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上元县衙,许克生在後院起床了。
後半夜一场大雨,早晨旭日初升,空气清新。
当他打了一遍六字延寿诀,宵禁的鼓声刚刚响起。
看着家的方向,昨夜周三娘肯定「犯病」了。
来报信的人应该快来了。
简单洗漱一番,许克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杯茶,然後装模作样地换上官府,准备去二堂。
庞县丞已经来了,拱手施礼:「县尊!」
人还没到近前,一股薄荷的清凉味道扑面而来。
许克生拱手还礼:「县丞辛劳!」
自从知道自己有望进一步,庞县丞现在上值的热情高涨。
许克生上下打量一番,」县丞,又瘦了不少啊!」
过去庞县丞低头看不到脚尖,现在不仅能看见,还能蹲下自己穿鞋子了。
过去有些苍白的脸,红润了很多,明显多了一些精神气。
庞县丞笑容满面,「都是县尊的妙手,卑职现在走路都轻松了。」
许克生伸出手,「来,切个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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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县丞将右手递了过来。
许克生简单听了一番就收会手指,」现在不用天天吃药了,改为两天吃一次,依然是晚上睡前吃。」
「再吃六次,就停了吧。」
庞县丞急忙问道,」县尊,还能瘦多少?」
许克生沉吟片刻,回道:「差不多在售五六斤。以後控制饮食,坚持习武,体重还会下降,最後维持在一个比较合理的水平。」
庞县丞急忙道:「卑职现在早晚一次六字延寿诀,晚上舞一次剑。」
许克生正要回话,角门外有人敲门。
老苍头匆忙去了。
是坊里的一个跑腿的帮闲:「县尊老爷,家里请您回去一趟,三娘子昨夜病了。」
「知道了。」许克生回道。
百里庆上前打发了赏钱。
庞县丞急忙道:「县尊赶紧回去看看吧,县衙有卑职在,有什麽事会派人请示您。」
许克生匆忙换了便服,带着百里庆骑马回家。
一路上迎头都是进城的百姓,马速根本提不起来。
许克生心中清楚是怎麽回事的,周三娘只是轻微的药物中毒,没有大碍。
~
奉天殿。
早朝刚刚开始。
朱元璋高坐龙椅,太子朱标坐在御阶下。
群臣的气氛都很好,不少老臣看向太子,眼睛湿润了。
这是太子第三次参加早朝了。
前两次虽然中间都喝了参汤,但是太子都坚持到了最後。
他们认为,这是好兆头。
说明太子的渐渐康复,终於重回朝廷中枢,和陛下一起掌控这个帝国。
太子是国本,现在国本稳固了!
尤其是詹事院的官员,都满面红光,挺直了腰杆。
只是接下来的议题,让朝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开封府、归德府水患!需要赈济。」
~
许克生到了院外,刚跳下马,院门就打开了。
许克生快步上前,「三娘好些了?」
「後半夜咳嗽的,不是很厉害,但是没了精神。」董桂花担忧地回道,「白天还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病了?」
「别担心,有我在。」许克生安慰道。
走到腰门下他又站住了,回头看向空荡荡的狗窝,「阿黄昨夜没送回来?」
「送回来了,早晨又被清扬牵走了,」董桂花解释道,「说是太虚了,带出去跑一跑」」
。
西院传来周三娘无力的咳嗽声。
许克生快步进了卧房,周三娘斜靠在软枕上,虚弱地看着许克生,「二郎。」
「三娘,感觉怎麽样?」许克生上前问道。
「没有力气,不想吃饭,有些低烧,咳嗽,痰却咳不出来。」
周三娘大概说了自己的感受。
许克生给她切了脉,半晌才缓缓道:「没事,吃两剂药病就好了,只是需要养半年。」
「奴家是怎麽了?」
「初步诊断就是肺脾两虚。」
「虚劳?」周三娘有些意外,「奴家身体一向很好,怎麽得了这病?」
许克生笑着拍拍她的手,」生病还需要什麽理由。」
周三娘也忍不住笑了,「是啊!」
咳嗽几声,她低声道,「吓死了!还以为是肺痨呢!」
「别瞎说!」董桂花在一旁嗔道,「得了那病就遭罪了。」
许克生叮嘱道:「如果宫里派了医婆过来,知道怎麽说吧?」
「呃————奴家昨夜突然不适。」
「善!」许克生很满意,安慰了几句,叮嘱她好好歇着,就起身出去了。
~
回到书房,许克生开了一个补中益气汤的方子,这是治疗虚劳的经典方子,谁来了也挑不出刺。
药材是黄芪、人参、白术、当归这些,都是常见的药材,几乎没有毒性,许克生最後还特意加了两颗大枣。
方子抄录了一份,出去叫来百里庆,给他一份去抓药。
另一份递给了董桂花:「给三娘留存。」
「这个方子多余了吧?」董桂花笑着接过方子,「你直接抓药就行了呗。」
「也许宫里会派医婆过来。」许克生解释道,「她们要看的。」
说话间,外面传来狗叫声,清扬带着阿黄回来了。
一人一狗都风尘仆仆的,清扬的道袍下摆满是尘土。
阿黄更是满身的土,董桂花叫道:「你们两个!去兔子洞做客了吗?」
清扬耸耸肩,「阿黄胖的要走不动了,带它撒撒欢。结果碰到一群打猎的,带着猎犬,还想挑衅阿黄。」
「打起来了?」许克生笑道。
「三条一起上,也没打过阿黄一条。」清扬很得意。
她正要接着炫耀,却听到西院的咳嗽声,惊讶道,「谁病了?三娘?」
说着话,她急忙朝西院里跑。
董桂花看着她脏兮兮的就要进屋,急的小脸都红了,跟在後面叫道:「小妮子!将外袍换在外间,我给你洗了!」
「知道了!」清扬已经没了人影。
下一刻,沙哑的声音在屋里传来:「三娘!你怎麽了?」
董桂花跟着进屋,很快拿着清扬脱下的道袍出来,丢在屋檐下的竹筐里。
~
许克生去了书房,先给王司药写了一封信,解释周三娘病了。
「王司药台鉴:————忽染沉,缠绵床榻,————乃肺脾两虚之症————宫中医事,关乎贵人福祉,非同小可。————辞去宫中医婆之职,归家养病————」
许克生写了信,沉吟再三,又给朱元璋写了一份奏本,解释周三娘不宜再做医婆。
等他写了奏本,百里庆抓药回来了。
许克生亲自检查了药材,之後交给了董桂花,「直接用水煮,水开了之後再煮一炷香时间。」
许克生又将信和奏本都交给了百里庆,「去太医院,全部交给戴院判,托他转交即可。」
等周三娘喝了药,许克生准备回衙门。
清扬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道袍来了,「三娘是怎麽回事,能难得住你这个神医?刚才看百里庆出去,怎麽还将医婆推掉了?
「」
许克生看了她一眼,「她没和你说吗,太子妃、凉国公都叫她去呢。」
许克生将情况大概分析了一遍,清扬白了他一眼,「心疼你的女人了?她可是想帮你的呢。」
许克生冷哼一声:「她只看到了进宫可以打探消息,却不知道被勋贵折辱的医婆有多少、死掉的有几个「」
。
「何况现在卷入的是争储,她不可能长期游走在两股势力中间,必须要站队的。」
「两边都不沾,最後的下场就是两边都得罪了。」
清扬看着他,」那你呢?他们肯定也会争取你的。」
许克生一摊手,」我是朝廷忠臣,忠於陛下,忠於太子!其他人与我何干?」
清扬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脸上绽出笑容,虽然努力抑制笑声,依然笑的弯下腰。
笑了一阵子,清扬低声道:「三娘是怎麽病的?是不是你————」
许克生冲他眨眨眼,「你也看到了,虚劳啊!」
清扬明白了,却有些担心地说道:「小心被御医看破了!」
许克生摇摇头,「御医不会来的,估计会来一两个医婆。即便是御医来,那也是虚劳。反而是医婆,我担心她们诊断成肺痨。」
清扬沉吟了一下,提议道:「可以让三娘去慧清道姑那里养病,免得影响你入宫。」
「先看看宫里的反应,」许克生起身收拾笔墨纸砚,「你最近怎麽样?」
「没什麽,就是赚钱,偶尔在道观帮着打醮。」清扬道。
「让蜂窝煤作坊都看好自己的人,看好作坊。」许克生叮嘱道,「我要去衙门了。」
「放心吧,管几个糙汉子而已。」清扬让开路。
许克生招呼百里庆走了。
看着他们纵马远去,清扬嘟囔道:「倒是温柔体贴的情种。」
董桂花恰好走了过来,疑惑道:「清扬,说什麽呢?」
清扬连忙咳嗽一声,「呃,没说什麽。三娘怎麽了?」
「吃了药,咳嗽有些轻了,刚睡下。」
~
许克生走後不到一个时辰,贺大娘就来了。
董桂花打开门,客气道:「大嫂何事?」
贺大娘晃了晃手中的礼盒:「我是奉宫中王司药的命令,来探望三娘子的。」
董桂花讲她请进西院。
听到声声咳嗽,贺大娘想起了王司药的交代:「三娘子得的是虚劳。」
贺大娘进了卧房,周三娘急忙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贺大娘急忙上前劝阻,「三娘子,快躺下。」
周三娘顺势躺下,客气道:「劳烦姐姐辛劳一趟,也替我谢过王司药。」
贺大娘关切道:「可服了药?」
「许县尊开了一剂药,我已经吃过了。」周三娘笑道。
贺大娘一拍额头,」是啊,家里有个神医,我真是多余一问。」
「大娘也是好意。」周三娘笑道。
贺大娘笑道,「三娘子,能否让我给你切个脉,顺便看看方子,也好跟着神医学习一番,长长见识?」
虽然是请求的语气,但是她已经开始挽起袖子。
周三娘爽快地答应了,先拿出方子递了过去,「就是补中益气汤。」
贺大娘接过去,扫了一眼,果然是常见的益气方子。
周三娘已经伸出手,放在了脉枕上。
贺大娘也不客气,直接搭上手指,用心听脉。
片刻後她收回手指,心中却升起疑云。
这真的是虚劳吗?
其实症状和肺痨也很相像!
如果是肺痨————
嘶!
医婆得了能传人的病,这可是个大问题!
看着偶尔咳嗽一声的周三娘,贺大娘陪着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匆匆告辞了。
如果是肺痨,周三娘就休想躺在这里安歇。
她背後的男人也脱不了干系!
~
正午。
朱元璋下朝回来,和太子一起搭乘御辇回了咸阳宫。
朱标已经参与了三次早朝了,每次都坚持了下来。
朱元璋看着身体似乎一天天康健的太子,心中很满意。
「标儿,还吃得消?」
「父皇,儿臣感觉还行,吃过午膳睡一觉就歇过来了。」
「标儿,明天不行就歇一天,不用天天去早朝。」
「儿臣遵旨!」
朱元璋捻着胡子,想起儿子去年的凶险病情,不由地笑道:「标儿,照此下去,明年你就能恢复之前的状况了。」
「父皇,中午在这里用膳吧?」朱标询问道。
朱元璋微微颔首,」好啊!正好有事和你商量。」
「父皇有事吩咐儿臣就是了。」朱标笑道。
朱元璋回道:「痘疫结束了,该论功行赏了,还有一些大臣的赏赐没定,咱们爷俩一起琢磨琢磨。
「」
两人正说着话,戴院判进来躬身施礼,奉上奏本:「陛下,许总领上的奏本。」
周云奇上前接过,转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打开看了一眼,对朱标说道:「他的侍妾生病了,虚劳,请求辞去医婆的职务。」
朱标有些惊讶:「虚劳?那就在家养养吧。」
朱元璋对戴院判道:「朕准了。你转告他一声就行了。」
戴院判躬身领命。
正说着话,内官过来禀报:「陛下,王司药求见。」
「宣!」朱元璋沉声道。
朱标笑道,」估计也是医婆的事情。」
王司药进来跪下施礼,「老奴恭请陛下圣安!恭请太子殿下安!」
「什麽事?」朱元璋问道。
「陛下,医婆周三娘病了,请辞医婆职务。请辞的理由是虚劳。」
「朕已经知道了,同意他们的请求。」
「陛下,医婆贺大娘上午去探望,并做了诊断,怀疑也许是肺痨。」
!!!
朱元璋吃了一惊,「肺痨?确定吗?」
肺痨可是会传人的疾病。
周三娘多次出入皇宫,如果是这种病,那宫里就可能有了这种病气。
王司药额头渗出冷汗,」陛下,贺大娘也不敢肯定,只是怀疑是。」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沉声质问道:「你们当初怎麽筛选的医婆?没有诊断一下身体状况?」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王司药已经吓得後背发凉,」陛下,当时三名医婆分别给她做了检查,身体康健,完全没有疾病。」
朱元璋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戴院判:「院判,你如何看?」
戴思恭沉声道:「陛下,臣建议过了午时,再派医婆过去诊断。如果是肺痨,病人必然出现潮热。」
戴思恭很沉着,既然许克生敢写是虚劳,那就肯定是。
虚劳和肺痨有相似的症状,但是他相信许克生不可能连这都分不清。
朱元璋当即沉声道:「准!」
王司药急忙道:「陛下,老奴下午再派三名医婆前去。」
朱元璋命令道:「症状要记录详细,尤其是脉数、脉象、心跳均不能有疏漏。」
王司药领旨退下了,急忙去找医婆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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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吃过饭,和朱标去了书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标儿,这是防治痘疫中枢的官员清单。」
朱标接过去,翻看了一眼,」父皇,儿子建议正三品以上就下旨夸赞一番就可以了。」
「反而是在一线防治痘疫的底层官吏,可以重奖,给一些钱财,或者提升官职。」
父子俩开始对着名单的官员,仔细斟酌,如何奖赏。
一个时辰後,他们才将三品以上官员的定下。
朱元璋又取出一个名单,」这是地方各府的官吏名单。」
他的话音未落,王司药再次来了,呈上来医婆最新诊断的医案。
朱元璋当即吩咐:「传戴院判。」
戴院判赶来後,躬身施礼。
朱元璋吩咐道:「你看看上午和现在的医案。」
戴思恭仔细对比了上午、下午的医案,很快就放在一旁,躬身回道:「陛下,从医案的记录来看,痰白稀薄,无血丝;从脉象看,午後无潮热。」
「臣认同许总领的诊断,这就是肺脾两虚的虚劳,不是肺痨。」
「肺痨痰少黏稠,常夹血丝或血块,午後有潮热。目前的症状不符。」
朱元璋放心了,「善!」
只要不是传染病,其他都没关系。
朱标关切道:「院判,虚劳好治吗?」
戴思恭回道:「禀太子殿下,虚劳不算难治之症,但属於「缠绵之症」。」
「根源在於正气不足,而非外邪侵袭,因此需要缓补慢调,不能急於求成。」
朱标微微颔首,」你给许克生说,辞去医婆的事,陛下已经准了,让他们好生休养即可。」
戴思恭躬身领命:「臣遵令!现在就去给许县尊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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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拿着第二份名单,他看到了许克生的名字,不由地笑道:「父皇,对许克生该如何奖励?他可是防治痘疫的最大功臣。人痘接种术可是要延续下去,世代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