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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绝望的宋希濂

    他原本以为装甲部队能够快速凿穿对面的防线,杀出一条血路来,结果前线的电报一封接一封传回来,全是坏消息。

    通讯兵从车外递进来一份刚抄收的急电,纸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上面写着“前锋受阻,反坦克火力密集,请求增援”。

    廖耀湘看完之后直接骂了出来,声音在狭小的车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我们的装甲部队竟然无法突破敌军防线,他们在干什么吃的?”

    “对面的这些共军最多是一些小股部队而已,连这点人都打不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狠狠拍了一下装甲车的内壁,金属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时候车外的通讯兵又递进来第二份电报,语气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

    “报告,装甲部队回报,阻击他们的共军不仅拥有大量的反坦克火力,同时还有坦克以及装甲车。”

    “而且对方已经对我军前锋展开了追击,我们现在正面的压力比预计的大得多。”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管是廖耀湘还是宋希濂两人心里都是一沉。

    这意味着辽东野战军的装甲部队已经迂回到了他们的前方,并且构筑好了防线,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宋希濂靠在装甲车的内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车体钢板,闭上眼睛沉默了好几秒钟。

    他意识到这条通往上海的路线注定不好走,前方的道路已经被封死了,而后面追击的部队还在不断逼近。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落在车舱顶部那盏昏暗的小灯上,灯丝微微颤动着,光线在金属车壁上投下一圈模糊的黄色光斑。

    外面的枪声还在持续着,但方向正在从前方转向两侧,那是赵龙的部队正在从两翼包抄。

    他侧过头对廖耀湘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让装甲部队停止前进,就地组织防御,等后面的步兵赶上来再决定下一步。”

    廖耀湘点了点头,打开电台的麦克风开始呼叫前方的坦克纵队。

    下达完那道命令之后,宋希濂内心的焦虑并没有丝毫缓解。

    他靠在那辆装甲车的内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钢板,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一下一下地磕着。

    车舱里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一盏小灯还亮着,把舱壁上的铆钉照出一圈圈淡黄色的光斑。

    他隐约感觉到后续能够抵达的步兵部队人数不会太多,而且士气必定会有问题。

    那些从南京城里跑出来的部队本来就已经被吓破了胆,一路上又丢掉了大部分重装备,很多人手里只剩一支步枪和几发子弹。

    最为关键的地方在于时间被白白浪费了,从撤退命令下达那一刻起,每一分钟都在流逝。

    如果一直被敌人堵在这里没办法冲出去,就算步兵部队来了又能怎样,无非是多填进去几千条人命。

    可如果真让他单独带着装甲部队向外面硬冲,宋希濂心中同样有更多的顾虑。

    那样实在是太冒险了,毕竟枪炮无眼,说不定敌人坦克还有装甲车的一次冲锋,就能把他连人带车掀翻在路边。

    他见过太多被打死在装甲车里的指挥官,那些人的尸体从变形的舱口拖出来时,军装被血浸透,连面目都辨认不清。

    他又等待了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更多的步兵部队抵达这片区域。

    那些士兵们拖着步子从公路两侧的田野里走来,有人背着步枪,有人抬着机枪,队列拖得很长,前后之间隔着好几百米。

    他们的军装已经被汗水和灰尘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安,眼神不断地朝公路前方张望。

    宋希濂二话不说便将这些部队集中起来,让军官们把士兵排成散兵线,沿着公路两侧展开。

    同时他让仅有的炮兵开始对前线辽东野战军的阻击部队进行炮火覆盖。

    那些七十五毫米山炮被从卡车上卸下来,炮手们在路边的空地上挖好驻锄坑,把炮架固定稳当。

    炮弹箱从车厢里搬出来撬开盖子,黄铜弹壳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第一轮炮弹飞出去的时候,炮管猛地向后一顿,驻锄坑里的泥土被震得朝外翻起。

    炮弹落在对面高地的阵地前沿,炸开一团团灰黑色的烟尘,碎石和泥土被抛到半空中又纷纷落下。

    可这个时候的宋希濂并不知道,他在这边组织装甲部队进行冲击,已经引起了林平安那边的注意。

    赵龙从前线发来的电报被放在林平安的桌面上,纸面上的字迹很潦草,但关键信息写得很清楚。

    林平安把电报拿起来读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把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着地图上正在激战的区域。

    “这可能就是宋希濂突围的主力部队了,这家伙很有可能就在里面。”

    “别的不说,光是派遣装甲部队在正面形成突破的主力,这就不是其他部队能做到的。”

    “只有可能是宋希濂本人指挥的精锐部队,普通师长根本没有这个权限调动坦克纵队。”

    左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双手撑着桌沿看了一会儿,然后表示认同。

    “确实如此,我看宋希濂这是得了失心疯,以为他手里那点装甲部队能够打得赢我们的战车纵队。”

    “我看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其实根本不是继续在这个方向作战,而是想办法逃跑。”

    林平安点了点头,把铅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向东延伸的弧线。

    他所说的,是装甲部队给宋希濂带来的自信。

    在宋希濂看来,有装甲部队在的话,怎么着也能够在一面战场上撕开一个缺口。

    他还是想要将更多的兵力带出去的,不想只身逃跑,那样回去之后无法交代。

    只不过现在的宋希濂还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现在的他只有撅着屁股跑,才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否则的话,要么成为俘虏,要么直接被击毙在公路边的装甲车里。

    这么说完之后,林平安便用手指轻敲了一下地图上的常州位置,发出两声短促的笃笃声。

    “让南京城的部队火速向东进行追击,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支国军部队完全堵在常州以西的区域。”

    “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重新组织的时间,一旦让这些人在常州站稳脚跟,我们后面就要多费好几天的功夫。”

    林平安很清楚,如果这些国军部队顺利从南京城撤出并最终抵达上海一线的话,那他们还会组织起来新的防线。

    到时候再去攻击这些国军的时候,说不定华东野战军这边会付出更多的人员伤亡。

    那些从南京撤出来的部队虽然士气低落,但到了上海之后重新整编、补充弹药、构筑工事,还是能恢复一些战斗力的。

    眼下胜利在即了,林平安是真的希望这些战士们都能够看到新中国建立的那一天。

    他见过太多年轻的战士在冲锋的路上倒下,有些人参军还不到一年,连一封家书都没来得及写完就牺牲了。

    所以还是尽可能减少人员伤亡,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敌人全部消灭。

    南京城的各部队在得到了林平安的命令之后,便快速集结向东进行追击。

    那些驻扎在城内的部队原本正在休整,接到命令后立刻收拾行装,重新背上弹药和干粮。

    当然也有许多部队原本就在东面追击这些国军部队,只不过整体的人数相对来说比较少。

    那些先头追击的连队,已经和国军的后卫部队交上了火,枪声沿着公路一路向东蔓延。

    第二天中午,宋希濂站在公路旁一处被炮弹掀翻的土坎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镜片里能看到那些坦克的残骸散布在公路两侧的田野里,有的还在冒着细烟,炮塔歪斜着卡在车体上。

    他最精锐的装甲部队已经损耗殆尽,却仍旧无法突破辽东野战军部署在正面的防线。

    那些T-26和M3A3坦克的残骸横七竖八地躺在公路上和田埂之间,车体的钢板被穿甲弹击穿后向外翻卷着。

    有的坦克炮塔被殉爆的弹药掀飞出去,歪倒在旁边的水沟里,炮管半截插进了淤泥中。

    他虽然无数次想要安慰自己,只要坚持下去就能看到胜利突围的希望,可现在这种希望正在变得越来越渺茫。

    一方面是因为装甲部队已经几乎打光了,却也无法突破正面防线。

    另一方面则是后续的步兵部队传来情报,南京中路的敌军主力已经开始向他们的侧背展开大规模进攻,速度非常快。

    许多部署在后方阻击的国军部队根本没有抵抗太久,就选择了撤退或是投降。

    廖耀湘从公路另一侧跑过来,军帽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他在宋希濂面前站定的时候还在喘着气。

    “不能这样下去了,如果继续等着前面撕开缺口,我们恐怕要全军覆没在这里。”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辽东野战军在正面的阻击过于强势,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突破敌军的防线。

    纵然不愿意承认,但宋希濂此时也必须做出选择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用手指着地图上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土路。

    “命令所有的部队都开始分散突围,能跑出去多少就跑出去多少,包括指挥部也是如此。”

    这道命令下达之后,国军各部队便迅速执行。

    虽说他们在执行阻击命令的时候总是推三阻四,但是在执行分散突围的时候,却又总是如此的果断。

    那些士兵们从公路两侧的田野里爬起来,背着枪朝不同方向跑去,有人往东,有人往南,还有人干脆朝北面绕。

    只不过这样做不太好的一点就是,各部队之间没有交替掩护,都是各自为战。

    而且一股脑地向一个方向冲,其中很多部队不免都挤在同一条路上。

    那些狭窄的田埂和土路上很快就挤满了人,有人被挤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有人被踩掉了鞋子。

    赵龙将手中的望远镜放下来,镜筒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口蹭了一下镜片。

    他转过头来,对一旁的王广志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和尚,你瞧瞧对面的这群白跑得那是一个比一个快,不过他们再怎么跑,也跑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王广志正蹲在土坎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把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站了起来。

    “现在的宋希濂已经是慌不择路了,各部队撤退的时候竟然连先后次序都没有安排,一股脑的都往前跑。”

    “我看这和送死也没有什么区别,咱们在前线的阻击部队现在恐怕最重要的任务,根本不是怎么击毙这些国军部队。”

    “而是要考虑如何修建更大的战俘营,来容纳这么多即将投降的敌人。”

    正如王广志所说的那样,这些分散突围的国军部队与其说是在突围,倒不如说是在分批投降。

    原本他们就已经没有了继续作战下去的勇气,在遭受到阻击之后很容易就选择缴枪投降。

    那些士兵们蹲在田埂后面和排水沟里,把步枪举过头顶,嘴里喊着“别开枪,我们投降”。

    这些国军部队别的不说,对于辽东野战军的相关政策还是颇为了解的。

    他们知道只要放下武器,就不会被随意杀害,甚至还能领到遣散的路费回家。

    赵龙看着那些从公路上散开的人群,把望远镜收起来挂回胸前。

    他转身朝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通知各阻击阵地,对放下武器的敌军不要开枪,集中收容,登记之后统一押送后方。”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朝通讯兵的方向跑去,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

    远处的公路上,那些还在奔跑的国军士兵们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多的人停在了原地,把武器放在了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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