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看着林阳那张因为狂热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升起了一股荒谬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普通赌博。
这是一场压上了整个人类文明命运的超级豪赌，赌桌的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只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连重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过去所见到的那个冷静、理智，甚至有些过于保守的林阳，仿佛只是一个幻影。眼前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内核——一个为了胜利，可以燃烧一切，包括理性的狂人。
“林阳指挥的计划，我们已经进行过初步的沟通了。”
就在这时，微雨的投影飘了过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一盆冷水，试图给这沸腾的气氛降温，“虽然从数据层面来看，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并不大。”
林宇挑了挑眉，看来微雨已经试图劝过，但显然失败了。
“数据？”林阳闻言，非但没有冷静，反而激动地转过身，指着自己的胸口，“数据能计算出苏晴的胆魄吗？能计算出陈霄旬那一枪的威力吗？能计算出全人类此刻同仇敌忾的决心吗？”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宇面前，双眼放光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不，是比珍宝更重要的，足以逆转乾坤的神器。
“数据算不出这些！更不能算出你这个变数啊，林宇！”
林阳的声音激动到有些颤抖，他指着林宇，又指了指资料室深处的那些精密仪器。
“我来之前，微雨已经把你的‘杰作’全部同步给我了！死者复活……天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无限制，无期限，几乎无条件的复活！是堪比传说中那些秽土转生、轮回天生！你可能听不懂，没关系，反正，牛逼！！”
他越说越兴奋，像一个找到了必胜攻略的玩家，在资料室里来回踱步，手臂在空中用力挥舞，勾勒着一幅宏伟到令人战栗的蓝图。
“有了你这项技术托底，先锋城就不再是一座孤城，它会变成一座不死的堡垒！一个永不枯竭的兵源地！”
“想想看！我们可以把那些战灰战士投入战场，他们倒下了，你把他们复活！再投入，再倒下，再复活！渊域里的怪物最擅长的不就是消耗战吗？好啊！我们跟它们打！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我们不仅要赢，还要用它们最熟悉的方式，把它们彻底碾碎！人类反攻的胜算，将不再是五成，也不是七成，而是无限拔高！是百分之百！”
他描绘的未来太过诱人，那股疯狂的感染力，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怀里的林玲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激昂的情绪，喝奶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手舞足蹈的男人。
林宇沉默着，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己真的留下来，充当一个无限复活的“泉水”，林阳的疯狂计划，确实有那么一丝实现的可能。
但那代价呢？他将彻底被捆绑在这座战争机器上，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复活工具，直到战争终结，或者他自己被耗尽。
就在林阳的激昂演讲达到顶点的时刻。
“林阳。”
微雨的声音轻轻响起，因为即将说出口的是个坏消息，她的声音冷冷的。
林阳的规划戛然而止，他有些不满地回头看向微雨，以为她又要拿那些“失败率”的数据来扫兴。
然而，微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悲伤事实。
“在你规划这些之前，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
她虚拟的目光转向林宇，又移回到林阳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林宇先生已经决定了。”
“他要回蓝星了。”
“轰——”
仿佛有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林阳的脑海里炸开。
那激昂到近乎咆哮的声音，瞬间断流。
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只在半空中描绘着宏伟蓝图的手，僵硬地停在那里。
整个地下资料室，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林玲抱着奶瓶，“咕咚”一声吞咽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阳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碎裂，最后化为一片空白的愕然。
呼，看来，想离开并不容易啊。
林宇心中暗道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准备迎接林阳接下来的任何反应——无论是暴跳如雷的质问，还是声泪俱下的哀求，甚至是抬出人类大义、种族存亡的帽子，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毕竟，在对方那宏伟蓝图即将实现的前一秒，自己亲手敲碎了他所有的希望。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崩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林宇的预料。
林阳眼中的愕然和震惊，在持续了近一分钟后，并没有转化为愤怒或绝望。
那片空白的眼瞳里，风暴在酝酿，在翻滚，最终，却又缓缓归于平静。像一场即将摧毁一切的飓风，在登陆前一刻，诡异地消散在了海面上。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林宇从未见过的，平和与释然。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没有哪怕一句“为什么”。
他只是对着林宇，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说：我明白了。
这个简单的动作，砸在了林宇那早已竖起的心防上，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和应对，都显得有些，小人之心。
“我理解。”
终于，林阳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彻底褪去了刚才的狂热与激昂。
“你为先锋城，为整个渊域军部，做的已经够多了。”
他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
“人造时晶，批量资源，复活技术，破解战灰……随便哪一件，都足以称得上是奇迹。我们不能，也没有资格，要求你更多了。”
他看着林宇，眼神坦荡得像一片毫无杂质的晴空。
“这里是个泥潭，是个血肉磨坊。你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能把你拖进来这么久，已经是我们的幸运了。”
“回家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林宇心中最后的一丝防备。
他原以为自己会面对一场风暴，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片温柔的海。
林阳的格局，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喂！”
就在气氛略显沉重的时候，林阳忽然爽朗一笑，大步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林宇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身子一晃。
“既然要走，那总不能悄无声息地溜了！”
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仿佛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人根本不是他。
“今晚！反攻前的最后一夜！我做东，咱们兄弟俩，还有微雨，好好喝一顿！就当是……给你办的离别宴！”
“也算是，战前最后的疯狂了！”
林宇看着林阳那张坦荡真诚的笑脸，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力量，心中的所有戒备与疏离，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好。”
他干脆地答应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
“那就，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