大,稳妥为上。学生便静候先生文稿。」
两人又就朝中近日一些其他事务简单交换了看法,李逸尘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
离开东宫,李逸尘并未直接回值房,而是迳自返回延康坊的李宅。
刚进前院,便见李焕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旁边还跟着两个陌生面孔,皆是三四十岁年纪,一人面容粗犷,皮肤黝黑,似常年在外奔波。
另一人则稍显文气,但眼神精明。
「逸尘弟,你回来了!」李焕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喜悦。
「正有事与你商量。这两位,是我前日寻到的旧识,皆是有本事、信得过的人!」
李逸尘目光扫过那两人,微微颔首:「进书房说话。」
四人进了书房,李焕将门关好,这才介绍道。
「逸尘弟,这位是马五郎,陇西狄道人,早年曾随父辈往来河西走廊,最远到过高昌、龟兹,精通胡语,熟悉西域商路,也认得不少那边的胡商头领。」
他指着那面容粗黑的汉子。
马五郎抱拳,声音洪亮。
「见过李中舍。某是个粗人,但跑商路、认方向、应付沙匪马贼,还有些经验。李焕兄弟信得过某,某必不辜负。」
李逸尘拱手还礼。
「马兄客气。西域路险,仰仗经验。」
李焕又指向另一人。
「这位是陈文远,原是我在陇西时结识的朋友,本是读书人,後家道中落,便随舅父经营货栈,精於计算、货殖估值、契约文书,曾帮忙打理过往来长安与蜀地的商队帐目,做事极为细致。」
陈文远举止从容些,作揖道:「在下陈文远,见过中舍人。些微薄才,蒙李兄不弃,愿效绵力。」
李逸尘打量二人,观其言行,确似李焕所言,是踏实有用之人。
他示意众人坐下,开门见山。
「二哥既已与二位谈过,想必已知我等欲组建商队,往来西域乃至更远之地,主营砖茶贸易,兼营他货。」
马五郎点头。
「李焕兄弟已大致说过。」
「只是深入草原、西域,非比中原行商,路途遥远,盗匪、恶劣天气、部落规矩,皆是难关。」
「需有得力护卫、熟悉路径的向导、以及与沿途部落打交道的门道。」
陈文远则道:「商队管理,帐目为首。」
「异地交易,货币不一,货值估算、成本核算、利润分割,皆需清晰明了。」
「尤其与胡商交易,契约文书虽简单,但条款、兑付期限、违约责任,必须事先言明,避免纠纷。」
「此外,长途运输,货损、丢失亦需考虑在内,需有应对之策与备用资金。」
李逸尘听罢,心中对二人能力有了初步判断。
马五郎重实务与外部风险,陈文远重内部管理与财务细节,正是商队所需。
「二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李逸尘肯定道。
「商队组建,非一朝一夕。我意,首批商队,规模不必过大,但人员必须精干可靠。」
「马兄既熟悉西路,首批可先走河西走廊,至敦煌、高昌一线,与当地及往来胡商建立联系,将砖茶销出,换回西域良马、毛皮、玉石等物。」
「此路线相对成熟,沿途有朝廷驻军、驿站,风险稍低,利於积累经验。」
马五郎眼睛一亮。
「此路线某熟!敦煌、高昌皆有熟识的坐商可作接应。」
「护卫方面,某认识些陇西、河西的退役老卒或边军子弟,身手好,讲义气,只要饷银给足,值得信赖。」
「向导也好找,沙州一带多有汉胡混居,精通两边语言习俗之人不少。」
「好。」李逸尘点头,又看向陈文远。
「陈兄便负责商队内部帐目、货物管理、与总号联络事宜。」
「所有开支、收入、货物进出,需有详细帐册,一式多份,定期报送。」
「与胡商交易之契约,由你主理,务必明晰。」
「此外,商队成员之工钱、奖惩,亦需有章可循。」
陈文远沉稳应下:「在下明白。必建立清晰帐目规程。」
李逸尘沉吟片刻,又道:「商队不止西路。南路亦需开辟。」
「南路?」李焕一怔,「逸尘弟是说————蜀地、江南?」
「不止。」李逸尘目光深远。
「砖茶原料,目前多赖陇西、蜀地供给。」
「然天下产茶之地,岂止於此?」
「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多有佳茗。」
「尤其江南一些地方,气候水土极宜茶树生长,所产茶青品质上乘,且产量潜力巨大。」
「我等之砖茶欲长久做大,原料来源必须拓宽、稳固。」
他看向李焕:「二哥,你需再物色可靠人手,组建南路商队。其任务有二。」
「一,探访江南主要产茶州县,寻觅稳定、优质的茶青供应渠道,可与当地茶农或茶庄订立长期收购契约。」
「二,若有可能,在江南合适之地如湖州、常州、越州一带,购置或租赁茶园、
山地,尝试自营茶庄,一来保障部分高端原料,二来可摸索南方制茶工艺,或许能制出不同於砖茶、清茶的其他茶品。」
李焕听得心头发热,这布局可比他原先想的深远多了。
「逸尘弟思虑周全!只是江南路远,人生地不熟,购置茶园、经营茶庄,非有得力且忠心之人不可。」
「所以需仔细物色。」李逸尘道。
「人选不必急,宁缺毋滥。可先派精明夥计随商队南下探路,摸清情况。」
「同时,二哥你与马兄、陈兄,还需多做一事。」
「何事?」三人齐声问。
「广交胡商,尤其是那些来自极西之地大食、波斯,乃至更远国度的胡商。」
李逸尘道:「砖茶销往草原,利虽厚,但风险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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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草原政局变幻,商路时通时断。」
「我等目光,当放得更远。」
「听闻大食、波斯等地,亦有好饮茶者,且其商路贯通东西,若能打通此路,不仅可销茶,更可换回西域以西的奇珍异货,其利难以估量。」
「此外,与这些远方胡商交道,亦可探听外域风情、物产、技艺,於国於商,皆有裨益。」
马五郎闻言,面露难色。
「中舍人所言极是。只是某所熟,多是突厥、回纥、西域诸胡。」
「大食、波斯商人,多聚集於广州、扬州,其商队规模庞大,组织严密,且多有本国背景,寻常商贾难以深交。」
「不急。」李逸尘道。
「可先从长安西市中与大食、波斯商人有往来的胡商或汉商入手,间接结交。」
「待我西路商队站稳脚跟,打出信誉,再图直接接触。」
「此事需耐心,潜移默化。」
李焕将李逸尘的吩咐一一记下,深感肩上责任重大,但也斗志昂扬。
正事谈得差不多,李逸尘又嘱咐了些细节,马五郎与陈文远便先行告辞,回去准备。
李焕留下,又与李逸尘核对了一些帐目及近期作坊生产安排。
谈罢,天色已近黄昏。
李焕也告辞去忙,李逸尘刚走出书房,便见母亲王氏从後院走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尘儿,忙完了?」
王氏上前,替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眼中满是慈爱。
「娘有件事要与你说。」
「娘亲请讲。」李逸尘温声道。
「是关於你的婚事。」王氏拉着他在廊下坐下。
「前些日子,房相府上托人递了话,也合了你阿耶和我的意思,婚期大致定下了,就在明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你看可好?」
李逸尘对於婚事并无太多波澜,闻言点头。
「一切但凭阿耶和娘亲做主。明年三月,很好。」
见他如此顺从,王氏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儿子如今是朝廷官员,太子近臣,名声显赫,但在婚姻大事上,依然尊重父母之命,体恤家人。
「还有聘礼之事。」王氏语气认真起来。
「你大伯前日也与我说了,你如今产业不小,砖茶、清茶生意红火,虽具体数目娘不清楚,但料想进项颇丰。」
「房相是当朝首辅,门第清贵,咱们家虽也是陇西李氏,但毕竟是旁支,你如今虽有官职名声,但这聘礼上,绝不能轻了。
,「须得既显诚意,又合身份,不能让房家小姐,更不能让房相觉得我们怠慢。」
她顿了顿,继续道:「房家那边倒是客气,传话说,知晓你为官清廉,重在才德,聘礼不必过於奢靡贵重。」
「但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失了礼数。」
「娘和你阿耶、大伯商量着,除了常规的玉帛、金银、牲口之外,是不是再添些特别又能显心思的?」
「比如,你那清茶铺里顶好的明前龙井」,备上几十斤。再寻些上好的文房四宝、
古籍善本,房相是文宗,想必喜欢。还有,娘想着将你祖母留下的一对羊脂白玉镯也添上,那是老物件,寓意也好————」
王氏絮絮说着,李逸尘安静听着,心中泛起暖意。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竭尽全力,为他操持一场风光体面的婚礼,既是为他,也是为了李家在长安城中的门面。
「娘亲思虑周全。」李逸尘微笑道。
「聘礼之事,便全权交给您和阿耶、大伯筹措。」
「需亚多少银钱,直接从二哥那边支取便是。」
「只要合礼数、显诚意,不必过於计较花费。」
「房相重家风品行,只咱们尽心尽力,房家必能感受到诚意。」
淋氏见伙答应得爽快,且如隔信任家人,心中更是欢喜。
「丼丼好,你放心,娘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既不让房家甩得我们轻狂炫任,也绝不让你失了体面。」
她又拉着李逸尘说了些婚礼筹备的琐碎想法,直到暮色四合,才催庆赶紧回去休息。
李逸尘辞别母亲,回到自己房中。
灯火下,他独自静坐片刻,将今日与太常、与李焕、与母亲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钱庄的长期规划,商队的战略布局,个人的婚姻大事————公私交织,远近相继。
伙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有一丝掌控棋局般的冷静。
路一步一步走,棋一步一步下,既要谋定後动,也需顺势而为。
铺开纸,开始斟酌修改那份《大唐皇家钱庄五年发展规划纲》与《百年发展构想纲亚》。
文字需更加精炼,逻辑需更加严吃,尤其是对金融风险的阐述,既让皇帝和太常意识到严重性,又不能引起过度恐慌或食疑。
与此同时,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并未休息,而是召来了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位重臣。
暖阁内灯火通好。
李世民半靠在榻上,腿上盖着薄毯,面色在烛光下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公利。
三位大臣分坐下方,面前案几上摆放着厚厚的文书,包括近日朝议关於预算制度的汇赵意见、各地官员反馈,以及————一份刚从东宫转呈上来、仞迹犹新的奏疏。
「今日召三位爱卿来,仍是商议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之事。」
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前次大朝会,广开言路,争论激烈。事後,东宫与内阁汇赵各方意见,朕也看了。」
「支持者众,反对者之疑虑,多集中於施行细节。」
「大势已好,此制当行。」
房玄龄、岑文本微微颔首。
长孙无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然则,如何行之?」李世民继续道,「是立刻颁行天下,一体遵照?」
「还是循序渐进,先试後推?」
「今日,太常又上了一道奏疏,名为《关於推行税制改革中建立官员容错纠错机制之建议》,诸位也看看。」
王德将奏疏副本分发给三位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