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座城池已经不值得任何人再为它付出生命了,甚至连这场战争在廖耀湘看来都已经进入了尾声。
眼下的抵抗不过是在满足某些人面子上的需要罢了。
窗外的炮声还在持续着,从中华门方向传来的爆破声越来越密集。
瓮城内部的那道墙在连续爆破中正在一块块地坍塌,每次爆炸之后都有大块的砖石从墙体上剥离,轰然砸落在地面上。
宋希濂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朝外看了一眼,夜色中能看到远处城墙上方翻涌的白烟和一闪一闪的火光。
他把窗重新关上,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顶军帽戴好,帽檐压得很低。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是等着天亮,等着最后一道命令下达之前的那段沉默。
天边还没有泛白,但空气中已经能感觉到黎明之前那种最深的黑正在一点点变薄。
撤退命令下达之后,南京城中的国军部队便迅速向常州一线疯狂逃窜。
宋希濂原本设想的各部队分批次撤退,在命令真正传达下去之后,根本没有实现。
那些国军部队在收到撤退命令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跑路了,根本不管命令上标注的具体撤退时间。
有些部队甚至还没有收到书面命令,光是听到隔壁阵地传来收拾行装的动静,就自己开始往东门方向跑了。
尤其是那些国军将领,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背的债不少,若是跑得慢了被对面共军抓住,指不定是什么下场。
有的人在抗战时期欠下的血债,有的人在解放区还乡时欠下的人命,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吃枪子的。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跑得越快越好,谁跑得慢谁就是被抓住的那个。
那些卡车和吉普车的发动机在南京城东的公路上持续轰鸣着,排气管喷出的白烟被晨风吹散,在车尾拖出一道道灰色的烟带。
辽东野战军这边的部队原本正在发动着迅猛的攻势,炮火把整片阵地都覆盖了好几遍。
可当他们冲到炮火覆盖的区域之后,才发现原本驻扎在那里的国军部队竟然已经空无一人,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
战壕里散落着丢弃的钢盔和空弹药箱,有些掩体的射击位上还架着机枪,枪管却已经凉透了。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又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同时派遣小股部队向纵深方向搜索。
那些搜索小组沿着交通壕和田间小路摸进了几处村庄,挨家挨户查看之后发现,房子里最多只有几个伤兵和来不及带走的辎重。
留守在整个南京城中的国军部队只剩下了极少数,其余的全部消失不见了。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都向东城门方向逃跑了。
消息很快就传递到了林平安的指挥部,对于国军此时的动向,他倒是没有太多的意外。
通信参谋把电文递过来的时候,他只是扫了两眼就放在了桌面上,然后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
事实上,从进攻雨花台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那场战斗打得太过顺利,顺利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对面那些部队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那些国军已经是树倒猢狲散,没有了丝毫的抵抗意志,再耗下去也只是多送几条命而已。
眼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堵住这些撤退的国军士兵。
好在进攻雨花台的时候,林平安就已经预先抽调了几个纵队的兵力,向常州一线展开攻击。
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要切断这些国军部队的退路。
那些部队昼夜兼程向东南方向插过去,沿途没有打任何阵地,只是闷着头往前赶路。
宋希濂乘坐着一辆装甲车,车身在坑洼的公路上不断颠簸,引擎盖上的铁皮被震得嗡嗡作响。
在他的身前和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国军部队,步兵、卡车、骡马队混在一起,沿着公路两侧的田野向前涌去。
他带领的这支部队撤退得算是比较早的,相比之下,其他国军部队的撤退速度更慢。
很多部队现在还被堵在南京城东的公路上,车队首尾相接,从高处看像一条僵死的长蛇一动不动。
有些卡车抛锚了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辆无法绕过,司机们急得直按喇叭,喇叭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廖耀湘在装甲车的侧面踏板上扶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摇晃,他弯下腰朝车内开口。
“总座,这样下去不行,对面的共军说不定正在屁股后面追着,我们连头都不能回一下。”
“必须留下部分部队阻击才行,哪怕只挡住几个小时,也能给主力争取一些时间。”
宋希濂靠在装甲车的内壁上,车体的钢板把他的后背硌得有些发酸,他侧过头看了廖耀湘一眼。
他清楚廖耀湘说的有道理,可他也知道,现在想要让任何一支部队留下来断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部队一听到枪声就恨不得把脚底抹油,谁还会听你的命令留下去送死。
他略微思考之后便开了口:“留下一个整编师在后面阻击敌军,同时让我们的装甲部队在前面开路,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一条通道。”
廖耀湘点了点头,通过车内的电台把这道命令发了出去。
只不过真正能够得到执行的,只有后面那一道命令。
因为眼下的宋希濂还能够将电报传达到装甲部队所在的位置,并且这支装甲部队也直接听命于他的指挥。
那些坦克排成一路纵队沿着公路向前推进,履带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炮塔上的机枪手把身体探出舱口观察前方。
作为对比,后方的那一些国军部队则基本失去了和总部的联系,电台里全是杂音,呼叫各师各团都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部队的长官们已经顾不上什么上级命令了,他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往东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不止如此,就算命令传达过去,那些国军部队也根本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有些部队接到了原地阻击的电报,连长看完了直接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士兵们听到枪声从后方传来,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连背包都丢在了路边的沟坎里。
国军装甲部队很快就向前方推进,坦克的引擎在行进中持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履带卷起的尘土在车尾拖出长长的灰龙。
那些T-26和M3A3坦克混编在一起,炮管朝前,车体两侧的装甲板被泥土糊上了一层暗褐色的泥浆。
只不过在向东推进了大概四十里之后,便遭遇了阻碍。
前方的公路上横着几辆被炸毁的卡车残骸,车体歪斜着挡在了路中央,轮胎已经被烧成了焦黑的铁圈。
那些卡车残骸的驾驶室玻璃碎成了蛛网状,座位上还残留着被火光烤焦的布料和皮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坦克纵队不得不停下来,车长们从炮塔里探出头来观察路况,一边用无线电向后方汇报情况。
而就在他们停下来的那一刻,公路两侧的土坡上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子弹从高处倾泻下来,打在坦克的装甲板上溅出一串串火星。
那是林平安预先部署在常州一线的阻击部队,他们已经在公路两侧的高地上等了将近两天。
赵龙举着望远镜,镜筒边缘贴着眉骨,呼吸很轻。
镜片里能看到远处公路上的烟尘正在逐渐变浓,那些烟尘的源头是一长串坦克和装甲车,正沿着公路朝他这个方向涌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焦距微微调了一下,看清了那些坦克的型号,大多是T-26和M3A3混编在一起的纵队,车体上还绑着行军背囊和备用油桶。
王广志蹲在他旁边一块土坎后面,手里也举着一副望远镜,边看边开口。
“还真是往咱们怀里钻,不枉咱们提前在这里蹲了两天。”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带着一丝已经胜券在握的松弛。
这两支部队在一周之前就得到了林平安的命令,从南京外围秘密调动到常州西南方向的这片丘陵地带。
他们提前在这里挖好了反坦克壕沟,在公路两侧的制高点上架好了直射火炮和反坦克炮。
那些反坦克炮是缴获的美制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和部分苏制四十五毫米炮,炮管用树枝和伪装网盖着,从远处根本看不到。
赵龙放下望远镜,嘴角也勾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是宋希濂的装甲部队,在南京城外的时候没见过这支部队的影子,现在倒是拿出来用来逃命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条公路,镜片上还残留着远处引擎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形成的暗黄色光晕。
宋希濂的装甲部队此刻已经和赵龙的摩步纵队交战在了一起。
那些坦克排成两路纵队沿公路两侧推进,炮塔上的机枪手把身体探出舱口,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一开始他们以为挡在前面的只是共军的小股阻击部队,几挺机枪和几支步枪而已。
前几辆坦克的车长甚至没有把炮口转向,只是用并列机枪朝公路两侧的灌木丛扫了几梭子,然后催促驾驶员继续踩油门。
最前面那辆M3A3轻型坦克的驾驶员踩下油门,车体猛地向前窜了一下,履带卷起碎石和灰土。
结果那辆坦克向前推进了不到三百米,从公路左侧的土坡后面就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一发三十七毫米穿甲弹从炮口飞出来,弹道平直而快速,几乎没有飞行的时间差。
炮弹正好击中了那辆M3A3的正面装甲,穿甲弹头在钢板上钻出了一个边缘焦黑的圆孔,金属碎屑朝车内飞溅。
车内立刻冒出了灰白色的浓烟,车组乘员从舱口挣扎着爬出来,有人脸上带着被碎片划出的血痕。
紧接着第二辆坦克也被一发炮弹命中,这发打在了炮塔座圈的位置,直接卡死了转动机构,炮管歪向一侧动弹不得。
跟在后面的装甲车试图从侧面绕过去,结果右前轮压上了埋在路肩下面的反坦克地雷。
地雷爆炸的冲击波把那辆装甲车的车头抬离了地面,车体在路面上扭了一下,侧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赵龙的摩步纵队虽然不算是完全的装甲部队,可战斗力还有火力方面却比宋希濂的这支装甲部队更加凶猛。
那些步兵连队里配属的反坦克小组使用缴获的巴祖卡火箭筒,在两百米距离上就能把谢尔曼坦克的侧面击穿。
火箭筒发射时喷出的尾焰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扇形的焦黑痕迹,弹头命中坦克后在装甲板上留下一个外翻的金属孔洞。
而那些配属给摩步纵队的T-26坦克也从侧翼的掩体后面开了出来,炮口对准了公路上拥挤的国军装甲纵队。
跟随着这些战车一起冲锋的,还有大批的步兵。
那些步兵端着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从公路两侧的土坡和沟渠里跃出来,沿着田埂快速向前压。
他们的散兵线拉得很开,每人间隔七八步远,弯腰低姿,交替跃进,动作干净利落。
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让原本就已经损失惨重的国军部队大吃一惊。
那些步兵们下意识地就开始往后跑,有人把手中的步枪扔在了地上,有人甚至脱掉了钢盔。
坦克和装甲车在掉头的时候又有多辆被从后方摧毁,那些反坦克炮弹从高处俯射下来,专挑坦克的后部发动机舱盖下手。
发动机舱的散热格栅被击穿后,燃油管路随即起火,火焰从车尾蹿出来,浓黑的烟柱在午后的光线里笔直上升。
这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国军燃烧的坦克残骸,车体的油漆被高温烤得起泡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钢底。
有些坦克的炮塔被殉爆的弹药掀飞了几米远,歪倒在路边的水田里,炮管半截插进了泥土中。
宋希濂坐在装甲车里,听着前方传来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