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旭日初升。
京城的宵禁刚刚结束。
许克生刚从衙门回家,先去西院探望周三娘。
董桂花在厨房做饭,清扬不见踪影,周三娘还没有起床。
屋里偶尔传来周三娘的咳嗽声。
许克生敲敲门,「三娘,我来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周三娘懒懒的声音。
许克生推门进去,先打开所有窗户。
才回到床边给周三娘切了脉。
周三娘「生病」第三天了,偶尔咳嗽一声,但是人还病恹恹的。
「二郎,怎麽样?」
「今明两天还要吃药,後天就可以停药了。」
「三郎,奴不想吃饭。」周三娘可怜兮兮地说道。
「想吃什麽就告诉桂花,」许克生安慰道,「你吃的补中益气汤,不需要忌口。」
「奴想吃文七娘的衣梅。」
「没问题,等会我让人去买。」
「二郎!」外面传来董桂花的叫声,「吃早饭了。」
~
许克生在院子里吃了一碗凉面,简单洗漱一番就匆忙出发了。
京城已经热浪滚滚,秦淮河岸边的柳稍轻轻摆动,蝉开始嘶鸣。
许克生到了後院,跳下马,吩咐百里庆道:「你去文七娘的铺子买三袋衣梅送回家。」
他则牵马去了後院,将马拴在马棚,叮嘱老苍头喂水,又回房间换了官服,去了公房。
公文大部分都有庞县丞附的处理意见,许克生只是抄录、用印。
不过半个时辰,许克生的桌子空了。
入夏以来政通人和,税赋稳步增加,连续三天没有人来打官司了。
百里庆大步进来了,「县尊,衣梅送回家了。
说着,他又奉上一个大信封,」县尊,黄编修的老管家送来的,卑职遇到就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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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接过去,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封信,两封空白的请柬。
黄子澄在信中叮嘱他,最近要谨小慎微。
请束是下午的文会,让许克生带一个人去参加,心中特意提及参加文会的有礼部、吏部、都察院的人。
许克生沉吟片刻,拿起笔,在请柬上分别写下来庞县丞、林典史的姓名:
庞以仙、卫士方。
将请柬放在一旁,许克生又给黄子澄回来一封信,」你去送过去。」
百里庆有些犹豫,「县尊,文会您不去吗?黄编修会不会生气?」
许克生摆摆手,」他知道我不喜欢文会,不会介意的。」
自己的升迁在老朱、太子的手里,吏部根本管不着,不如将这次机会给两个手下。
等自己调走了,他们才有机会卡位。
百里庆拿着回信退下了。
看着他的背影,许克生有些遗憾地摇头叹息,一个武功高手却只能跟着自己,给自己跑跑腿,太浪费人才了。
~
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庞县丞、林典史联袂进来了,上前拱手施礼。
现在的庞县丞已经瘦了太多,成了一个发福的中年大叔。
许克生放下毛笔,招呼道:「都请坐吧!」
庞县丞说道:「县尊,上午有一个调剂家族财产纠纷的小案子,卑职就可以处理。」
林典史说道:「县尊,昨日下午兵部赵司务的女儿死了,坊长来报案,说是悬梁吊死的。赵司务却说是暴病而亡,不必立案。」
「县尊,这是卑职写的详文。」
许克生接过去放在一旁,从一旁拿起刚才的两张请柬,分发给庞县丞、林典史,」上午本官在衙门,你们上午拾掇一下自己,吃过午饭去参加这个文会。」
两人急忙双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竟然是黄子澄发起的文会。
有一个富商赞助,在秦淮河的一艘画舫上。
两人既然欣喜,又有些不自信。
一群才子的文会,自己只是县衙的小官,能配得上吗?
庞县丞有些扭捏,推辞道:「县尊,这个,卑职不擅诗词歌赋,还是————还是不去献丑了。」
林典史却有些心动。
他和庞县丞不一样,他是从工部侍郎的位置上跌落的。
他都快忘记文会是什麽样子了,自从被贬斥为司吏,他就没再参加过文会了。
林典史眼睛红了,不由地叹息道:「文会!卑职都忘记还有这种聚会了。」
他很想去,但是庞县丞婉拒了,他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只好捏着请柬等许克生发话0
许克生打断了庞县丞的推辞,」你的学问没问题。去吧!」
见庞县丞还在推辞,许克生笑道:「文会,不过是认识新朋友,维护老朋友的一次机会。」
庞县丞尴尬地说道:「只怕现场都是上官,没有卑职的朋友。」
许克生有些挠头,平时很机灵的老吏,怎麽突然脑子不开窍了呢?
难道是被一群上官给吓住了?
「县丞,典史,今天去的有礼部、吏部、都察院的官员,你们去就是混个脸熟。」
「尤其是县丞,要让吏部的官员知道,你瘦了!」
庞县丞的胖,在京城还是小有名气的。
他的名字叫「庞以仙」,其实还有个绰号「胖大仙」。
今天突然瘦了,成了一个微胖、有肚腩的中年大叔,必然轰动整个画舫。
庞县丞终於明白了,自己瘦了,但是上官不一定知道。
万一因此错过了升迁,自己就後悔莫及了。
「卑职去!谢县尊栽培!」
事关升迁,庞县丞终於醒悟了。
不就是去见一群上官吗?
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去!
林典史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揣测,说不定自己还能碰到一两个昔日的同僚。
许克生见两人有些紧张,便安慰道:「还有几位没有官身的读书人。何况我和黄先生去信说了,拜托他照顾你们。」
庞县丞、林典史十分感动,急忙拱手道谢:「县尊体恤,亲赐请柬,又托黄先生照拂,这份厚谊,卑职铭感五内。」
「谢县尊赐下请柬,又多方照顾,卑职感激涕零!」
许克生笑道:「别忙着谢谢,还是想想怎麽做诗吧。」
庞县丞挠挠头,」不瞒您说,卑职很少参加文会,尤其是这种级别的。」
许克生笑着摆摆手,「吃吃喝喝,做诗吟赋,风花雪月,就这些事而已。
「7
庞县丞、林典史纷纷表示:「卑职一定谨守分寸,交结贤达,不负县尊的栽培。」
「卑职一定恭谨行事,多听多看,广结善缘。」
~
聊了几句文会,许克生问起了王大柱的表现。
论辈分,王大柱是卫博士的徒弟,是他的徒孙。
论职务,王大柱已经是县衙户房的一名典吏,专门负责兽医,尤其是县里的耕牛管理。
庞县丞回道:「王典吏来了之後,整理了县里各村的耕牛数量,规划以後的如何跟踪记录,如何鼓励百姓更好地养牛,如何繁育牛犊。」
「有了这份记录,咱们县的耕牛情况就一目了然了。」
许克生很满意。
自己只是随口提了一下,没想到王大柱就给实现了。
短短几天有次成绩,不负自己的一番提携。
孺子可教!
和蒋三浪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也不知道蒋三浪这厮在家里後悔了吗?
希望他能吸取教训,好好做人吧。
庞县丞和林典史拱手告退。
文会都有主题,这次的主题是赏荷。
他们和文思泉涌的大才子不能比,需要提前酝酿几首应景的诗词、对联。
两人回来公房,要来茶水,叮嘱手下不许打扰,然後拿出笔墨纸砚,开始苦思冥想。
~
许克生拿起林典史写的详文。
兵部司务厅的赵司务的女儿悬梁而死,发现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老仆在。
老仆吓得六神无主,立刻去请了坊长。
坊长将人放下来,然後派人分头去县衙报案、去禀报死者的父亲。
就在林典史带人去勘验现场的时候,却被赵司务阻拦,说女儿是自杀。
林典史只好带人回来了。
许克生翻看了一遍,将祥文放在了一旁。
这种案子,没有出来首告,一般要尊照死者父母的意见。
既然赵司务说女儿是自缢而死,案子就只能按此了解。
司务是从九品的小官,这种案子不需要禀报府衙。
许克生拿起毛笔,正准备核算上半年的财税,咚!
咚!
外面突然传来沉闷的鼓声,声音尤为清晰。
许克生愣了一下,鼓声为何这麽近?
转眼他才想到,是有人敲仪门前的堂鼓。
这是谁在喊冤?
看守大门的衙役呢?
许克生刚站起身,皂班的班头匆忙赶来,」县尊,有一个妇人击鼓喊冤。」
许克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准备升堂。」
班头被看的头皮发麻,急忙解释道:「县尊,刚才守门的衙役方便去了,恰好没人在门前。」
——
许克生摆摆手,问道:「本官的意思是,她要告状,直接递状子就行了,何必在这敲鼓?」
许克生目光锐利,盯着班头:「不会有人阻挠吧?」
班头冒出一头的冷汗,急忙解释道:「县尊,那老妇人是第一次来,连状纸都没有。刑房的书吏要帮她写,她却一味要见老爷您。」
「小人没有同意,她就自己跑了出去,敲了鼓。」
许克生微微颔首,「准备升堂!」
~
盏茶过後,皂班班头过来请示:「县尊,已经准备完毕,是否现在升堂?」
「升堂!」许克生沉声道。
班头退了出去。
前面很快传来衙役的齐声呼喝:「升堂————」
许克生整理了一番冠带,大步绕过屏风,在公案後坐下。
林典史已经站在公案一侧。
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声呼喝:「威————武————」
许克生下令:「带原告上堂!」
皂班班头应了一声「遵命」,命令手下将一个白发的老妇人带上公堂。
许克生冲林典史摆摆手,低声道:「忙你的去吧。」
林典史还在犹豫,许克生却一再摆手。
「卑职告退!」
林典史下去了。
下午的文会,事关他的前程,此时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
刚才苦思冥想,已经有了点诗意,赶紧趁热打铁,将诗写完整。
~
老妇人上前跪下:「民妇张氏叩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询问道:「有何冤情?」
「县尊老爷,民妇张氏曾在赵司务的家中做奶娘,前日赵小娘子不幸去世。赵司务认为小娘子是暴病而亡,民妇认为是被害,请青天大老爷为赵小娘子讨个公道。」
许克生有些惊讶,刚看到了刑房的祥文,死者的奶娘就来告状了。
许克生大概听明白了。
赵司务的女儿悬梁死了,赵司务对衙门说是悬梁自尽,对外说是暴病而亡。
奶娘张氏却认为赵小娘子是被人害死的。
「张氏,你可有凭据?」
「县尊老爷,民妇在月初见过小娘子,她眼睛红肿,神情恍惚。民妇问她怎麽了,她却什麽不说,只是一味地哭泣。」
「你没有去和她的母亲求证吗?」
「县尊老爷,小娘子的母亲两年前去世,赵司务一直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
「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县尊,赵小娘子生性活泼开朗,骤然变得苦闷,肯定有隐情。民妇认为,一定是遇到了坏人,才导致如此,并且让她失去了性命。」
张氏说到这里,连连磕头,呜咽道:「求青天大老爷为赵小娘子讨个公道!」
许克生有些为难了。
单凭张氏的这些话,只能说死者生前有可疑的行为,但是无法确定是否有人行凶。
张氏的哭声越来越大。
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苦苦哀求,痛哭流涕,额头磕出了血,许克生的心软了。
许克生沉声道:「带她去刑房,补个状子。」
张氏还不解这是什麽意思,泪眼婆娑地问道:「县尊老爷,民女都已经将该说的说了,怎麽还————」
她以为许克生在刁难她,急忙再次磕头哀求,「县尊老爷,民妇回去就请人写个状子,————」
皂班班头上前搀扶她:「县尊受理了你的案子。你现在下去,有书手帮你整理状子,这是要录入卷宗的。」
张氏这才明白其中的原委,急忙跪谢,「民妇谢谢县尊老爷!」
在班头的搀扶,张氏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刑房走去。
~
许克生宣布退堂,然後叫来了刑房的书吏,」你辛苦跑一趟,去赵府看看,如果小娘子还未下葬,就传赵司务来一趟县衙。」
刑房很快送来了张氏的状纸。
经过书吏的整理,张氏的上诉就更为清晰了。
最近去见赵小娘子的时间、地点,说了哪些话,有何可疑的地方————
许克生收了状纸。
一炷香後,刑房书吏回来禀报:「县尊,按照赵小娘子的遗愿,遗体已经火化,与其母亲合葬。」
许克生有些意外,「火化了?」
如果说天气炎热,不便停灵,匆忙下葬还能理解。
可是火葬就有古怪了。
江南一带,土葬居多,选择火葬的一般是僧人,或者贫穷没有墓地的。
赵司务家不可能买不起墓地。
小娘子为何留下遗愿,要求火化?
书吏又禀报:「县尊,赵司务也来了,已经在二堂等候。」
许克生沉吟片刻,叫来快班的班头,叮嘱道:「你们两个带几个聪明伶俐的手下,去赵司务的坊打听一下,赵小娘子生前那几天,都和什麽人来往过?」
「在小娘子生前五日左右去过她家的人,都要记录下来。」
「尤其是殓婆,要带回衙门做个笔录,她看到的,听到的,详细记下死者的状态。」
「也要打听赵小娘子的家境,和父亲的关系,和奶娘张氏的关系,以及邻里关系,有没有要好的姐妹。」
「还有,————」
刑房书吏和班头拱手领命,出去执行了。
既然死者已经火化,即便有人犯案,也不太好破案了。
许克生只能将该做的做了,尽可能完善卷宗。
最後的结果,十之八九是封存,此案不了了之。
~
许克生去了二堂。
一个矮胖的绿袍官员匆忙起身,拱手施礼,「下官赵族瑞拜见县尊!」
许克生拱手还礼:「司务节哀。令嫒不幸去世,下官闻之亦心摧肠断。逝者已矣,还望司务保重贵体。」
赵司务眼圈红了,哽咽道:「多谢县尊厚谊。都是小女薄命,竟走此绝路,下官心如刀绞。」
看着擦泪的赵司务不像是伪装,许克生安慰了一番,请他坐下。
衙役送来茶水。
许克生说道:「请司务前来,是因为令媛的奶娘张氏来报案,说小娘子死於非命,不是自尽。」
赵司务摇头叹息,「这孩子从小就是奶娘带大的。张氏为人善良,视为己出。这次小女去世,奶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也和下官说过,小女是被害死的。」
「但是小女确实是悬梁自尽,与他人无关。」
许克生因为没有证据,也无法判断他说的对还是错,但是身为父亲,却如此武断,让许克生心中有些不快。
「司务,为何说是暴病而亡?」
「县尊,人都去了,下官考虑自缢身亡,惹人妄加揣测,不如说是暴病没的,省下很多口舌是非,也让小女早日安息。」
「司务,张氏说,在令嫒去世前,她曾经看到令嫒痛苦、十分烦恼?」
「县尊,这是因为下官责骂了她。」赵司务苦笑道,「下官现在後悔莫及,肠子都悔青了!」
「因为什麽错?」
「说出来让县尊见笑了,小女的女红做的一直不好,眼看要说婆家了,下官有些着急了,话说的有些重。」
赵司务最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十分後悔。
许克生见他能自圆其说,也无法辨别真假,」司务,难道没请人教令嫒女红吗?」
赵司务摇摇头,「女红嘛,自己多练习就好了,哪需要教习!」
「早知道如此,下官就不催她了,和性命相比,女红会不会也不算什麽了。」
许克生心中叹息,这就是个棒槌。
女红要精通,必须有人带。
要麽是家里的长辈,要麽是外请。
没有人教,小娘子连鞋样子都画不出来,更遑论做衣服了。
许克生最後问道:「为何昨日连夜火化了,而不是直接安葬?」
赵司务解释道:「小女生前最後一个晚上,突然和下官提起,如果她不在了,希望火化,和母亲合葬。」
「下官认为不吉利,还呵斥了她。」
「早知道她要寻短见,下官一定会哀求她的。」
「她才十六岁,天气又如此炎热,无法停灵,下官才————」
赵司务的眼泪再次掉落,哭诉道:「她的母亲去了,她现在也去了,现在家里只有下官一个人了。」
赵司务忍不住豪陶大哭。
许克生听了也很心酸,只能安慰一番。
本想询问赵司务,即使不火化,一样也可以和母亲合葬。
但是看赵司务伤心欲绝,许克生不忍再问,只好命人雇了驴车,送赵司务回家。
许克生亲自送出衙门,看着驴车远去。
赵司务的悲伤不像是伪装,但是赵小娘子的死也有些蹊跷。
~
过了午後。
太阳西斜,刑房司吏拿着一叠纸进来禀报,「县尊,这是今天去调查的结果,请县尊过目。」
许克生翻看了一遍,都是坊长和邻居的讲述。
根据这些讲述,可以勾勒出一个十六岁少女的生活轨迹。
赵小娘子很少外出,在家做做针线活。
根据邻居的反应,赵小娘子性格活泼开朗,和周围邻居的关系都很好。
邻居对她赞不绝口,说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小娘子。
对她的不幸去世,都表示痛惜,但是也都没有发现什麽可疑的地方。
身边有一个丫鬟伺候,还有一个老苍头帮着看门、洒扫,一个老妇人负责做饭、洗衣服。
一个家庭两口人,竟然有三个佣人,赵司务的家境看来颇为富裕。
赵小娘子生前五天去过她家的,有四个人:
有赵司务的两位好友,一个教做女红的民女桑七姐,奶娘张氏。
刑房书吏甚至进了赵府,却发现赵小娘子上吊自杀的柴房已经拆了。
最後是婆的笔录。
验婆认为,赵小娘子脖子上的勒痕符合上吊的特徵,换衣服的时候也没看到被侵犯的痕迹。
许克生看了一遍,沉吟半响,吩咐道:「将桑七姐叫来,做一次笔录。」
暂时没有有用的线索,案发现场被拆了,死者被火化了。
案子明明存在疑问,调查却进入了死胡同。
也许,真如赵司务所说,就是被他骂了一顿,赵小娘子一时想不开,上吊自杀了。
也许,赵司务隐瞒了什麽。
许克生吩咐刑房书吏道:「做了桑七姐的笔录,封存案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