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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双喜临门

    北疆重建大典,尘埃落定。

    擂台高筑,旌旗猎猎。

    李说如一杆标枪钉在擂台正中,他目光扫过台上....北疆的老少爷们儿,黑压压一片,早就哭得东倒西歪。

    他此刻攥着话筒,指节泛白,嘴唇抖了又抖,终究没压住喉头翻涌的滚烫。

    话没出口,泪先砸在了台面上,已经泣不成声。

    商业贵宾席,玄武重工的专属区域,于莎莎正端着青瓷茶盏,笑盈盈地跟几位商业代表寒暄。

    她今年刚满十八,搁在寻常人家还是捧着奶茶刷手机的年纪,此刻却端坐于一群沉浮商场半辈子的老狐狸中间,神色自若,谈吐从容,拿捏得恰到好处....该捧的场一句不少,该守的底线半步不退。

    席间有人抛出个刁钻问题,意带试探。

    她不慌不忙,将茶盏轻轻一搁,笑得云淡风轻:

    “几位前辈,我们玄武做事,向来以大局为重。若真有兴趣,改日玄武大门敞开,晚辈扫榻以待。”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反倒让对方连连点头,端起茶盏自罚一杯。

    后排,白婷和蔡红英挨着坐,两双眼睛同时落在那个十八岁的少女身上。

    蔡红英拿胳膊肘捅了捅白婷,压低声音叹道:

    “小婷,你这儿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十八岁啊,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稳成这样的。”

    白婷眼眶一热,嘴上却笑得开了花:

    “可不是么!莎莎那丫头,我家那个臭小子,能娶到她,祖坟冒青烟都不够……他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总算有人疼他了。”

    话到后面声音发颤,她赶紧抬手揉眼睛。

    蔡红英一把攥住她的手,使劲拍了又拍:

    “行了行了!小行吃了多少苦咱心里都有数!现在媳妇好日子好,你该笑!北疆娘们儿,不兴动不动掉泪珠子!”

    白婷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反手一肘子捅回去:

    “你还有心思说我?操心操心你家小麟吧!现在是堂堂玄坛天王,联邦上下哪个姑娘配得上?你以后抱孙子怕不是难咯!”

    蔡红英先是一愣,随即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啊,想开了……他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顿了顿,目光望向前方擂台上那扇紧闭的后门,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说来也怪……我和老朱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一辈子守着个小饭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谁能想到能生出个天王来?”

    “小麟那孩子,从小就不一样。别的小孩放学扔书包往外跑,他不是在练武就是在看书。

    我和老朱忙店里的事,谁管过他?

    后来老朱走了,我怕他受打击,他倒好,每个周末人影都不见,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拿钱....

    后来我才知道,这小子十八岁就敢报名荒野清剿队,跟异兽、邪教徒拼命!他那些钱,全是用命换的津贴……我当时都快吓死了!”

    白婷听得连连点头,接过话头:

    “那可不!那几年北疆新闻天天是小麟,今天打赢这个天才,明天打趴那个妖孽....那些武道世家的孩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主儿?

    结果一个个老老实实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天天往你店里钻。

    后来高考放榜,他拿了联邦武科状元,好家伙,那些大人物排着队往你小饭馆里挤!”

    蔡红英笑着拍了拍胸口:

    “可不是嘛,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幸亏那时候有你们家老谭帮着招呼,不然我哪见过那阵仗!”

    白婷忽然沉默了一瞬,声音轻了几分:

    “老谭以前总说,要是我们家这两小子有小麟一半本事,他做梦都能笑醒……可惜啊,老朱、老谭,一个都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天。”

    两人都静了片刻。

    蔡红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白婷吸了吸鼻子,又笑了起来:

    “不过也幸好,小行从小就跟着小麟,什么都在学....为人处世、武道基础,能学的全学了。包括那套北疆战舞。”

    “你是不知道,那年小行八岁,老谭兴致勃勃要亲自教他,结果你猜怎么着?小行一句‘爸,战舞啊!麟哥教过了!您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吧!’....

    老谭当场脸就绿了。

    后来不服气,又拿刀出来说教他耍刀,小行又是一句‘麟哥也教过了’……

    那天晚上老谭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咋了,他憋了半天来一句:

    ‘我怎么觉得我这个当爹的一点用都没有,咋啥都让小麟教完了……’”

    蔡红英“噗”地笑出声来,眼角笑出了泪花:

    “老谭那人啊,一辈子嘴上不服软,心里比谁都疼孩子。”

    白婷也笑了,目光远远望向擂台上那个嘶吼的李说,又看了看商业席上那个从容自若的少女,喃喃道:

    “是啊……都过去了,都好了。”

    擂台上,李说已经泣不成声。

    他攥着话筒,嗓子嘶哑却震彻四方:

    “北疆的老少爷们儿....咱们的爹,咱们的爷,咱们那些倒在长城外面的兄弟....他们没白死!”

    “咱的北疆,重建了!!”

    台下,万声齐吼。

    白婷坐在那震耳欲聋的声浪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摩挲着怀中的遗像。

    照片上的男人剃着板寸,眉毛又粗又硬,嘴角绷着,一副“天塌下来老子顶着”的倔强模样....正是她的丈夫!谭公!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谭....”

    “你看见了吗?”

    她顿了顿,眼泪顺着嘴角的弧度滑下去,却是在笑。

    “你守了一辈子的北疆,重建了。”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你那些没说完的话,儿子替你说了。你那些没干完的事,儿子替你干了。”

    “你这辈子犟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服过软....可我知道,你要是能看见今天这阵仗,肯定得红眼!”

    指腹摩挲着相框,她终于把泪咽回去,抬起头,目光穿过人山人海。

    “你安息吧。你的北疆……有人守了。”

    她将遗像轻轻抱在怀里,挺直脊背,看着周围那些哭着笑着吼着的北疆娘们儿,跟着一起把手举了起来。

    山河回声,万里不散。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如钟磬破空,穿过鼎沸人声,精准地落在两人耳畔....

    “谭家媳妇,朱家媳妇!”

    白婷和蔡红英循声望去,只见人潮自行分开一条窄道。

    一位老者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腰杆笔直的中年人。

    老者须发皆白,步履沉稳如岳,龙行虎步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中年人紧随其后,目光沉凝,气势含而不露。

    白婷一瞧清来人面容,眼睛顿时一亮,立即笑意盈盈地站起身,顺手拽了一把还满脸茫然的蔡红英,刚要开口招呼....

    却见老者与中年人,先是朝她含笑点了点头,随即齐齐转向蔡红英,腰背一沉,双手抱拳,躬身到底。

    九十度。

    纹丝不动。

    满场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瞬。

    老者开口,嗓音苍劲洪亮,清清楚楚传遍四方:

    “狂戟于家,于狂!”

    中年人紧随其后,声音浑厚如铁:

    “狂戟于家,于龙!”

    两人声音叠在一处,如金石相击:

    “见过,玄坛天王之母!”

    嗡....

    周遭瞬间炸了锅。

    “狂戟于家?!”

    “于狂老爷子?!于家当代家主于龙??!”

    “玄坛天王……他们说玄坛天王?!玄坛天王,他母亲……就、就站在那儿?!”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震惊、艳羡、敬畏,像滚烫的岩浆浇在冰块上,嘶嘶作响,翻涌不休。

    紧接着,附近的商业代表像是被同一根线扯了一下,呼啦啦齐刷刷躬身....

    “见过玄坛天王之母....!”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虽然参差不齐,却滚烫得灼人。

    蔡红英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这辈子头一遭被人行这么大的礼,还是被整个北疆武道界数得上号的于家老爷子躬身作揖....她下意识脚下一软,身子往后缩,想躲,想逃,想找个灶台躲进去继续择她的菜。

    可白婷的手比她快。

    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肘,稳稳当当。

    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北疆娘们儿特有的泼辣劲儿:

    “别慌。你儿子是玄坛天王,你当得起。把腰给我挺直了,咱北疆的娘们儿,不兴缩脖子。”

    蔡红英喉头滚了滚,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面孔....于狂老爷子的白发被风吹动,眼里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只有货真价实的敬重;

    身后那个于龙,腰杆弯成一座拱桥,纹丝不动;

    再往后,黑压压一片脑袋低下去,有人红着眼,有人咬着唇,有人肩头微微发颤。

    全都在等她一句话。

    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十八年前的那个黄昏。

    二十平的小饭馆后厨,油锅滋滋冒烟,老朱满头大汗地颠勺,她蹲在地上择一把蔫了吧唧的小白菜。

    窗外巷口石墩子上,蹲着一个瘦猴似的八岁男孩,光着膀子,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武道入门册子,看得入神。

    老朱探出脑袋吼了一嗓子:“臭小子!进屋写作业!外头凉!”

    男孩头也不抬,闷声回:“爸,我不冷,正好锻炼一下武道意志!”

    老朱缩回去骂骂咧咧:“犟种!冷了就麻溜滚回来!”

    她当时没抬头,只是笑了一声,把那把择好的菜扔进水盆里。

    谁能想到。

    那个蹲在石墩上的瘦猴子,有一天让人,朝着他娘弯下了腰。

    蔡红英眼眶猛地一红。

    但她没退。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些年被灶台油烟熏出来的钝气,被一股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撑得满满当当。

    她松开攥紧衣角的手指,双手微微发颤地伸出去,扶住于狂老人的胳膊,声音还带着抖,却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于老爷子……使不得,我这……我这当不起……”

    于狂直起身,目光温煦如老酒,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朱家媳妇,你当得起。”

    老爷子顿了顿,缓缓环顾四周那些依然躬身的人群,声调陡然拔高,像一杆老枪挑开了云层:

    “天王镇守长城,血火争锋,他们是联邦的擎天玉柱,这是天王应有的荣耀!”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带的头,那些躬身的北疆老少爷们儿齐刷刷直起腰来,目光投向蔡红英,有人红着眼圈,有人咧着嘴,有人把手高高举过头顶....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震耳欲聋。

    蔡红英站在那一浪一浪的目光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噗”地一下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砸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白婷“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花花地拍了她一巴掌:

    “行了行了,快说话!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蔡红英吸了吸鼻子,把腰杆挺得笔直,冲于狂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老爷子,这份心,我替小麟收了。”

    随即看向四周的人影,骨子里那股北疆娘们的坚韧劲儿涌上来,她微笑着,大声说道:

    “谢谢大家!大家的心意,我也替我那个儿子收了!谢谢大家!”

    于狂朗声大笑,声震四野:

    “好!!”

    笑声未落,人群中不知哪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北疆朱家,母以子贵!天王之母,当受此礼!”

    这一嗓子像火信子扔进了火药桶。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吼声连成一片,整个重建大典广场上,几千号北疆人朝着蔡红英的方向齐齐抱拳,声浪如潮,撞上四面的山壁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见过天王之母....!”

    “见过天王之母....!!”

    “见过天王之母....!!!”

    三声叠浪,一声高过一声,直冲九霄。

    蔡红英站在那滚滚声浪中央,眼泪彻底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

    可她的脊背,却比任何时候都挺得直。

    直得像她儿子立在擂台上的那杆脊梁。

    直得像老朱生前蹲在饭馆门口抽旱烟时,那着手里的那张病危通知书,望着北疆群山说的那句话....

    “咱北疆的人,脊梁骨不能弯。”

    而现在,她也没弯。

    人群的吼声还在回荡,于狂老爷子的笑声尚未落定。

    白婷抹了把眼角,正要拉着蔡红英重新落座,却见于龙从于老爷子身后半步踏出,朝她微微颔首....

    目光里那份沉凝的敬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陡然变成了压不住的喜意。

    随后他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步子踩得青石板上“咚咚”响,连身后的于狂老爷子都是一脸喜气洋洋,捻着胡须直点头。

    白婷愣了愣,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相框。

    “嫂子!我是莎莎的父亲!”

    于龙走到近前没等蔡红英反应,声音刻意低了几分,却藏不住那股子迫不及待的喜气:

    “嫂子,谭公老哥比我大几岁,我叫您一声嫂子,您别介意。今天我和老爷子过来,就是想跟您聊聊莎莎和小行的事!”

    白婷一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心里“咯噔”一下....她太清楚自己家的底子了,谭家虽然现在不算穷困,可在这些武道世家眼里,连门槛都够不着。

    她强撑起笑容,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

    “于家主,您客气了,我知道,我们谭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门户上确实不配……但我希望您能考虑考虑两个孩子的事,毕竟他们彼此是真心喜欢。

    您需要什么彩礼,尽管开口,我们谭家一定砸锅卖铁也想尽办法……只求……别拦着两个孩子。“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尾音却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蔡红英在旁边眼眶一红,使劲捏了捏她的胳膊。

    于龙于龙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一听就知道白婷误会了,张了张嘴刚要解释,身后于狂老爷子就已经骂上了:

    “你滚一边去!这么大岁数了,长张嘴光会喘气,话都说不利索!“

    于龙闻言,回头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退到一边。

    白婷被这爷俩一唱一和弄懵了,眼眶还红着,嘴角却下意识松了松。

    于狂老爷子龙行虎步上前,那双阅尽半世风霜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声音陡然温煦下来,像老酒入喉:

    “谭家媳妇,你这是说的哪的话?什么叫门户不配?真要论门户,那也是我家莎莎那丫头高攀了你们家小行!“

    白婷愣在原地。

    于狂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拈须笑道: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今天我和莎莎父亲过来,可不是来要彩礼、讲排场的。我们是来求你一件事....“

    说到这儿,老爷子顿了顿,眼底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老江湖的得意和促狭:

    “干净把你家行小子和我们莎莎的婚定了!免得夜长梦多啊!”

    “你可不知道,现在整个联邦武道界全在盯着你家小行!那些武号世家的那些老东西,旁敲侧击问了我不知道多少回了,话里话外都是'你家孙女跟谭行处着呢?定没定?没定的话我家孙女也单着'....“

    “还有那些天王世家,底蕴比我们于家厚了不知多少,恨不得把族里最出挑的姑娘往小行跟前凑!“

    “现在联邦所有的世家,谁不愿把自家后辈塞进圣血天使!”

    老爷子越说声音越洪亮,白婷听得眼睛越瞪越大,蔡红英在旁边已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于狂最后两手一摊,满脸“你瞧我这当爷爷的急不急“的表情:

    “我今儿把话撂这儿....黄金一代里,你家小行最出挑!

    他那身军功,我一辈子在长城上砍了三十年的邪祟都没攒下来!你要是再犹豫两天,那些老狐狸怕不是要扛着自家孙女追到长城里去抢人了!“

    说到兴头上,老爷子一捋袖子,胳膊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被太阳一晃,亮得刺眼:

    “实话跟你说,就连我这把老骨头看了小行的战报,热血烧的我都想拎着刀再上长城杀一圈!!

    谭家媳妇....你把小行定给我家莎莎,于家满门往后给小行当亲兵都成!“

    满场寂静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不知道哪个企业代表憋不住“噗“地一声,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周围十几号人笑出了声,笑声越滚越大,连带着远处那些本来看热闹的也跟着龇牙咧嘴地乐。

    白婷站在那一片笑声里,终于反应过来。

    她先是愣愣地看看于狂那张写满“老子认真的“的老脸,又扭头看了看旁边于龙那副“爸你悠着点别把嫂子吓着“的表情,最后低头看看怀里遗像上老谭那张板寸粗眉的倔脸....

    “噗....“

    她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一并砸了下来。

    这回不是委屈,是笑得喘不上气。

    “于、于老爷子....“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拍大腿:

    “您早说啊!我方才差点没吓死,以为您是来拆鸳鸯的!“

    于狂爽朗大笑,声如洪钟:“拆什么鸳鸯!我是来绑鸳鸯的!“

    笑声未落,于狂的笑容缓缓收敛,眼底浮起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薄雾。

    他沉默了两息,声音低沉下来:

    “谭家媳妇,我和你明说了吧。我们也是有点私心。“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家小锋……战死了。“

    于狂没有停顿,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他战死的消息传回家,我差点也跟着走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于龙....

    “小锋他爹,一夜白头,精气神全没了。“

    “我于家,差点散了。要不是莎莎那丫头咬着牙撑了起来,联邦也就没有狂戟于家了。“

    于狂的声音越来越沉:

    “但是莎莎终究是个女孩子,武道天赋一般。于家等我们这些老辈子死了,莎莎再优秀,拳头不硬,撑不下来的。

    原本……原本小锋可以……但他死了。“

    白婷闻言,鼻头猛地一酸。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提着双戟的英武少年....他常来家里找小虎,每次来都带着礼物和亲热的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小锋……可惜了。“

    于狂眼中的苦涩又浓郁一分,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出了三分哽咽:

    “谭家媳妇,其实我早就注意小行了,还是小锋和我们说的....说莎莎好像喜欢上一个男孩子。“

    他指了指于龙,笑得又苦又暖:

    “当时小锋和莎莎的爹差点没找上门去,后来还是小锋拦下了。他和我们说,小行是个纯爷们,性格虽然恶劣了一点,但是个真男人,让两人先接触着。

    当时我们都纳闷了,小锋是什么性格我们都清楚,从小把莎莎这个妹妹当宝贝,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护着....现在居然这样说。“

    于狂的目光忽然放远,越过人山人海,落在北疆长城那道苍莽的轮廓上:

    “再后来,小行做的事情越来越大,战功越来越多。从荒野清剿到长城血战,从异域巡游到东部战区的巡游大总管....每一步都是拿命蹚出来的。我看了他所有的战报,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服气。“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面前几个人能听见,却字字带着霜雪磨过的粗粝:

    “小锋和莎莎,这两个孩子的眼光是真的好!'“

    白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于狂缓缓抬起头,那双阅尽半世风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他死死摁住:

    “谭家媳妇,希望你可以考虑下我们家莎莎!我们家莎莎不差的!“

    白婷攥紧了怀里的遗像,指节泛白。

    照片上谭公那张板寸粗眉的倔脸正对着她,嘴角绷着,一副“天塌下来老子顶着“的架势。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咬着往外蹦:

    “于老爷子,这婚,定了。谭行那小子要是敢对莎莎不好,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老谭在地底下看着呢,我谭家的男儿,脊梁骨不能弯....对媳妇的心,也不能歪。“

    于狂怔了一瞬。那双阅尽风霜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他仰头猛地眨了几下,随即朗声长笑,声震四野....

    “好!谭家媳妇豪气!今日双喜临门....北疆重建,小孙女定亲!“

    “明天我就发帖,把消息传出去,东部战区巡游大总管,联邦最年轻少校,是我于家的女婿了!谁都别想惦记!”

    蔡红英在旁边笑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一巴掌拍在白婷肩膀上:

    “小婷!你听见没!定下来了,你不用担心了!!“

    白婷被这一巴掌拍得身子一晃,脸上还挂着泪,但却笑得开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遗像,丈夫那张板寸粗眉的倔脸被太阳一照,棱角分明,嘴角绷着,可白婷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笑。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冲于狂扬了扬下巴,嗓门儿亮得像北疆冬天的铜锣:

    “于老爷子!婚是定了,可我有言在先....我家小行是军人,讲究的是实在!你要是拿金山银山往我家里堆,我翻脸!”

    于狂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老泪都被笑出来了:

    “好!谭家媳妇,我于狂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遇上提亲被亲家母把嫁妆给砍了的!行!就依你!简简单单,热热闹闹,让全联邦都知道....北疆谭家的儿子,娶了我狂戟于家的闺女!“

    旁边于龙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往前一步,朝白婷郑重抱拳,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久违的亮色:

    “嫂子,多谢。“

    就两个字,却压了千斤重。

    白婷看着他那头白发,心里一酸:

    “谢什么谢!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放心!小行肯定会对莎莎好的,我早就把莎莎当作我亲闺女了!“

    于龙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狂老爷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仰头望了望北疆的天空。

    天蓝得像洗过一样,长城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白婷和蔡红英的耳朵里:

    “小锋……你看见了吗?你妹妹……有人替你守了。“

    ...

    北疆上空,烈日正悬在头顶,万里晴空如一块烧透的白瓷,毫无遮掩。

    然而在那最灼目的光层深处,一道月白色的光影却硬生生凝聚成形....

    月狄斯的神魂化身,缓缓凝聚。

    她悬立高空,周身银辉与日光剧烈碰撞,每维持一息,本源便被灼去一分,可她纹丝不动,只是安静地垂眸俯瞰。

    下方是鸟巢,人声鼎沸,彩旗翻卷如浪。

    万千面孔如潮水般涌过她的视野,她却一眼锁定了观众席上那个女人.....蔡红英。

    此刻蔡红英正拉着白婷的手,笑着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活脱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模样。

    月狄斯的眸光忽然颤了一下。

    这就是啊麟从小看到大的笑。

    这是她无数次在月光中凝望人间时,幻想过自己能拥有的温度。

    她的心口忽然酸涩得厉害,千年不曾跳动的心脏猛地抽紧,像是被谁攥住了最柔软的那一根弦。

    “……她就是阿麟的母亲么?”

    声音极轻,轻到连风都听不见。

    她想起朱麟在南部长城上那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偶尔低头时眉眼间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那落寞的源头,就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而此刻,这个女人笑得那样开怀,那样滚烫,像一盏暖透了的灯。

    月狄斯忽然很想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喊她一声。

    “按照人类的习俗……以后,她也会是我的母亲吗?”

    话刚出口,她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绯红从脖颈一路攀上双颊,像是被正午的太阳烫伤了似的。

    她抬手想捂脸,却忍不住弯了眉眼,笑了出来.....

    不是神祇的悲悯,而是一个深爱着某个人的少女,在偷偷幻想“成为他的妻、成为她的儿媳妇”时,那种藏不住的、又羞又甜的欢喜。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凝住了。

    因为日光正在灼蚀她的神魂,每一寸光影都在提醒她:

    你是月神,属于黑夜,不该在白昼停留。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正在微微涣散的手掌,然后慢慢攥紧了拳。

    ....可我爱的人活在白天。

    ....我不要这夜了。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那交织如银网的月光脉络开始寸寸崩裂。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从她体内传出,如冰面炸裂,如丝帛撕开,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回响。

    月光权柄.....那是她生而为神的凭证,是她凌驾众生之上的王座.....此刻,被她亲手掐碎,一截一截,毫不留情。

    神魂化身从边缘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银白色星屑,在落日的余光中如飞萤般四散飘落,坠入下方那片热闹喧腾的人间。

    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想再孤独地看着他。

    她要走到他身边去。

    走到他母亲身边去。

    与此同时,南部长城之上。

    镇守于此的朱麟的月光分身,浑身猛地一震。

    他体内的月光本源如海啸般翻涌,刹那间归于圆满无瑕,再无半分裂缝。

    他猛然抬头,仿佛看见了漫天银屑纷纷扬扬,看见了一道白裙身影正在坠落人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呢喃,嗓音沙哑:

    “月狄斯....”

    而此刻,鸟巢外围街道尽头的槐树荫下,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少女毫无征兆地出现。

    她赤着双足,白皙的脚掌踩上滚烫的水泥地面,被烫得微微蹙了下眉,却还是踮起脚尖,远远朝鸟巢方向张望。

    少女弯起眉眼,唇角噙着一抹又傻又甜的弧度,低声呢喃: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月狄斯了。”

    “只有一个……想当儿媳妇的笨蛋。”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然后光着脚丫,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炽烈的阳光里,走进人潮涌动的鸟巢方向。

    正午的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每走一步,脚心都被地面烫得发红,可她始终笑着。

    因为前方有她爱的那个人的母亲。

    而那个人,很快也会知道....

    她从九天之上跳了下来,就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喊他一声“阿麟”。

    .....

    与此同时,在鸟巢后台休息室,跟外面的喧天锣鼓像是两个世界。

    门一关,外头那些“北疆万岁““重建大业“的声浪就被削掉大半,只剩下闷闷的余响。

    朱麟坐在正中沙发上,肩膀终于塌下来,这位在长城上杀穿整个南部异族、让邪祟闻风丧胆的玄坛天王,此刻放松得像刚卸了鞍的老马。

    张玄真第一个凑上来,急吼吼地开了腔,嗓门大得像擂战鼓:

    “麟哥!你可不知道!去年我一个人在雁门关西段砍了三百多只邪祟,那群狗东西刚露头就被我一剑一个!“

    荆夜在旁边嗤了一声,抱着胳膊翻白眼:

    “三百只?切!我今年春天在本部战区,一匕首捅死个夜魔族统领....那玩意儿比三层楼还高,嗷了一嗓子就趴了!你砍三百只小喽啰,顶人家统领一根手指头?“

    马乙雄靠在墙上,不紧不慢地补刀:

    “你俩也就嘴上能耐。我第一次在南部战区,镇狱关,宰赤焰魔族的时候,连杀了七天七夜,手里的古铜刀都差点砍卷了刃!你们谁能扛七天七夜?“

    谷厉轩蹲在角落里嗑瓜子,闻言“嘎嘣“一声咬开一颗,抬头咧嘴:

    “哟,七天?老子那把霸王枪,有一次干星灵族,枪刃都捅断了,我拿枪柄又捅死至少几百只!捅了整整一天,你们谁有这本事?“

    剩余的众人的嗓门一个赛一个高,好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在朱麟面前,吵得天花板都要掀了。

    卓胜最安静,端杯茶坐在旁边,等他们吹完一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语气不屑:

    “你们能不能别扯淡了?各个这么牛逼,不都还是少校衔。咱们这屋里可是有一位少将、一位五星参谋、两位天王,你们牛个几把毛啊。“

    这话一出,满屋空气凝固了半秒。

    然后炸了。

    “操!老卓你是不是有病!“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这个年纪少校已经很牛逼了好吗!“

    “信不信我一刀把你茶杯劈了?!“

    “卓胜你他妈就嘴毒!不是!你他妈练剑,就好好练剑,这是给你练到嘴了?怎么比臭牛鼻子的嘴还臭!“

    .........

    朱麟坐在那一圈人中间,看着一帮人朝着卓胜破口大骂,那副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架势跟菜市场砍价没什么两样....

    谁能想到这帮人是联邦长城战线上最锋利的刀、最硬的骨头?

    他挨个拍拍肩膀,手掌又大又厚,每拍一下都带着实实在在的力道:

    “好!好!好!你们都是爷们!“

    这几个“好“字,比什么嘉奖令都好使。

    一帮在外面刀山血海里滚过来、把生死当饭吃的年轻人,被朱麟一句话夸得跟毛头小子似的,一个个挺胸抬头,眼睛放光。

    张玄真也不骂卓胜了,荆夜也不翻白眼了,连角落里嗑瓜子的谷厉轩都咧嘴笑出两排白牙。

    慕容玄更是咧着嘴拍胸脯嚷,再也没有平时在外人面前冷着一张脸的装逼样:

    “麟哥夸我了!听见没?麟哥夸我了!“

    谭行站在人群外头,看这帮人吹得天花乱坠,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他刚迈出一步想凑过去吹牛逼....被林东一把拽住了胳膊肘。

    谭行一愣,转头看去。

    林东冲他使了个眼色,没说话,手上使了把劲儿,把他往门口带。

    谭行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走了两步。

    到门口一看,叶开早就靠在那儿了,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种“你赶紧看看有好戏“的笑,下巴朝门外走廊努了努。

    谭行顺着他的目光往外一探....

    走廊尽头,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门神靠在墙上,两米多高的魁梧身子像一堵城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怀里,乐妙筠一米七的个子被衬得格外娇小,整个人陷在他宽厚的臂弯里,脑袋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蒋门神此刻笨拙地抬起来,轻轻搁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摸着,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低着头,嘴巴贴在她耳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轻得隔老远根本听不清,可他那张向来板得跟铁块似的脸,此刻柔和得吓人。

    乐妙筠在他怀里蹭了蹭,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不重,更像是撒娇。

    谭行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一幕。

    他认识蒋门神太久了。

    那家伙在战场上是个什么德行?战斗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浑身浴血还咧着嘴笑,喊“再来!“喊得跟过年似的。

    可此刻那个两米多高的硬汉,把一米七的姑娘圈在怀里,像是圈着什么比命还贵重的东西。

    谭行喉头动了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扭头想跟林东和叶开说什么,结果发现那俩货一个抬头看天花板,一个低头看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嘴角却一个比一个翘得高。

    谭行“啧“了一声,压低嗓门骂了一句:

    “你俩早就知道?“

    林东“嗯哼“一声。

    叶开慢悠悠地补刀:

    “你可别出去说,门神这人脸皮薄,要是知道被我们撞见了,怕不得羞死....毕竟他可没有你的厚脸皮。“

    谭行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蒋门神已经松开了些,正低着头拿大拇指粗笨地替乐妙筠擦眼泪,擦得乐妙筠自己都笑了,抬手拍开他的手,又笑着把他的手掌攥住。

    谭行收回目光,冲林东和叶开一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走,回去。别打扰他们。“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去,把门带上。

    休息室里,慕容玄还在那儿拍着大腿吹他砍了多少只邪祟,荆夜和张玄真又吵起来了....一个说自己的匕法狠,一个说自己的雷法快。

    马乙雄在角落里嗑瓜子看热闹,谷厉轩凑过去跟他抢瓜子,卓胜依然端着茶杯稳如泰山。

    朱麟坐在中间,挨个“好“过去,脸上的笑意从始至终没落下来过。

    谭行回到人群里,接过马乙雄递过来的一把瓜子,嘎嘣咬开一颗,嘴里叨咕了一句:

    “今儿这日子,真他妈好。“

    声音不大,混在满屋的吵闹里,谁都没听见。

    除了他自己。

    .....

    鸟巢后台的喧嚣热闹还裹着温馨和笑声,而万万里之外的长城东部战区,蜃域边境,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的空气不再是草木与泥土的清冽,而是黏腻的、像是千年腐沼里冒上来的阴冷潮湿,钻进鼻腔里都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月光照不进蜃域,那层灰蒙蒙的瘴气终年不散,把远处的山影吞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潜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乱石滩上,谭虎单膝跪地。

    他右手还攥着那只泣灵异族的脖子....那玩意儿浑身灰黑,表皮滑腻得像裹了层油膜,触感恶心,但谭虎的手稳得像铁钳。

    他手腕猛地一拧,一百八十度,颈椎"咔嚓"一声碎成几截,那异族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歪成个诡异的弧度,软塌塌地耷拉下去。

    谭虎松开手,尸体"噗通"栽进泥里,连血都没溅出来。

    他抬眼扫了一圈。

    乱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异族斥候。

    这支满编斥候小队运气太差,在蜃域边缘撞上了谭虎带领的裂地猛虎的巡逻队。

    双方一照面,谭虎只说了两个字:"干他妈的。"

    四个人迎上去硬啃十二个精锐,打了不到十分钟。地面上一片死寂,连虫叫都没有。

    最后一个泣灵异族刚摸到腰间的传讯石,手指头还没碰上去,谭虎就已经蹿到他面前了。

    手一伸,一拧。

    脖颈断裂。

    干净利落,半秒都没耽搁,那传讯石连个裂纹都没蹭上。

    不远处,苏回的飞剑"嗡"地一声从最后一只异族的胸口抽出来。

    剑身上光溜溜的,血珠子都没挂一颗....太快了,快得那异族倒地之后又愣了半秒,胸前才慢慢沁出一圈暗色的湿痕,像一朵迟开的墨花。

    苏回单手掐了个剑诀,飞剑在半空划了道漂亮的弧线,"嗖"地落回他腰间剑鞘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练了一万遍似的,连呼吸都没带乱的。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冲谭虎扬了扬下巴:

    "虎子,收队了!队长划的巡逻范围就到这里,你再往前蹭半步,回去那顿骂你一个人扛,我不沾。"

    谭虎蹲在最后一具尸首旁边,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黏腻,抬头咧嘴一笑,白牙在灰雾里锃亮:

    "可惜了。这还没过瘾呢,队长圈的地盘也太抠搜了,我刚热完身。"

    苏回走过来,踢了踢脚边一具异族的尸体,眉头微皱:

    "蜃域的泣灵族斥候都摸到这儿来了,说明大部队不远了。

    参谋部的情报说蜃域近期有异动,看来没假。"

    他蹲下来,拨开一具尸体的颈甲,指了指那道暗青色的纹路:

    "你看这个....普通的斥候身上没这种标记,这是泣灵精锐斥候才有的烙印。精锐都派出来探路了,说明对面的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谭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望向蜃域深处那片灰蒙蒙的雾。

    月光照不透的地方,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翻了个身,沉闷的、地底传来的震动透过靴底传到脚心,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却沉重。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跟方才咧嘴喊"没过瘾"的时候判若两人:

    "传讯回去,把这里的坐标报上去。泣灵族要有异动了。"

    苏回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传讯器,指尖飞快地按了几下。

    谭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尸体。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些异族的尸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散,像是被蜃域本身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随即转身迈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背脊挺得笔直。

    他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回头。

    身后,苏回跟了上来。

    再往后,两名新加入裂地猛虎的新兵各自收紧队形,一左一右护住侧翼。

    俩年轻人看着前面那道挺直的背影,眼神里的敬畏毫不掩饰....刚才那十分钟,他们几乎全程围观,满编的泣灵精锐斥候小队就被谭虎和苏回两个人包圆了。

    他们连补刀的机会都没捞着。

    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

    "虎子也太猛了……"

    另一个狠狠点头,压低嗓门:

    "你刚来不知道,我比你来的时间久,虎子在裂地猛虎的代号叫'绞肉机',整个东部战区巡游小队近战第一....

    我亲眼见过他徒手撕了一头泣灵战兽,头骨都被生生扯出来了。"

    前面谭虎脚步没停,却像是长了顺风耳,背对着摆了摆手:

    "赶紧回去!"

    随即,他抬手拍了拍蜷缩在左肩上的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蜈哥,收工了,回家干饭!"

    那团东西本来缩得跟只巴掌大的甲虫似的,懒洋洋地盘在谭虎肩窝里,被这一拍猛地一震。

    六只复眼齐刷刷亮起来,幽绿色的光芒在灰雾里像六盏小探照灯,瞬间精光暴涨。

    它"唰"地从谭虎肩上一跃而下,身形在半空中急速膨胀....甲壳节节炸开,足肢一根根伸展开来,落地时"轰"一声砸出个浅坑,已经变成一辆大巴大小的狰狞蜈蚣!

    通体墨青色的甲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节都布满锋利的倒刺,百足如刀,地面被划出几道深深的沟痕。

    两只巨大的触须高高扬起,在空中一抖,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震得碎石都在跳。

    苏回嘴角一抽:"每次看蜈哥变身我都想说....真他妈瘆人。"

    "废话,能跟咱大哥们混在一起的,能是善茬儿?"

    谭虎说完,一个纵身跃上苏蜈的背甲,稳稳落在第一节和第二节甲壳之间的凹槽里,熟练得像上自家炕头。

    苏回带着两名新兵紧跟着跃上背甲,几个人稳稳坐定。

    他拍了拍甲壳,喊了声:

    "蜈哥,走,回家!"

    苏蜈六只复眼精光暴涨,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百足齐动,像一道墨青色的闪电贴地掠出。

    掀起的气浪把碎石和灰尘卷起老高,跟刮了场小型沙尘暴似的。

    风声呼啸而过。

    蜃域边缘灰蒙蒙的雾气被苏蜈庞大的身躯撕开一道口子,又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像是从未被惊扰过。

    三个小时后。

    谭虎盘腿坐在最前面,眯着眼看前方逐渐清晰的长城轮廓。

    风扑在脸上,带着熟悉的硝烟和铁锈味儿。

    他深深吸了一口,一脸舒爽,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撑在甲壳上,翘起二郎腿晃着:

    "爽!还是自家地盘闻着得劲!蜃域那破地方,待久了肺里都得发霉!"

    苏回仰面躺在大蜈背甲上,后脑勺枕着双臂,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正捧着战术终端划来划去,手指翻得飞快。

    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揪的草茎,含含糊糊地问:

    "虎子,回去之后什么安排?"

    谭虎回头,眼睛一亮:

    "回去找大哥他们!星墓那一仗打完,也就苏轮大哥和龚尊大哥他们匆匆过来瞅了咱一眼。

    我亲哥呢?林东哥呢?连个影儿都没露!这回回去,我非得捉住我老哥...."

    谭虎龇了龇牙,透着一股"老子要翻身"的猖狂劲儿:

    "喝酒!吹牛!再让他瞪大眼睛瞧瞧,他弟现在到底是啥段位!"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期待,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一跳:

    "顺便....让他把修为压到跟我同阶,堂堂正正干一场!这次我不揍他个半小时,我都对不起我虎爷的名头!"

    "从小到大,他天天拍着我肩膀说'虎子啊,你资质平平,外面凶险,别飘'....骗了我多少年!"

    谭虎越说越来劲,手指头点着空气,活像个当街叫阵的泼皮将军:

    "结果我出来转这一圈,那些所谓'凶险'都啥玩意儿?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这回我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苏回叼着草茎,闻言,一个翻身坐起来,战术终端都差点甩出去,眼睛放光:

    "行啊,虎子,到时候我帮你录像。"

    谭虎一屁股坐回他旁边,胸膛挺得溜直,下巴抬得老高,一脸‘我虎爷已经开智了,谁都骗不了我’的意气风发:

    "录!必须录!到时候让大家都看看,谁才是谭家这一代真正的世子爷!"

    "对!虎子,加油干!虽然我还没见过谭老大呢!这次一定要亲眼见见这位猛男!但是你可不能手软,丢我们弟弟辈的脸啊。让他们知道,所谓的大哥也就是年纪大....要论拳头……"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落回终端屏幕上,手指停住了。

    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即缓缓舒开,嘴角浮出一丝无奈。

    谭虎还浑然不觉,转回身去,迎着风伸了个懒腰,嘴里哼着北疆小调。

    苏回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虎子。"

    "嗯?"

    谭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眯着眼,满脸惬意。

    "谭老大和林东哥,不在战区。"

    谭虎的哼唱戛然而止。

    苏回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北疆重建了,谭老大和林东哥受邀参加重建大典。"

    "不光是他们,黄金一代北疆籍的,全都去了。张玄真、荆夜、马乙雄、谷厉轩、卓胜……那些大哥全去了。"

    谭虎猛地回头,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那点惬意一秒碎成渣:

    "啥玩意儿?"

    苏回把终端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赫然是一条联邦军政头条....

    《北疆重建大典盛大召开,北疆的过去和未来同台亮相,玄坛天王朱麟,镇冥天王叶开亲临现场》。

    配图是鸟巢高台上猎猎的旌旗和乌泱泱的人潮。

    谭虎眯着眼凑近了一看,擂台上正在跳战舞的,不正是他那帮大哥们嘛....

    "北疆重建大典……我怎么不知道?"

    谭虎一脸懵逼,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我在北疆出生、北疆长大、北疆的土我都啃过三斤,凭什么他们全去了没叫我?"

    苏回收回终端,无奈地耸耸肩:

    "咱们最近都在域外巡狩,任务期间战术终端切不了外部信号。"

    他拿手指弹了弹屏幕:

    "现在消息已经传遍联邦了,就咱们跟山顶洞人似的。"

    谭虎的表情从懵逼变成了无语,腮帮子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你的意思是说....我谭虎拼死拼活跑来长城,我大哥他妈的又回去了?!我跑他追?我追他跑?我俩搁这儿玩二人转呢?!"

    苏回收起终端,往甲壳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笑得肩膀直抖:

    "情况就是这个情况。"

    谭虎猛地一翻身,朝苏回扑过去:

    "快!阿回!快登我私人账号!看看我有没有受邀!说不定是遗漏了!"

    苏回被他掐着肩膀晃了三晃,无奈地重新摸出终端,登了谭虎的私人邮箱。

    俩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屏幕。

    刷新....

    收件箱:0。

    垃圾箱:999。

    广告推送倒是有一条...."【限时特惠】铁铉市特产真空异兽牛肉干,买五送一,包邮!长城除外!"

    谭虎盯着那条牛肉干广告,脸都绿了。

    苏回把终端一关,笑得歪倒在甲壳上:

    "毛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虎爷怎么可能没被受邀?!"

    谭虎双手一摊:

    "我谭虎!谭家老二!长城东部战区裂地猛虎尖兵!十五岁就拿过市级初中大比冠军,我可是北疆戟霸啊!"

    "初中的事就别提了,大戟霸。"

    苏回躺在甲壳上补刀。

    "重点是这个吗?!"

    谭虎瞪眼。

    苏回翻身坐起来,笑骂道:

    "你多大脸啊?咱俩就是大头兵,少尉衔,搁战区里一抓一大把。"

    "北疆重建大典受邀的最低都是上尉级....你看看谭老大什么衔?林东哥什么衔?其余那帮大哥,人人都是少校起步。"

    "咱这种小卡拉米,还是老老实实在战区砍邪祟吧。"

    谭虎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他知道苏回说得对。

    可那股不服气的劲儿烧得他胸口发烫,跟揣了块红炭似的。

    他闷了半天,最后"嘿"了一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搞毛啊!以前大哥组团砍人,说我实力差,不带我!我忍了!"

    "后来终于上了长城,以为追上他们了!结果北疆重建大典,照样不带我!妈蛋!"

    他越说越气,最后干脆站了起来,迎着风,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还是实力不够!"

    声音被风扯碎,散在夜空中,连个回响都没留下。

    苏蜈百足不停,依旧在长城外的荒原上疾驰。

    前方的城墙轮廓越来越清晰,烽火台上跳动着温暖的橙色火光,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盯着他们回来。

    谭虎攥紧拳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长城方向,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北疆爷们儿特有的倔:

    "回去就加练!往死里练!"

    "等我虎爷什么时候也能宰几个邪神、把军衔冲到少校以上...."

    他一字一顿:

    "我看大哥们还带不带我玩!"

    苏回看着他站在甲壳前端、腰杆挺得笔直、被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他伸手拍了拍身下的甲壳:

    "蜈哥,再快点儿。"

    苏蜈六只复眼精光暴涨,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百足翻动如浪,墨青色的身影陡然提速,朝着长城的方向一头扎了过去。

    身后,蜃域的灰雾逐渐模糊,前方,长城的灯火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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