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煊是知道一点本地巫师的事情的。
他是看过卷宗。
表面上拿着做法害人当作引子,实际上是巫师自己动手完成杀了麽订单,完成信徒的委托。
让信徒贡献大批钱财,事成之後,对他这个巫师也更加的信任。
楚地的「黑巫师」还真不少。
一般都没有人管得了,民不告官不究的。
除非是正派的道士或者和尚路过,顺手给灭了的那种故事。
尤其传言南方不少地方的水有毒,再加上毒虫毒蛇也颇为泛滥,黑巫师们就是利用这一点来害人。
或者是控制剂量让人中毒,再得到他的救助。
如此一来,他也就有了一些初始信徒,渐渐破圈发展更多的信徒。
长江附近还算没那麽过於泛滥,此地也算是医圣张仲景的家乡。
放在其余地方上,那百姓可真是大量信巫不信医的习气。
本地郎中没有过多出手的机会,只会越来越手生,徒弟们也得不到有效的实践,逐渐沦为庸医。
郎中无法救治百姓的病症,这就给了大量巫师的生存空间。
反正只要符水之类灌下去,你自己抵抗力强就活了。
抵抗力不强,那说明你中毒太深,不是凡人能救治的。
若是跟着苏轼一同前往岭南,谁都得跟苏轼一样饱受没有医药的折磨,幸亏路上遇到了道士救助他。
楚地又有不少蛮夷,他们消息闭塞,更是信奉巫医。
在大宋,淫祠泛滥成灾,几乎是民间一种最重的公害了。
在政和年间,光是开封府就捣毁的淫祠超过一千三百一十八个。
京城尚且如此,更何况地方上呢?
如今楚地的情况,根本就不是唐介说的那样温和,必须要重拳出击。
狠狠地打击一波,如此强硬的态度,才能让百姓不敢在明面上祭祀,那些巫师也不敢再张扬。
就算是不死心的人转入地下,那也会延缓他们的发展,假以时日,祭祀之类断了,就很难再续上了。
今日张王庙祭祀仪式被打断,连带着地位极高的学子都被抓了,可见宋大官人的强硬之意。
先前不短地宣扬耕种稻田技术,虽然大部分百姓都知道了,但是还是有人坚信自己,不认官府的话。
在重视鬼神的楚地,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甚至都压过了开赌的谁是解元的事。
他们都不知道宋大官人想要怎麽处置这群人。
但与此同时,安抚司又张贴了一则布告,确实是宋煊去监考,直接发到安承钧这里的。
缘由便是辖区大闹饥荒。
宋煊为了抢救饥民,令府县开仓散粮赈饥,还有截住税粮之事。
尽管他是事後再行具奏,并在奏章上坦白承认「宁受一己之罪,以全一方之命」。
大娘娘阅览後,以官家的名义,不但没有惩办宋煊,反而降旨嘉奖。
不光是要荆湖北路内部衙门流转,更是要张贴布告,通知本地百姓宋煊担了多大的风险。
降旨嘉奖这种事,可不是经常发生的。
如此行径,更是做实了宋煊是大娘娘「心腹」的形象。
至少在荆湖北路这麽一个官僚体系内,到底是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跟宋煊做对了。
其实没有这封嘉奖的旨意,宋煊来的第一天就锤断了杨景宗的胳膊,还笑呵呵的给他治疗。
一副敢不听话治好了就再给你锤折的态度,着实是把许多人都吓到了。
现在大娘娘的这封旨意,不过是加强了宋煊不好惹的形象罢了。
曹克明站在人群当中,听着百姓指指点点,他也是有些恍,幸亏这麽多年的官宦生涯早就磨灭了他争强好胜的气焰。
就算第一时间知道宋煊是老对头曹利用的女婿,他也没有急不可耐的出手去踩一脚。
毕竟曹利用被贬为通判,确实不如曹克明如今的官职高了。
「还真是背景深厚,不愧是能连中三元的状元啊。」
「我等若是胆敢这样做,说不准就要被问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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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克明内心是不服气的,就宋煊这种操作,谁不会啊?
关键是没有几个人敢这麽干的!
如此方能让他出了风头。
其实在荆湖北路这个官僚体系当中,看见宋煊做了出格的事,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得到了嘉奖,大部分官员的态度都是如此。
他们都认为宋煊上面是有大娘娘照拂,又是大娘娘亲自点的状元,让宋煊完成科举场上连中三元的美名。
哪有状元一上来就要担任赤县知县,随即滞留契丹一年多,紧接着又被提升为重要府衙的知府?
对於宋煊这种背景深厚的官员,自是会遭到许多人的嫉妒。
谁能比得了他啊?
杨景宗还在调查,在郑戬他们完成初始的判卷後,宋煊也到了符合策论的时间,再次进入了贡院当中判卷。
尽管为了以防万一,宋煊还是带着那五个被抓进大牢里学子的姓名,但不出他所料。
他们一个人都没有中榜。
果然没有实力的人,才会各种想法子去寻找心理安慰,希望幸运女神眷顾他们呢。
为此宋煊也不用费心思了,他看了看策论,其实这些学子们回答的也挺一般的。
但连宋煊经历科举考试都淋过雨,难道自己就要终结後辈考生们不要去淋雨了吗?
想都不要想!
不仅要淋雨,还要往大了放水。
他们不被磨练一番,怎麽能静下心来去研读学问呢?
一个个没考试之前都觉得解元妥了,等待考试结束都祈求只要能通过发解试就算是成功。
这样的即使去了东京城参加会试,那也沦为陪衬,完全没必要浪费时间金钱心力去东京城受磨练。
他们连新手村都出不了。
宋煊接过较为不错的学子,一个是叫柳拱辰,一个叫唐介、一个叫王景,还有一份叫张谷的。
「宋知府,所有的试卷看完,也就这四个人写的还算凑合。」
郑戬放下手中的毛笔:「不知道哪位学子的文章能入宋知府的眼。」
毕竟点为解元这种事,一般都是知府来乾的,通判是没有权力,除非知府还没到任呢。
宋煊仔细看过之後:「尽管都是书生之言,但是这个叫唐介的学子,在逻辑上明显更胜一筹,就点他为解元。」
宋煊又给其余三个人都做了排名,至於第五名他也懒得管了。
属实是差强人意。
就这四个人宋煊认为去了东京城不会白跑一趟,兴许能挤进进士榜单。
可也没什麽机会名名列前茅的。
郑戳看了之後,也没有提出反对,而是按照流程都交给其余判卷之人进行签字。
等到其余的在详细安排完榜单後,明日就直接发榜了。
当然了大家今天夜里还是要留在这里的,避免有什麽消息走漏。
在完成正经工作後,宋煊等官吏都围坐在一起,主要也是大宋的一种类似火锅的,围炉涮锅。
这种算是暖炉会,在大宋的冬日相当普遍。
当然还是在东京城最为突出,梦华录当中也有记载。
宋煊瞧着眼前的泥锅。
目前大宋可用不起铜锅的。
有点铜都要制造铜钱,甚至许多富贵人家都是毁坏铜钱来打造铜器。
「宋知府,请。」
「好。」
宋煊脸上带着笑:「左右也无视线遮挡,大家不要围着坐了,就摆成两行,大家就近坐下。」
「诸位连日出题又监考,本官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与大家相识,今日凑巧便利用这个机会吧。」
众人也愿意听从宋煊的安排,要不然分成两锅围起来坐着,另外那一桌还得如芒在背了。
不如大家一起面对,当然也有人无法跟宋煊同桌的人也是高兴宋煊此举的。
众人再次行礼过後,才纷纷落座。
宋煊让大家先垫吧垫吧肚子,再喝点酒说会话,没必要一上来就搞什麽祝酒之类的。
大宋士大夫们举办宴会,可不光是吃饭就成,还要搞各种小游戏来助兴。
对於知府的话,在座的众人也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谁都想要跟眼前这位新任知府搞好关系。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朝廷下发了嘉奖宋煊的旨意,但凭藉宋煊所作所为,众人也对他的执政理念有了一丝的了解。
待到吃了一会之後,宋煊先举起酒杯来,众人自是把筷子放下,洗耳恭听。
「诸位不必拘谨,我等连续数日在这贡院属实是为国选拔贤才,今日总算是有了结果。」
「我决定给诸位先放上五日的假期,回家多陪陪家人的同时也能得到更好的休息,五日後再按照流程把名册核实完毕,送往朝廷。」
对於宋煊的话,众人皆是喜笑颜开。
他们只要出去就成,往年是很难有假期的。
毕竟在这里算不得累,只能算是变相的坐牢了。
待到一杯酒下肚之後,再配合着这泥锅涮肉,众人也变得放开胆子,开始轮流敬宋宣。
能不能喝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一定要到位。
宋煊虽然不喜欢,但也能明白没必要纠结这一点,尽量给自己的下属们营造一个不那麽紧绷的空间。
待到喝完一轮後,宋煊才开口:「我来江陵府赈灾,虽然粮食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後续的影响。」
「明年是否还会有旱灾以及蝗灾到来?」
「若是百姓辛苦一点多翻一翻土地,让虫卵冻死在冬日当中,兴许蝗灾就不会那麽强。」
「若是我江陵府百姓明年粮食不欠收的话,本官就有钱粮来为江陵府筹划一座府学。」
「如此一来,不仅能够强化本地学子的知识和本事,诸位也有了上进之路。」
宋煊的话音落下,众人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
府学。
这种事,他们以前可不敢想。
不是所有的州府,都有能力建立一座府学的。
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後续的钱粮支撑,那都是花钱如流水。
众所周知宋知府是从应天书院这座府学出来的。
同时那一年许多应天书院学子登上进士榜。
一下子就名声大噪,使得应天书院这座府学成为大宋天下第一书院。
「宋知府的话,我也是赞同的。」
郑戬率先表态:「只是府学当中的夫子,还需要宋知府以及诸位多多费心,在这段时间内好好找一找。」
「否则师资力量不够,光是靠着钱粮支撑,怕是对於学子无益,对於府学更为无益。
「」
「嗯。
「」
宋煊再次颔首:「郑通判说的在理,挑选夫子这方面,我只能给孙大儒写一封信,若是他有合适的学生可以推荐到这里来。」
「但还是要靠着本地的夫子们来维持书院的运转。」
「宋知府有如此长远的计划,我们自是支持的。」
「对对对,就是不知道宋知府选拔夫子的标准是什麽?」
「我们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好向宋知府推荐。」
宋煊稍微想了想:「在科举考试的四门功课当中,夫子不必全都擅长,只擅长一门足以教授学生了。」
听到如此简单的标准,众人自是喜笑颜开。
其实这个活,那他们也都能尝试做一下的。
相比於仕途上没有太多的进展,不如多培养一些优秀的本地学子。
他们有出息了,那也会照拂他们这些当夫子的。
而且从宋煊的话语当中,能听得出来将来要在筹划府学这件事上,对他们委以重任。
毕竟当府学的山长,又不一定需要学问好,能维持府学更长远的发展,那才叫好呢。
对於画大饼的做法,宋煊早就习惯了。
如今他对於御下之道虽然在摸索当中,但有些事还是可以随手就做到的。
相比於前任知府向传范,他连基本地大饼都不会给下面的人画的,一丁点奔头都没有。
哪像宋煊这样,先展露自己平易近人的形象,再给他们画饼,这些人吃的也心甘情愿。
再加上既然宋知府都说要筹建府学,那一定能成。
这个信心他们还是有的。
吃席间,宋煊也没有落下一个人,询问他们的籍贯以及一些本地的风俗习惯,还有什麽自己这个外地人不曾听闻的奇野故事之类的。
宋煊可以确信,楚地的风俗对於这些读书人也是有一定的影响的。
他们考试前不怎麽去祭拜孔子,而是各种淫祠,祈求能够得到保护,保佑他们押题能够押中之类的。
如此种种,宋煊也是记在心中。
果然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此事必须要重拳出击。
第二日贡院外不说锣鼓喧天,那也是人山人海。
无论是科考的学子还是看热闹的人,每一年都会来这一遭。
期间各种小贩卖货,也能不用走多远,全都卖光赚上一笔。
随着锣声响起,让众人肃静。
宋煊站在贡院门口,一侧早就有衙役以及士卒拦着,给那些吏员张贴榜单的时间。
同时不让所有人过分靠近榜单,以免出现什麽踩踏或者损毁榜单的事情。
那边再张贴,这边也有人在念榜单。
而且还有士卒作为肉喇叭,一行一行的向外传递,避免有重名的事情发生,还要念籍贯之类的。
「中了,中了!」
广场上不断有学子大喊着,然後就是什麽老天保佑以及他所供奉的那种神鬼保佑之类的话。
像这种声音在宋煊听来不在少数。
那些所谓的鬼神能够保佑他们侥幸通过发解试,等去了东京城,那便是全国各地经过一轮筛选过的个中好手在一起厮杀出圈。
这些荆湖北路本地的鬼神,去了外地还能适应环境吗?
宋煊听到这些话,其实是有些崩不住笑了。
那些通过发解试的学子不去感谢自己的努力,反倒要感谢各路鬼神,当真是讽刺得很。
好在今日是放榜的日子,作为知府的宋煊,对於学子们取得好成绩,忍不住发笑,那也是实在正常的事。
郑戬暗中瞥了宋煊一眼。
方才那个学子的名字听着挺正常的,不知道宋煊他在笑什麽?
张子皋同样站在宋煊身边。
他只顾着瞧下面那些学子的欢呼声以及很多人都在支起耳朵听的紧张感。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但还是喜欢看。
毕竟张子皋早就上岸了,如今没上岸的人可太多了。
随着最後的名字出来,一直攥着拳头提心吊胆的唐介是有些发蒙的。
方才一直都没有念到他的名字,他本以为在张王庙同宋煊交谈想要给庙祝求情的事,被宋煊所不喜。
所以直接把他罢黜了。
不曾想宋煊竟然把自己点为解元。
此时周遭的好友大叫着,不曾想唐介没有给回应,当即开始扣住他的肩膀开始摇晃。
大悲大喜之下,眼瞅着巴掌都要来了,唐介却是才回过神来。
他大叫一声:「我没听清楚是谁,太吵了!」
好友王景才止住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我没听错,是你唐介被宋知府点为解元了。」
「啊?」
唐介疼得呲牙咧嘴的,没想到同窗竟然比他还要激动呢。
「哈哈哈。」
王景大笑着指着一旁的人说解元在此之类的话。
唐介这个名字江陵城内的人还都是听闻过的,不曾想他如此年轻就中了解元。
有宋大官人的先例在此,他会不会也是连中三元呢?
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向着唐介涌来。
宋煊也远远的瞧着闹哄哄的人群出现了异动。
没办法,大宋百姓对於读书人高中都如同追星一般,企图能够沾一沾文曲星的仙气,并且以此为傲。
在应天府南京城内,宋煊去光顾过的酒楼,那可是单独开一桌的。
非参加考试的学子,不能坐。
那座位也不要钱,只要是学子都能进来。
特别在参加发解试之前,要沾一沾喜气的。
甭管是不是在搞什麽迷信,总之都是一种美好的期望。
相比於楚地耗费大量钱财去拜鬼神,简直是花费太少了。
只需要报号走上楼梯,坐下来就成。
还有当初收留宋煊等学子夜读的寺庙,如今香火更盛。
毕竟连中三元与连中三尾他们也是能蹭上的。
特别是非常贫穷的范详,他真的是一直都在寺庙里蹭蜡烛蹭斋饭吃的。
那些因为祭祀被宋煊抓进监牢里的几个学子,面如死灰。
果然祭祀没到位,张王生气了,根本就没有保佑他们。
他们落榜,完全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没有得到庇佑。
就这种认知的人,绝不在少数。
待到现场宣布完所有的名字後,宋煊等人也就不再停留,而是把现场留给看热闹的人群。
等到他回了府衙,想要进入後院去休息,就听到岑九思来汇报。
前院有一个号鸿蒙子的道士前来拜访。
宋煊眉头一挑,听着这个号也是有些崩不住。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抓捕了张王庙的庙祝,搜查宰杀耕牛之事,让本地教派差人来试探了?
「请他进来吧。」
「喏。」
岑九思是本地人,对於道士也是十分的尊敬。
他也没听说过鸿蒙子的道号,听其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宋煊倒是要听听,本地教派的刀枪炮对自己捣毁淫祠是个什麽态度。
他稳稳的坐在主位上,瞧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道士,脸上带着笑走了进来。
「可是大名鼎鼎的宋状元?」
「不错。」宋煊轻微颔首:「我没听说过你的名号。」
「哈哈哈。」
鸿蒙子也不以为意,直接坐下:「老夫名声不显,宋状元不知道也正常。」
「老夫?」宋煊认真的打量着他:「敢问鸿蒙子道长多大年纪了?」
鸿蒙子伸出手指比划了下。
宋煊当真是绷不住了,骗到他头上来了:「你他妈的八十岁?」
「没有人相信,哈哈哈。」
鸿蒙子继续大笑:「其实老夫也一直都觉得自己岁数没那麽大。」
「不过宋状元不必惊慌,其实老夫尚且不到八十。」
鸿蒙子指了指他的头发:「这头发是染的。」
「啊?」
不曾想眼前这个道士如此诚实。
宋煊眉头再次挑起。
他仔细瞧着这个道士的眼角,细看之下确实有那麽一丝的老模样。
就算是不老男神,岁数大了该有皱纹还是有的,只是不那麽明显罢了。
其实是宋煊过於年轻不了解这个染发的行业在大宋也是十分的发达的。
苏轼都写诗讽刺过那些靠染发扮嫩的官员,诗云:对花把酒未甘老,膏面染须聊自欺。
而且北宋官员也有私密秘方的染发手段。
这种风气盛行,主要是很大程度上与官员的仕途有关。
在注重威仪和资历的官场上,满头乌发被视为年轻力壮、精力充沛的象徵。
所以一些年长的官员为了在仕途上不显「老态龙锺」,或是为了在面圣以及同僚交往当中,保持更好的形象,选择染发。
宋煊很快收敛心神,开始盘道:「不知道道长在哪做仙山修炼?」
「好叫宋状元知晓,我本在天台山清修。」
宋煊细细回想,他治下没有这麽一个山名,那便是外地来的。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斜?」
「不错。」鸿蒙子轻微颔首:「便是此处,宋状元真乃博学之士也。」
宋煊是想起来李白那篇他背诵过的梦游天姥吟留别的诗词。
这首最闻名的还是结尾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既然你已经快八十岁的高龄,为何不好好在那里清修,还要跋山涉水到我江陵府来?」
「老夫是为了寻找有慧根的徒弟才走出天台山,四处云游的。」
鸿蒙子叹了口气道:「如今世人皆为文章所困,很少有人愿意深入了解《老》、
《易》了。」
「如今是太平年间,又无世家大族把控科举,寻常百姓尚且有上进之路,故而众人都想要入世,不曾想出世。」
宋煊瞧着这个云游的道士:「鸿蒙子不懂这个道理吗?」
「宋状元之言代表俗世之论,老夫虽然懂,也想要顺势而为。」
鸿蒙子捏着胡须道:「可是家师乃是扶摇子,我不能老师的学说以及着作在我这里断代。」
「不曾听闻过扶摇子。」
他见宋煊对这些事都不知道,开始解释:「太祖皇帝赐号白云先生,太宗皇帝赐号希夷先生。」
「哦?」宋煊再次颔首:「既然是得到朝廷认可的,可是有俗名?」
「家师陈抟。」
「那你师傅的大名,我确实听说过。」
陈抟是鄙视隋唐的丹鼎俘虏,搞黄白之物飞升,选择清修为主。
宋煊轻微颔首:「你这个徒弟鸿蒙子我不曾听闻。」
「哈哈哈。」鸿蒙子大笑道:「宋状元不曾听说过我的名字,实在是正常,我师父的名字被人谨记便足够了,所以我更要把他的学说以及着作全都传承下去。」
其实宋煊不了解他很正常,但是朝中大臣诸如夏竦以及王钦若等人,都是把他推荐给真宗皇帝。
真宗皇帝对他很看重,无论是钱和官和称号都给,但是他不要。
但是当时的真宗皇帝以及宰相们如丁渭还有一帮大臣,送别的搜时候,都写了《送张无梦归天台山》等诗词。
宋煊再次打量着他:「还请鸿蒙子坐在我身边来,由我为你诊脉。」
「好。」张无梦也听说过宋煊懂得一点医术。
待到搭脉之後,宋煊才开口问道:「不知道鸿蒙子道长,是如何保养身体的?」
「不理凡尘事,精神自然通达,自是可以如我这般脸上皱纹极少啊。」
张无梦脸上带着笑:「不过宋状元乃是天生忙碌之人,必然不会如我这般悠闲,问了也是白问。」
其实宋煊也不是在诊脉,而是判断他是否说谎。
「以我观之,鸿蒙子道长平日里可不光是清修,您还体修吧?」
「否则脉搏不会跳动的如此有利,当真不像是一个七老八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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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瞒不过宋状元。」
张无梦脸上带着笑:「在山中居住,若是没有个好身体,早晚葬送狼口,故而我也体修了一二。」
「嗯。」宋煊收回手笑道:「道长的度牒给我看一下。」
张无梦也没推脱,这种东西他也是要随身携带的。
因为鸿蒙子的名号,当真没几个人知道。
他纵然是与种放(种世衡叔父)、刘海蟾(全真派道教五祖之一)为方外好友,但这两个方外好友都不经活。
当年给他写送别诗的君臣,死的七七八八了,剩下的老哥几个也散落在各地。
宋煊接过来一瞧,度牒确实是真的。
在东京城他也是接手过这种度牒的发放的。
宋煊再次打量眼前这个老头。
看着三四十岁的模样,保养的真好啊!
若不是那什麽玻尿酸之类的科技,在大宋这个时代,他还真不相信有人会如此显得年轻。
「直娘贼,难不成张三丰也是真的?」
宋煊心中暗暗惊了一下。
张无梦倒是理解宋煊这幅见了鬼的模样。
大宋百姓平均生存年龄也就在三十多岁,当然是有大量婴幼儿夭折,极大的拉低了整体的水平。
皇帝的孩子夭折率极高,更何况普通人家呢?
就算是你平安度过童年长大成人,可是一场小感冒就能要了人的命。
抛除婴幼儿,五十来岁在大宋已经是高龄了。
因为六十岁就不用交税,以及能从军中脱离退休。
一般宋人是活不到这个岁数的。
若是大量宋人活到了这个岁数,那大宋的政策,兴许就会变成六十五岁退休和不用交税了。
「你来寻我,难不成是看上我要当你徒弟?」
「哈哈哈。」张无梦大笑数声,指着宋煊道:「宋状元果然是天之骄子,被人高看一眼,想必早就习惯了,才有了如此思维。」
「不过我观宋状元在修行上毫无慧根,你就不是能安稳坐下来清修之人。」
「若是强行带走宋状元,你怕也是五指山下的那只猴子,想尽办法要逃出来呢。」
「哦?」宋煊瞧着眼前的道士:「不曾想鸿蒙子道长也会看方外之书?」
「我等修行自然是要随心所欲,如此方能叫做修行,否则连心中念头都不通达,那还修行个什麽劲头呢?」
「倒也是。」宋煊再次认同:「我如今做不到随心所欲,所以经常念头不通达。」
「那宋状元还是要尽量发泄心中的那口恶气,避免被恶气缠绕,导致身体出现了问题,那就不是药石可医的了。」
张无梦也是劝谏了宋煊一句。
他们这些世俗之人,不管位置多高。
就算是当了皇帝,那也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烦心事。
张无梦倒是能理解。
「嗯。」
宋煊这才让人上茶,避免方才想要戏耍这个骗子的心思。
「鸿蒙子道长,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自是因为宋状元差人抓捕了那些祭祀之人,还查封了寺庙。」
张无梦倒是直接:「所以老夫猜测接下来宋状元是打算对那些淫祠着重打击。」
「不错。」宋煊再次颔首:「鸿蒙子道长看出来了?」
「若是宋状元打算轻轻放过,那必然不会差人抓捕那些人,我听闻张王庙经常用牛头祭祀,本地百姓已经成了习惯。」
「私杀耕牛这件事着实於律法不合。」
「不知鸿蒙子道长是来劝阻我的?」
「我早就看那些人不顺眼了。」张无梦摆了摆手:「在此地光靠着我一个人实在是难以消灭那麽多的贼子,不如与官府合作。」
「哦?」
宋煊今日觉得自己几次三番判断错了,主要是这个老道士过於,不能用常人的理念去思考。
「怎麽个合作法子?」
「我周游天下,唯有到了楚地,发现淫祠多的令人发指。」
张无梦再次摇头:「百姓们被那些人所哄骗,家破人亡的例子,道爷管不过来了,幸亏听闻了宋状元差人做了此事,特来相商。」
「原来如此,我也没什麽好主意,还想要听一听你这位专业人士的想法呢。」
张无梦再次摇头:「好叫宋状元知晓,我若是坏了他们的生意,自是会当众戳破他们的雕虫小技,只要大家不被哄骗就成。」
「但是纵然我戳破了他们的伎俩,本地百姓对他们还是深信不疑,这就让老夫念头不通达了。」
「所以老夫觉得,还是得官府出面,帮助本地百姓去去根,必须要出以重拳才行。」
「哈哈哈。」
宋煊大笑起来。
怪不得鸿蒙子要体修啊!
照他这种路见不平「踢场子」的人,没有被当地的「帮派」给暗算了,那还真算是他厉害了。
「鸿蒙子道长平日里可是一人能打十个?」
「赤手空拳尚可能对付,但若是贼子持刀剑,老夫只能转头就跑,绝不纠缠。」
张无梦很坦诚,那用刀剑给他一下子,他这个老胳膊老腿却是遭不住。
光是年纪大,伤口恢复的慢等劣势,就能过早的要了他的命。
「宋状元虽然身强力壮,可平日里也不要逞能,刀剑无眼呐。」
「多谢道长的提醒。」
宋煊又示意他喝茶:「道长云游天下,可是寻到合适的徒弟了?」
「不曾。」张无梦伸出手指:「老夫掐指一算,虽然我的徒弟已经降世,但是年岁尚小,不曾展露出天赋来呢。」
「所以我还是想要寻一个不那麽出众的大师兄,尽心教导,避免等我年老体弱,精力不济,无法给徒弟讲解修行之道。」
对於这种玄而又玄的事,宋煊也懒得理会,他们这种人挺能自圆其说的。
就好比他师傅算定自己那天要死了。
於是就住进提前造好的墓室宣称自己死了,可是徒弟说七日尚且有体温,当为奇异传闻,增强其神秘性。
但宋煊认为怕不是老师傅最後活活把自己饿死了,也要完成自己提前算好的那个日子死去。
宋煊啧啧两声:「我还以为你不老不死呢。」
「宋状元,此乃世人天大的误解。」
张无梦一脸凝重地道:「越是修行的久,我等越要破除这种想法,避免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