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间。
当林阳沉重地说出这个最后期限时，整个地下资料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猩红的全息战场依旧在中央旋转，无声地诉说着外界的惨烈与疯狂。
林宇听完了这番波诡云谲的战报，脸上却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他更感兴趣的，是林阳本人。
在这种近乎失控的狂热局势下，这位一直以理智和稳健著称的战时最高指挥代行，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林宇不由得想起了前几天，他和微雨闲暇时在这里进行的数次推演。
几乎所有的预案，都是围绕着“如何让人类高层恢复理智”、“如何争取更多的时间”、“如何避免重蹈覆辙”这些核心来制定的。在那些推演里，林阳是作为“理性派”的最后堡垒存在的。
现在，这座堡垒亲自来到了自己面前。
林宇看着林阳那张写满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他来这里，应该是走投无路之下，最后的求援吧。
毕竟，放眼整个人类世界，如今有能力、也有动机去强行叫停这场疯狂总攻的，恐怕也只剩下他和先锋城这些人了，或者，也包括自己在内？
“所以，”林宇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开口，“你是想让我们一起出手，帮你拦住军部那些头脑发热的家伙？”
他本以为，林阳会顺着这个台阶，提出一个请求，或者至少，会露出一丝挣扎和无奈。
然而，没有。
林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却不是疲惫或绝望，而是一种林宇从未见过的、灼热到近乎刺眼的光芒。
他看着林宇，给出了一个完全颠覆了林宇所有预判的答案。
“不。”
林阳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阻止他们。”
林宇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过去……一直觉得，我们必须理智，必须谨慎，必须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林阳的目光扫过那片全息战场，像是在审视自己过去的倒影，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剖析，“我制定了无数套预案，考虑了所有可能失败的因素，试图将战争变成一道可以计算出最优解的数学题。”
“现在我才明白，”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不是理智，那本质上，是一种怯懦，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失败主义’。”
“我们总想着避免失败，却忘了战争……首先需要的是赢的决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拳头在身侧猛地握紧，他为此刻自己的开悟而激动万分。
“没错，他们是狂热！是盲目！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但是，人类的战意既然已经如火山般喷发，再也无法阻挡，那我们为什么要去做那块试图堵住火山口的石头？”
“退一步来说，这一次的冲锋，凭什么就一定会重蹈覆辙！”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林宇的脑海中炸响。
他看着眼前的林阳，感觉有些陌生。
那个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指挥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愿意将一切都押在赌桌上的……狂徒。
“嗡——”
伴随着林阳激荡的情绪，一股磅礴的能量从他体内轰然勃发。
一道道金色的光路在他的军装下亮起，如同蛛网般瞬间遍布全身，勾勒出一个无比繁复玄奥的能量网络。光路顺着他的手臂延伸，连接到他身后那四只一直默不作声的御兽身上。
白毛、黄毛、黑犬、灰犬，四只御兽的眼瞳在同一时间亮起了与林阳身上同源的金色光芒。
一股强大的赋能共鸣，让整个资料室的能量场都开始剧烈地沸腾。
这才是他作为“赋能者”的真正姿态。
过去的他，只是将赋能当做一种辅助和强化的手段。而此刻，他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自己一直隐藏的野心和底牌，他要将自己和麾下的所有战力，编织成一张无坚不摧的战争之网！
“既然这股浪潮已经无法遏制，”林阳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那我就要成为掀起这股浪潮的手！”
他郑重地看着林宇，一字一句地宣布了他的决定。
“我要去推波助澜，我要用我拥有的一切，去帮助人类方，赢得这场真正的胜利！”
这一刻，林宇彻底动容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在所有人都认为即将走向疯狂和毁灭的时候，林阳却选择了投身于这股疯狂，并试图去驾驭它，引导它，让它爆发出真正的、可以摧毁一切敌人的力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略决策了，这是一种豪赌，一场赌上整个种族命运的惊天豪赌！
“疯子。”林宇低声吐出两个字，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也是个赌徒不是么。
林阳没有理会他的评价，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中央那副全息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第八战区，越过第七、第六战区，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那片最深邃、最危险、代表着第九战区核心腹地的黑暗区域。
“我们不仅要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宏大魄力，立下了自己的宏愿。
“我还要借着这股席卷一切的势头，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平定这片失落了数个时代的第九战区！”
话音未落，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宇，看向他身后那庞大而冰冷的地下研究设施，看向这座在黑暗中蛰伏了太久的城市。
他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最终，也是最根本的目标。
“我们要光明正大地，收复先锋城！”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宇的心上。
收复先锋城。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它承载了这座城市数代人的悲愿，承载了无数战灰战士在无尽消耗中残留的最后执念。
它意味着终结，也意味着新生。
林宇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磅礴气势，心中大受震动。
他第一次，真正重新认识了这位联合防务的指挥代行。
这家伙的身体里，藏着的不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参谋，而是一个拥有吞天气魄的统帅。之前不动，只是因为时机未到，而现在，苏晴的造神运动和全人类的狂热，反而成为了他借势而起的最好东风。
一旁，微雨的全息投影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再闪烁。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虚拟的眼瞳中，无数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涌、计算、推演。
林阳这番彻底抛弃了所有理性预案，完全基于“意志”和“信念”的豪赌，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她逻辑运算的范畴。
数据可以推演一切，唯独无法量化一个文明在绝境中，那种不计后果、向死而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