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玲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她拍拍屁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病号服的鞋套很薄，底部光滑。她刚才跑的时候滑了好几次。
她蹲下去，开始脱鞋。
林宇和微雨同时盯着她。
林玲把鞋套扯下来，光脚踩在地上，然后转头扫了一圈测试室。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里堆着几片从战灰封存设备上拆下来的缓冲片，灰白色，带弹性，表面有防滑纹路。
她跑过去，捡了两片。
回来蹲在鞋套旁边，把缓冲片撕成鞋底大小，塞进鞋套底部。
然后她从散落的测试器材里翻出两截废弃神经导线，在鞋面上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穿上。
站起来。
原地跺了两脚。
啪嗒。啪嗒。
不滑了。
林玲很满意，抬起脚给林宇看。
林宇鼓了两下掌。
“审美先不谈，实用性很高。”
微雨的投影闪了一下。
“你现在应该严肃处理这件事。”
“我很严肃。”林宇蹲下去，蹲到林玲面前。
林玲歪头看他。新鞋底的缓冲片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线可以看。”林宇竖起一根手指，“锁不能乱拆。拆之前要问。听懂了吗？”
林玲眨了眨眼。
点头。
很乖。
然后她伸出手，指向林宇左手腕上的健康监控环。
“这个。”她的吐字还是含混的，但意思很清楚，“能拆吗？”
林宇整个人弹射后退三步。
“这个不能！这个拆了你爸命就没了！”
微雨冷冷插了一句：“怎么不算一个好消息呢。”
“你闭嘴。”
林玲已经对监控环失去了兴趣。她蹲回地上，开始研究自己新鞋上的蝴蝶结，试图把它拆开重绑得更对称。
微雨调出一组数据。
光幕展开。上面不是神经元图谱，是林玲过去十分钟的感知记录——微雨通过残存的监测接口截取的最后一批数据。
画面是林玲视角的世界。
只有线。
那是个一只有线的世界。
密密麻麻的线从每一个物体表面延伸出去，连接着其他物体、连接着空气中的某些节点、连接着地板下方看不见的管线。
门禁面板上挂着七八条线，其中一条亮的通向电源，一条暗的通向锁芯。
机械犬身上缠满了线，最粗的一条从它脊背延伸到天花板——那是微雨的远程控制信号。
甚至林宇身上也有。从手腕监控环出发，一条细线连向微雨的主控节点。
林玲看见的世界，不是物体。
是因果，信息。
是“为什么”。
门禁为什么会开——因为这条线通了。机械犬为什么会动——因为那条线在传信号。人的行为为什么会变化——因为某条线被触发了。
林宇盯着这组数据，后背的凉意没有消退。
他想起自己曾经体验过微雨的逻辑视界。那一次，微雨通过意识同步让他短暂看见了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
铺天盖地的信息洪流，精确到每一个原子的运动轨迹。
林玲看见的东西，和那个很像。
但不一样。
微雨的逻辑视界是全量解析，是把整个世界拆成数据流。林玲看见的是简化版——只有因果关系的主干线路，没有细枝末节。
一个是超级计算机的全息投影。
一个是小孩用蜡笔画的电路图。
粗糙，但抓住了核心。
或许将来……
“她在靠本能使用你的能力。”林宇说。
微雨沉默了三秒。
“不是我的能力。”微雨终于开口，“是同源的底层架构。我的逻辑视界来自规则解析，她的来自……直觉。同一套系统，不同的调用方式。”
“所以你锁不住她。”
“常规手段锁不住。”微雨的投影稳定下来，数据框重新开始正常滚动，“她能看见锁的信号来源，就能绕过或者拔掉。除非我把所有监控信号从物理层完全隔离——但那样我也没法监测她的状态了。”
林宇低头看林玲。
她已经把两个蝴蝶结拆了重绑了三次，现在终于绑出了一个勉强对称的版本。她站起来，满意地跺了跺脚，啪嗒啪嗒跑向测试室门口。
“引导吧。”林宇说，“不控制。”
“她三天大，你知道她能闯出多大的祸吗？。”
“……没关系，她闯出多大的祸我都能给她兜底。”
微雨没有反驳。
林玲已经跑出了测试室。走廊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节奏轻快，越来越远。
林宇跟上去。
这一次他没追。他走得很慢，听着前方的脚步声确认方向就够了。
——
当晚。
先锋城进入低功耗周期，居民区的照明降到最低亮度。战灰居民沿着固定路线返回各自的休眠舱，街道上只剩自动配送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
林宇在资料室的临时休息区躺下，身体还在恢复期，跑了一天已经到极限了。林玲被微雨哄睡在隔离舱里——准确说是她自己玩累了，抱着那辆小火车缩在舱里睡着的。
一切安静。
凌晨三点十七分。
先锋城公共广播系统激活。
所有居民区的终端屏幕同时亮起。巡逻机械犬的显示面板亮起。街道两侧的信息牌亮起。甚至连配送车的货物标签屏都亮了。
一行字。
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两个字还是镜像反转的。
“明天，玩！”
微雨的应急系统在零点四秒内完成溯源。
信号来源：资料室隔离舱。
发送者生理状态：熟睡中。
心率平稳，呼吸均匀，脑电波显示深度睡眠。
林玲翻了个身，把小火车抱得更紧了一点。
微雨的投影悬在隔离舱上方，所有数据框定格在同一个结论上——
她是睡着之后干的。
以后可千万不能让这孩子做噩梦啊！！！
清晨六点整，先锋城非核心区域的门禁系统集体弹出一条通知。
【全城任务：找到银色小火车。奖励：一块定制甜味营养膏。】
通知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林玲那辆被她抱着睡觉的小火车，银色车身反着光。
微雨的投影在林宇面前炸开。
“我正在封锁所有被篡改的终端。”
林宇刚从临时休息区爬起来，脑子还没转过弯。他揉了揉后脑勺，看着光幕上密密麻麻的告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