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是个很好的天气。
吴邪刚到店里督和王盟一起将店里的商品清理了一遍。一些库存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吴邪正在惆怅这些玩意儿怎么卖出去，真是愁人。
这年头做点普通小买卖真不行，现在三叔不在，自己这铺子的账只能自己填了。
这一年里他基本都在忙三叔铺子里的事，还找到了不少线索。但无一例外，查到一定程度就断了。
他在吴三省房子里找到的那个神秘联络人到后面一直没有露面，为了查清当年的事情，年初吴邪回了一趟老宅。在那里又有了新的发现。
不过这些都可以放在后面说，今天之所以要提前说，是因为过去将近一年后，张起灵，这个带来一切谜团好像所有事情都围绕他展开的男人，忽然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2004年10月从巴乃回来后，吴除了处理盘口的事比较焦灼，其他时候过得和以前游手好闲心烦生意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偶尔还会去灵隐寺给张海桐上一炷香。
在这里还碰见过黑眼镜，吴邪当时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估计受了伤。问他怎么回事，这人说接了个单子，身有点没注意受伤了。
他手上还拿着在外面买的香，估计和自己的目的一样。
当时黑瞎子站在张海桐供奉的灵位跟前十分惊讶，说：“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种东西。”
原本站着上完香，这家伙还蹲下来对着空气问：“你要不要跟我走？在这待着还挺无聊的。”
吴邪以为他从古墓里回来中了邪，好心道：“你要是中了邪，我找大师给你弄个法器带着。你这样不正常啊。”
黑眼镜抬头，墨镜就那么直戳戳对着吴邪，好像两片黑色的镜子。
他听黑瞎子说：“你看我不正常，我看你才不正常。”
吴邪心说这瞎子有点张千军那个神神叨叨的架势。
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像有信仰的人，所以中邪的概率更大。
但黑瞎却这样说，让吴邪有点背后发凉。
两人也不是特别熟的关系，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
这是张家古楼一事后，吴邪第一次接触道上出名的人物。要不是这号人，他都快忘记之前的惊心动魄了。
事实上，南瞎北哑不愧是道上齐名的人物。刚想着现在见到一个恐怕生活不会平静，然后另一个人也出现了。
那些滞销货卖不出去担心，为了排解吴邪骑自行车绕着西湖跑了一圈，回来发现王盟很为难的站在店门口翘首以盼。
经过一年半载的锻炼，他已经很扛的住事了。至少店里的事平时不需要吴邪操心也能做好。
但目前来看，他恐怕碰到了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
吴邪走过去问怎么回事，王盟指了指里面。透过玻璃窗，吴邪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不是闷油瓶还能是谁？
他穿着黑色的卫衣，脚边放着一个很大的包。此时正站在一个角落阅读自己和王盟刚搜罗出来的滞销拓本。
吴邪走过去，问：“小哥？你这是……怎么回来了？刚到吗？”
吴邪唾弃自己问的什么话，人家不就是刚到吗？吴山居开门营业，人家回来一趟又有什么？这话听着跟赶客似的，这么多年生意生意白做了，一点圆滑劲都没有。
吴邪正在心里刷屏，忽然看见张起灵收好那些拓本，淡淡的看向自己。“我来和你告别，我的时间到了。”
……
吴邪带着闷油瓶去楼外楼订了个包厢又点了一桌菜。
从早上到现在他干的都是体力活，上菜之前吴邪就有点饿了。菜没上没得吃，只好点燃一根烟，暂时过过瘾。
这一年下来，他抽烟的频率直线上升，碰见闷油瓶才恍然自己不知何时也成了一烟鬼。
真是时间不饶人。
不清楚这人之前在哪里生活，竟然活的还不错，不像之前那样瘦了吧唧的，倒是有一点血色了。要是胖子看见，大概会说：小哥知好歹了，会照顾自己了。跟胖爷学习有什么不好？吃好喝好，万事不愁。
不仅如此，他整个人也处于一种极度的宁静之中。这种宁静发自灵魂，取代了先前那种不停下墓、不停追寻某些东西的执着。
是因为全都记起来了，所以不再惶惑，还是因为那些事都有了定论，所以安心了？
不不不，都不对。
吴邪想，那是安定，不是安静。
闷油瓶的样子，更像是大彻大悟即将羽化的修士。
难道他跟着张千军修行了？
吴邪实在不清楚，又知道自己不开口说话，这位大爷绝对不会开口讲话，于是率先发问：“你的事，都办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小哥想了想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张海客忙来忙去的样子，若有所思道：“嗯，结束了。”
“那你之后怎么打算？在杭州住下来吗？”吴邪一边说，一边盘算自己的财产。他心想闷油瓶要是真打算在这常住肯定要买房。这穷光蛋买房肯定要找自己借钱，狗日的最近杭州房价涨得很快，在房价面前我也是个穷光蛋。假如他真要买，那我还是劝人再等等吧。
何况，闷油瓶能有身份证吗？还是说神通广大的家族给他办了一个假身份？
不论是什么，他买房也很艰难啊。
吴邪越想越偏远，甚至认为张海桐实在没有长远计划。要是他早知道人家背后有一个家族，一定给他出馊主意回去搜刮家财给闷油瓶买房，补偿人家这么多年来受的委屈。
但闷油瓶说：“我得回我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了。”
吴邪忽然沉默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而闷油瓶已经动筷子了，他吃饭的动作很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吴邪想要是胖子在就好了，原来那家伙不在我们两个能说的话竟然这么少。面对他的沉默，吴邪甚至发现自己毫无办法让他再多说一点。
过了一会，吴邪才干巴巴的背出来一句：“去哪里？我们也经历那么多了，肯定是一辈子的朋友，以后也能常联系。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虽然不富裕，基本的生活我还是可以支援的。”
“长白山。”闷油瓶说。
吴邪继续干巴巴说：“长白山，现在八月了，那里很冷啊。”
又试图劝：“江南多好啊。风景如画，四季宜人……”
闷油瓶却说：“我必须去那里，也只能去那里。”
张起灵实在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事，或许一路上他也在想有些事是否还有必要说。
不过在他看来，一切都是要过去的。
假如一切都顺利，他从门里出来，那么皆大欢喜。大家都不用冒险了，吴邪也不需要知道，就像黑瞎子他们一样，也全然不清楚。
如果不顺利，他死在里面，那么也有的是人去解决后面的事情。到时候吴邪必然也会在里面。
所以说不说，好像都没有区别。
应该让大家在一切解决或没解决之前，都过好一点的日子。
当然，这是张海桐听完的想法。
假如他不是这么想的，那小孩进门前挨个拜访熟人却什么也不说的操作就太迷惑了。
……
吴邪能感觉到他淡然的语气里十分浓烈的决绝，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此去一别说不定就是永远。
然而挽留的话没有更多，他们沉默的吃饭，实际上只有闷油瓶很认真的吃饭，吴邪在旁边一直抽烟。抽了一会儿又觉得没礼貌，影响人家吃饭的胃口，又掐掉了。开始吃饭。
沉默不知不觉化解尴尬，只剩下默契的安静。
直到闷油瓶放下筷子，吴邪抬头看他，他也看自己，然后说：“再见。”
然后拿起包就走了。
吴邪心想你走这么快是想逃单吗？
但他心里没来由慌张，以前闷油瓶玩失踪那可从来不会说一句。现在说是怎么回事？
这不对劲啊！
吴邪呆愣片刻，反应过来立刻冲下楼甩了一叠钱在柜台，边往外跑边说：“找的钱送回西泠印社旁边的店！”
一步慢，步步慢。
等吴邪追到北山路，哪里只剩下来来往往的空巴士，哪里还有闷油瓶的影子？
北山路的雨很大。
天公不作美。
恐慌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