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耆急匆匆地赶来,待到听完事情的经过後,他也觉得十分严重。
这次是被发现了,若是没被发现,那可就要坏菜喽。
张耆心中暗暗思索,在老曹出去之前委托自己照顾他家人。
再加上自己的儿子可是跟着宋煊外出历练去了。
宋煊的家眷一直,都是租住在他老张家的宅子里。
无忧洞的贼子,端得是胆大妄为!
现在宋煊与张者他们也算是同盟关系了。
毕竟他儿子还要靠着宋煊做出政绩来呢,若是这都没法子照拂好宋煊的家人,那还有什麽脸面?
「张枢密使,宋状元的家小还需你调拨兵马进行保护,避免被有心人利用,要快,同时也尽量不要让远在江陵府的宋状元担忧。」
「若是他在外地赈济灾民好好的,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立马赶回来,亲自端了那无忧洞。」
「此事是万万不可的。」
「所以追剿无忧洞贼子之事,还是由你居中调度,开封府府尹程琳、开封县知县张方平,祥符县知县宋庠皆由你来调动。」
「臣这就去办。」
虽然枢密使也算是宰执的位置,但是依旧是武将,很少能直接调动文官的。
但张耆是刘娥的心腹,自是可以越过这一层潜规则。
张耆一边走一边回想刘娥的话,那便是大娘娘不希望因为此事让宋煊返回京师。
最好在他得到消息之前,把事态给平息喽。
刘从德看着张耆急匆匆地走了:「大娘娘,无忧洞的贼子这般猖狂,我看还是要调动大军覆灭。」
「嗯。」
刘娥应了一声,又吩咐杨怀敏去就近监管一二禁军。
至少前後左右的士卒全都要站在门外,避免出现任何意外。
「你也去帮忙吧。」
「喏。」
刘从德离开之後,刘娥站起身来,微微眯着眼睛。
事发突然。
当真是无忧洞贼子做出来的事吗?
毕竟宋煊平日里也不善於维护与同僚的关系,他被人记恨也十分正常。
张耆得了大娘娘的口谕後,直接召集三个人来议事。
「无忧洞的贼子,一定是要剿的!」
张耆神色激动地道:「他们都敢把手伸到我们这些大宋官员的头上来了。
「宋状元远赴江陵赈济百姓,结果他的妻儿险些在我们大宋京师,遭人毒手。」
「此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耆到底是在战场上杀过契丹人的,他盯着三个人道:「你们也不想自己与家眷出城喝着雪花酒还唱着歌,突然就被无忧洞的贼子劫了吧?
」
「所以,没有无忧洞贼子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大娘娘既然让本官统率你们剿灭贼子,程府尹,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对此,你有什麽想法?」
程琳瞧着张耆坐在主位上,其实他也是有些发蒙。
不曾想大娘娘竟然会如此激动,竟然要开始剿杀无忧洞的贼子了。
「张枢密使,无忧洞我虽早有耳闻,但任职开封府时间尚短,还是开封、祥符二县接触较多。」
啪。
张耆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程琳,你身为开封府府尹是在推脱吗?」
「你能干就干,不能干我就禀明大娘娘,如此重要的位置不适合你。」
程琳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张者会如此激动。
「张枢密使,我没说干不了,只是仓促之间,没有头绪。」
「哼。」
张耆敲打过程琳後,又看向宋庠。
「张枢密使,自从我效仿十二郎後,祥符县的风气为之一变,不似先前那般各种无赖子横行。」
宋庠斟酌地道:「无忧洞已然销声匿迹了,怎麽会突然出现呢?」
「不是无忧洞。」张方平直接开口道。
「什麽?」张耆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刘副总管他如何能胡说八道呢?
,张方平轻微摇头:「刘副总管没有胡说,我亲自审问过那个人了,他对无忧洞知道的事很少,甚至连无忧洞的入口在哪里都不清楚。」
「所以张枢密使,我怀疑是十二哥的政敌在背地里搞事,亦或者是曹通判的旧怨,瞧他如今失势开始报复了。」
「哦?」程琳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那贼子不是故意装不知道无忧洞洞口的?」
「还需要好好试探一二。」张方平轻微摇头:「不出意外的话,真正的无忧洞贼子必然会想法子澄清。」
程琳其实怀疑是陈氏兄弟做的,就算陈尧佐不知道,那兴许就是陈尧咨。
这个人他是了解的,脾气可是暴躁的很,而且还记仇。
别看他到了宋辽边境去为官,但是找人做事,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倒是有些意外。」
程琳觉得无忧洞的贼子自证清白这件事过於,过於的不正常。
如果真的如张方平猜测的那样,八成是宋煊那位小宋太岁过於让他们害怕了。
所以他们也会帮助官府去追查幕後真凶,以此来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那些贼子的话,谁会相信?」
宋庠觉得无忧洞贼子站出来不承认。
那也是害怕被官府打击报复。
「若是真耗费力气去洞里扫清障碍,还需要时间。」
张耆变得沉默起来。
若真是无忧洞贼子所为,那还好办了,至少目标明确。
可若是宋煊或者老曹的政敌,那可就不好弄了。
就怕狠狠的责打那个抓住的贼子,他也不是什麽心腹,只是一个跟班。
张方平认为啸风既然是无忧洞高层,此事他定然会清楚的。
只需要等他的口信就能有更多的判断了。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牢里的那个人。」
程琳轻微咳嗽了一声:「若是他们翁婿二人的政敌话,那还是挺有手段的,那个贼子可千万要好好保护起来,莫要被人给暗中下毒断了线索。」
张方平颔首。
其实这个人就是一个外围,别说幕後主使了,就算是上一个联系人,他都不清楚是谁。
属於拿钱就办事,反正是跟踪人的一个差事。
「不管是谁,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张耆挥了挥手:「刘副总管他打草惊蛇也好,正好让那些宵小之辈收敛一二。」
「张知县的这番话不要外露,我们对外还是要追查无忧洞贼子,引诱他们再次出手。」
「张枢密使说的在理。」宋庠也表示认同。
「大娘娘的意思是快些查清楚,避免影响宋状元在江陵赈灾的步伐,你们能懂吗?」
张方平懂,那就是不要声张,暂且瞒着十二哥。
可这种事他确实不会去做的,正好可以光明正大的写信说一声。
这些人都能在东京城搞事,那麽远在江陵城亦或者是十二哥岳丈所在的邓州,是否也会有人暗中去使绊子?
无论如何,张方平都是要提醒一声的。
至於什麽大娘娘的暗示的意思,就当没听懂。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开封府立即发出有关追剿无忧洞贼子的布告。」
「嗯。」
张耆只是对程琳用鼻子发出了声音,并没有过多的说什麽。
此人前後态度不一,不知道他心中是何想法,不是一个该信任之人。
至少宋庠还排在他前面呢。
那张方平的话,张耆让他们三个人都去张贴布告,最後藉口要留下张方平,一同跟他前往开封县县衙去审问那个人。
等他们二人都走了之後,张耆才开口:「张知县,你觉得最大可能是谁?」
「是朝中的那些臣子,还是外面的贼子?」
张方平也摇摇头:「张枢密使,此事线索太少了,当真不好判断,就算是十二哥在这里,怕是也很难分析出到底是谁想暗中谋划他!」
「那依照你的推测,嫌疑最大的会是谁?」
面对张耆的询问,张方平很想说是大娘娘,藉此来敲打十二哥的。
「我真想不出来谁的嫌疑最大。」
张耆也只能颔首:「走吧,咱们俩也去开封县大牢瞧瞧那个贼子。
刘从德带着禁军士卒到了门外。
他特意点了跟随宋煊一同出使契丹的士卒,大家也有过命的交情,如此才能有被信任的基础。
这下子大舅哥曹渊亲自带队,进了府内。
曹清摇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的诉说。
其实她还没有什麽危险感知,毕竟人都是在府外被抓住的。
「多谢刘副总管的安排,你与我夫君都是过命的交情,我是信得过你的。」
刘从德一下子就坐直了身体,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原来自己在宋煊嘴里,尤其是夫妻体己话当中,是得到过承认的。
曹清摇站起身来:「我夫君说他当年无官无职时,王珪出门闯荡时,在他的家乡便与王珪意气相投,请他在家中常住,经常切磋武艺。」
「进京赶考途中遇到狄青,虽是贼配军,但为人讲义气,夫君他也是相信狄青的。」
「有他们二人带领宫中的禁军兄弟把守在外,震慑宵小,我也是放心的。」
王珪与狄青自是连连保证,绝不让那些贼子进入府衙一步。
曹渊这种自家人不必多言。
刘从德也连连保证。
曹清摇是谢过刘从德的。
要不是他提前发现了,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呢?
兴许就吃了亏。
王珪与狄青都是在宋煊家中吃过不止一次饭的,曹清摇也与他们打过招呼,但以往并没有停留。
待到他们都出去之後,曹渊开口道:「我叫你嫂嫂带着孩子过来同你一起住。」
「多谢大哥,不过不必把嫂子与侄儿都卷进危险当中来。」
曹清摇直接谢绝这种事:「本来就够危险的,自家人目标多了,也容易遭到牵连。」
「你这是说的什麽话?」
曹渊连连摇头:「我也要住在这里,咱们家自是有曹旭他们去看着。」
遇到危险了,这个时候娘家人不站在这里,难道躲开吗?
到时候妹夫他怎麽看自己这个当大哥的?
爹知道了那铁定要发脾气的。
碍於大哥的坚持,曹清摇也只能表示同意。
事发突然,一时间都没有头绪。
毕竟大宋文官内斗,几乎很少会去祸害他们家眷的。
但没底线的人,什麽时代都有。
更何况五代遗风在大宋那也是存在的。
刘从德回到家之後,才收到了宋煊的信件。
他立即拆开来看,原来是询问那些战马养得如何了?
若是东京城地方不够大,可以送到荆湖北路来。
他听闻景陵县(竟陵,避赵匡胤祖父赵敬讳,此前因避讳石敬瑭改过一次,後晋亡了又恢复)是个适合养马的好地方。
东京城不行的话,就给他送来一些,避免遭遇瘟疫一窝端了之类的。
刘从德倒是觉得没问题,可关键是如今荆湖北路那里遭了灾,哪有那麽多余钱去养马?
他是发现养马当真是费钱。
要不然刘从德才不会关心这种事呢。
这些马不光是要喂养,还要适当的跑跑马呢。
刘从德甚至都要考虑出租马匹的业务,让那些官宦小娘子们花钱来皇家动物园感受骑马。
这样既可以适当的跑一跑马,也不至於把马跑废喽,还能赚赚钱来补贴一下养马的费用。
刘从德先是说了一下宋煊家眷的问题,若是明年开春之类的,荆湖北路有富裕的钱财,自是可以运送一批战马过去养育。
如此一来,还能顺理成章的调拨禁军护送,可以一同护送宋煊的家眷。
东京城各种谣言还在继续飞。
此时的宋煊没有接到任何消息,他在陪着耶律岩母董一同在逛。
「夫君,那里好多人呐。」
耶律岩母董指着不远处的寺庙。
「过去瞧瞧。」
宋煊跟在人群当中,发现许多百姓都在祭祀。
「老伯,这是做什麽呢?」
拿着香的老伯瞥了宋煊一眼,见他气度不凡,便停下脚步:「小哥儿,看你是外地来的,此处是张王庙,非常灵验。」
「现在这些学子们杀了牛祭祀张王祈求自己能够被宋知府点中,我们也都跟着来凑一柱香。」
「哦?」
宋煊眉头一挑:「此处很灵验,那是不是经常有人祭祀啊?」
「对对对,每次都要杀牛来的。」
宋煊道谢之後,面色有些不爽。
「夫君,什麽是张王庙?」
「张王庙是大唐忠烈名臣张巡,同时被祭祀的还有睢阳太守以及他的两个部将,最早是颜真卿主持修建的。」
「张巡,睢阳?」耶律岩母董恍然大悟:「我知道是谁了,据说他们没粮食了,杀掉自己的小妾吃人肉继续守下去。」
「嗯,不止呢。」
宋煊没有过多科普,据传闻是吃完主帅的家人後,才开始吃城中的老弱妇孺。
睢阳城战前有四万户口,到城破就剩下四百活人。
当然数次大战,也不都是被吃掉的,死於战事当中也不在少数。
「夫君为什麽脸色不喜?」
「当然是因为耕牛是如今这个时代最为宝贵的生产资源。」
「他们滥杀耕牛,严重妨碍了农业生产。」
「我让他们使用秧马为了更加轻松一点,一个个都心存怀疑,舍不得那点小钱。」
「现在大手一挥上来就宰杀耕牛,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宋煊直接吩咐跟随自己的许显纯火速回到府衙,叫岑九思带着衙役到来。
这些学子不思进取也就罢了,还要大张旗鼓地祭祀张王,自是要把他们姓名全都知晓,一并罢黜。
不过宋煊认为自己也用不着费心思,这些人一瞧平日里就不怎麽学得好,关键事後来求神拜佛的,让自己心安一点。
没有一丁点的作用。
宋煊的打算也是宁可错杀,也不要放过一个落网之鱼。
既然你们传扬张王庙灵验,我偏偏让你们全都变得不灵验起来。
他本想着待到有时间再去弄那些淫祠,不曾想楚地百姓还是过於受影响了。
荆湖北路本来就受灾严重,不管这些牛头是从哪里来的,宋煊都要一查到底。
「直娘贼,本官到任後都不吃牛肉了,他们倒还先享受上了。」
宋煊也没过多言语,就在外面看热闹。
宋大官人吩咐的事,那这帮衙役可是一点都不敢含糊。
岑九思带着衙役来了,直接把所有祭拜的学子都给控制住了。
人以及祭品全都带走,甚至张王庙也都被封锁。
谁让他们敢用牛头祭祀的。
就算是庙祝出来求情都不行,一并也都被带走了。
宋煊倒是也不着急回去,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他亲力亲为。
等到人散的差不多了。
他才带着耶律岩母董上前观摩这些祭拜的痕迹,年份倒是也不短了。
动不动就用牛来祭祀,好不容易弄点钱,都浪费在祭拜鬼神上去了。
宋煊也清楚这绝不是个例。
楚地这种信奉鬼神以及巫那是极具地域色彩传统的。
「夫君,现在倒是清净了许多。」
方才人山人海,都要借着上一炷香,经过衙役的抓捕以及轰散,全都跑路了。
「确实。」
不远处便有一名学子匆匆赶来。
他瞧着满地狼藉之色,以及张王庙的大门都被封条贴上了,登时急的抓耳挠腮的。
「敢问相公,此处发生了什麽事?」
宋煊瞧着眼前这个学子,眉头微挑:「你也是来祭祀上香的?」
「不是。」唐介摇头道:「我就住在这里。」
「啊?」
唐介见宋煊不解:「学生名叫唐介,因家父病逝於漳州任上,故而家中没了收入来源,但学生一直都在读书,夜里读书也不用花蜡烛钱,主要是此处香火不错,故而借宿在此。」
宋煊哦了一声,他倒是能明白。
毕竟优秀的读书人在大宋都是香饽,在他们没有发迹之前,无论是道士还是和尚,都愿意结个善缘的。
这也是宋煊等人在应天书院读书,晚上去寺庙蹭蜡烛,那些僧人从来不会驱赶的缘故。
在别处也都是如此。
「还望相公能够告知,此处发生了什麽事?」
「这些学子用耕牛来祭祀,全都被巡察的衙役给抓走了,连带着庙祝也一同被抓走。
此处被封,你若是还想回去读书,需要翻墙了。
「7
「耕牛?」
唐介哼了一声:「那他们真是活该,江陵府旱灾严重,竟然肆意宰杀耕牛。」
「不过庙祝还是被冤枉的,他绝对没有参与此事,还望相公能够帮忙说话。」
宋煊眉头微挑:「我一个过路的,能说什麽话啊?」
「相公莫要哄骗我了,乡亲们四处逃脱,唯独相公三人在此不紧不慢的模样。」
唐介再次行礼道:「况且我在考场上也见过相公的。
「您便是大宋状元宋十二,我等学子的科举目标。」
对於唐介的吹捧,宋煊毫不在意:「你当真住在此处?」
「学生不敢欺瞒宋相公。」
唐介开始介绍他祖上在吴越国为官,世居钱塘,但是他祖父举家搬迁到江陵。
他爹确实在他小时候就病亡在任上,江陵府的乡亲们都知道他贫困,想要集资相助,但是被他谢绝。
如此才一直都在这张王庙居住吃饭,给庙祝打扫卫生之类的。
「宋相公,乡亲们绝没有擅自宰杀耕牛的心思,他们的,他们的脑袋能想到的只有求神拜佛,期望老天能够保佑他们的收成。」
「认知问题,我也明白。」
宋煊一把推开被封条封印的大门:「只不过泥塑神仙不会给你们任何回应的,况且他收了那麽多祭祀,都没有下雨,那不是更证明了他没那个本事。」
「既然这个没本事的神无用,但我们就只能打碎他,而不是一直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你说是不是?」
唐介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宋煊的话会如此的「激进」。
不过听起来又没有什麽不对的地方。
既然神不理睬你的恳求,那你还祭拜他做什麽?
「既然你住在这里许多年了,正好为我介绍一二。」
「哎哎哎。」
唐介连忙跟上心里有些忐忑,不过好在他确实一直住在这里。
待到参观完毕之後,宋煊轻微颔首:「你这个学子倒还算是实诚。」
唐介这才明白,原来宋煊并没有一开始就相信自己的说辞。
「你此番发解试答的如何?」
面对宋煊的询问,唐介倒是也不谦虚了:「回宋相公的话,我自幼苦读诗书,答的还算不错。」
「有自信,本官喜欢有自信的人。
宋煊依旧牵着耶鲁岩母董的手慢悠悠的溜达,他忍不住回想当初自己遇到晏殊。
晏殊会不会与此时的自己也有相同的想法?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宋煊止住脚步:「楚地百姓喜欢祭祀淫辞,耗费颇多,让本就贫苦的家庭经济雪上加霜,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唐介也算是耳濡目染的,对於这种事他也是深恶痛绝的。
但都是无知乡民,一杆子打死确实说不过去。
於是唐介斟酌的道:「明公治理此地,已知楚地风俗信鬼尚巫,百姓终岁勤苦,一遇水旱蝗灾,便心生恐惧。」
「求於淫祠,此乃求生之本能,非独其过也。」
「然而正是这份恐惧,使其倾尽家财,甚至典买农具以奉祭品,实为可怜可悯。」
「你只是说了原因,并没有说如何处理。」
宋煊打了个响指:「唐介,我所虑者,非独祭祀之烂,而在於农事之危,此乃动摇国家根本。」
「楚地水田居多,正是需要耕牛,律法严明,私杀耕牛者论罪,然後愚民於灾年惶惶,竟然听信巫觋之言,谓杀牛祭神可以禳灾。」
「全家失去耕作之力,来年春耕,唯有仰天叹息,此非天灾,实乃是招祸也。」
「若是不抓住重惩,轻轻放过,每遇灾年,民本乏食,却将仅有的粟帛换取香烛、牲礼酒食,聚於淫祠之下,一夕而尽。」
「若是将此财帛留作口粮,种子,何愁来年不能度过荒年?」
「况且赈济灾民是我大宋朝廷所做之事,百姓竟然来祭拜鬼神,认为是他们祭拜了鬼神,朝廷才会派遣官员赈灾。」
「无论是宰杀耕牛,还是如此说辞,你觉得庙祝作为既得利益者,是他暗中鼓动的,还是百姓自发认为杀牛才能让神灵满意?」
无论如何,在一些具体的仪式上,都是需要有人主持的。
而且不是谁都有资格主持的。
巫师依仗着其掌握的神秘性质和神秘学问,在大宋是有着极高的地位的。
他们不仅可以通神,更何可以通鬼。
这种便是淫祠,而且大宋的淫祠供奉的鬼神花样极多。
像张巡这种得到朝廷认可的还算正常,不正常的多了去。
「明公,本朝律法有言,凡非国家祀典所记载之神,皆为淫祠,朝廷礼制,乃社稷、
山川、河湖,以及前代有功於民的圣贤。」
「今乡野之间,从祠遍地,或祭祀妖邪,或祭祀无名野鬼,皆为非法。」
「明公身为朝廷命官,依法整治淫祠,正是宣扬朝廷法度,使百姓知道何者可以祭祀,何者不可祭祀,此乃导民以正,不可直接捣毁,容易激起民变。」
信仰这种神鬼玩意,宋煊也知道,是这群人的精神需求。
大多数都是拜一拜没坏处就成,但是像这种家都没了还要供奉最後的米粮情况,宋煊还是不愿意见到的。
完全发展成了邪的了,或者这些人已经愚昧到无可救药。
必须要抓一两个典型,以正视听。
「方才明公询问我如何做,其实我是在拖时间思考。」
唐介倒是诚实,不敢在宋煊面前耍小聪明:「我认为要区分对待,打击首要。」
「第一便是先调查那些借着祭祀敛财,蛊惑人心的巫,以及借着灾年煽动杀牛的奸民,依律严惩,明正典刑。」
「第二便是淫祠既然被废,若是空置其地,恐日後死灰复燃,不如将其稍作修葺,改为村学,延请识字之人教授孩童读书,或者宣讲乡约。」
「若是其地不可为学,可立先贤之祠,楚地自古多忠义之士,若以屈原、诸葛武侯、
驱魔将军关羽之像代之,使得百姓有敬畏所归。
「且能从淫祠之妄,转为忠君爱国之思,岂非两全?」
相比於前两位,如今的关羽还只是地方上的小神,不是关圣帝君呢。
他多是在荆州以及山西等地被祭祀。
最主要的是赵匡胤在考察武成王庙时,认为关羽被仇国所擒,声名有瑕疵,将他从配享名单当中剔除。
但是随着宋真宗时期,大宋官方历史逐渐从拥曹转为尊刘,关羽的地位才得以提升。
再加上民间力量对关羽的崇拜从没有中断,如今宋煊所写的三国演义大受欢迎,也是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直到宋徽宗时期,关羽才从侯爵进位为公爵,一路升迁到直逼姜太公的地位。
那也是政治需要,民间信仰基础和宗教联合推动的结果。
毕竟在宋徽宗时期,内忧外患加重,笃信道教的宋徽宗继续以为能够体现「义」和「勇」并能护国佑民的神灵来凝聚人心,巩固统治。
而关羽正是符合这麽一个形象需求。
「嗯,接着说。」
得到了宋煊的认可後,唐介再次开口:「明公受命牧守一方,即为民之父母,父母见子女病急乱投医,倾家荡产以拜假医,岂能坐视不理?」
「今以雷霆之力除其害,复以雨露之恩济其身,再以诗书之教启其智。」
「待到数年之後,楚地应再无杀牛祭祀鬼神的陋习,户户仓廪丰实,则明公之德,必将载於史册,传於後世。」
「哈哈哈。」
宋煊忍不住开口大笑起来:「唐介啊唐介,你倒是会给本官画大饼。」
「至於你说的什麽数年之後没有这种陋习,本官是不相信的。
「此事若是稍有放松,便会立即死灰复燃。」
「下一任官员,可不一定会重视此事的。」
唐介也觉得自己说的话,确实有些大了,但是他真是发自内心这麽想的。
「真乃书生之见。」
宋煊给唐介下了定论:「你的想法不错,但在具体实行起来,便不是那麽的现实了。」
「唐介,我告诉你,社会的基本运转,可不会总是按照你的想法去运转的,纵然是天子也不成的。」
「淫祠被捣毁後,你以为在原址上重新安上一个新塑像,就管用了吗?」
「他们只会转为地下去偷偷的发展,不在明面上了。
「9
宋煊说完之後,觉得唐介的话还是有可用之处的。
至少能把关羽奔着武财神上面去推动一二。
拜财神这件事,自古以来那都是十分受百姓欢迎的。
唐介目瞪口呆,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但是他总觉得宋煊说的过於「悲观」,天下不会这样的。
从五代十国战乱吃人走过来,到如今的大宋成了太平年,至少没有了随意吃人事件的发生。
而且大宋崇文抑武,没有了武将作乱的危险。
现在他们这些读书人可是人人都会高看一眼的。
唐介认为将来大有可为的,为什麽宋相公他却如此悲观呢?
「明公,此事我不理解。」
「不理解好啊。」宋煊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为官後,不用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就算是当个县尉,你也就能很快明白的。」
「敢问明公想要如何处理?」
「我不吃牛肉。」
「啊?」
唐介瞧着宋煊带人离开此处,他坐在门槛上细细思索。
虽然他早年丧父,但是唐介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遇到坏人,谁对他都十分的友好。
「宋状元这话是有什麽用意吗?」
「他不吃牛肉,跟这件事有什麽关系?」
唐介百思不得其解。
等出了门之後,耶律岩母董挽着宋煊的手臂:「夫君,你跟那个学子说什麽呢?」
「我主要看他撒谎没有,顺便考察一下他。」
宋煊轻笑一声:「当年晏相公也是如此考察我的,方才也不知道怎麽我就想要如此做了。」
「一定是晏相公潜移默化的影响到了我!」
「老晏真该死啊,我竟然被他给控制了一部分精神。
,耶律岩母董不懂宋煊在笑什麽。
至於王保他一直都在观察四周,防止有人偷袭,没空听他们这些读书人的高谈阔论。
不如来吃一个大肘子有意思呢。
「可是我记得夫君在草原上牛羊肉都是吃的,为何方才说那句话?」
面对耶律岩母董的询问,宋煊也只是笑笑:「方才戏言而。」
「哦。」
等到宋煊回到府衙後,岑九思已经把所有抓来的人都审问清楚了。
至於宰杀耕牛这件事,是几个学子从张屠户手中买来的,他们也把张屠户给拉来了。
张屠户说是病牛,但是没有通知官府就私自宰杀。
至於是不是真的病牛,牛肉都被私下卖光了,根本就无法找到。
「既然他没有证据证明是病牛,又没有通知官府就杀牛,就算是自己的财产,那也是私自宰杀,那也是要仗脊二十的。」
「我记得天禧年间,可是有宰杀耕牛虽然罪不至死,但必须上报,从重判决的诏书,且先把他关押在牢中等待审判。」
「喏。」
岑九思又询问那些个凑钱买牛头的学子以及庙祝怎麽办?
「一并关着,等放榜的时候再让他们出来。」
「喏。」
等到岑九思带着命令走後,宋煊才算是安静下来。
如今楚地百姓总算是在朝廷赈济的情况下日子有所好转,现如今有点余粮就往祭祀上撒。
宋煊突然觉得自己该杀杀人了,免得这种人留在世上祸害粮食,就该饿着他们。
「来人,去把杨景宗给我喊来。」
「喏。」
杨景宗最近老实的很,一直都在宋煊手下勤勤恳恳的做事,让他往东绝对往东去,问都不问的。
虽然胳膊还没好,但精神头可十足的很。
「宋爷爷,您喊我有什麽吩咐?」
一进门,杨景宗就摆出标准的谄媚样子。
「如今快要冬日了,百姓闲暇无事,我出门一趟就发现他们在祭拜鬼神,还出现私自宰杀耕牛的事。」
「宋爷爷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把城外的寺庙全都给捣毁喽。」
「寺庙都是花了钱的,有些寺庙也都是朝廷准许祭祀的,我要你给我在江陵府内挑选出几个谋财害命的巫祝活动。」
宋煊站起身来指了指自己道:「我也效仿西门豹一次,让他们去跟自己信奉的神鬼好好沟通一二。」
杨景宗不懂西门豹,但他嘴上还是答应了。
宋煊让自己做什麽,自己就做什麽,那就对了!
「宋爷爷安心,这种事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这点事能办好吧?」
「下官一定办好了,若是办不好,下官提头来见。」
「你的脑袋我不感兴趣,你今後别惹我,本官还是很好相处的。」
「下官不敢。」
杨景宗可不觉得宋煊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都能挥舞锤子当众杀人了。
更不用说在金殿上还殴打同僚,踹死同僚的事发生。
这种人,谁能相信他是一个好相处的人,那才是脑袋傻了。
人家嘴上说点客套话,你要当真了,小心他随时把锤子掏出来,砸碎你的脑袋。
「下官明白的。」
宋煊再次颔首:「你明白就好,好好干,将来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若是宋爷爷将来不计前嫌也能提拔下官,那也是下官的荣幸。」
杨景宗再次直白地拍马屁。
对於这些说辞宋煊也早就免疫了:「先前你我两人有中间人传话,才发生了意外,想必这段时间你也是想清楚了。」
「是是是,全都赖那向传范。」
杨景宗抬起头:「下官有些时候就去大牢里好好审问他一顿,让他想想都跟谁勾结过。
宋煊瞥了他一眼,对於这件事也没制止:「向通判是朝廷命官,切不可总是私自提审动刑。」
「将来无论是送去东京城论罪,还是发配岭南,都需要一个好身体才行。」
「旁人不清楚的,还以为是本官授意你去做的呢。」
「就算他找人上书弹劾我,难道我就要报复他吗?」
「不关宋爷爷的事,都是我杨景宗一人所为。」
杨景宗连忙保证,其实他能明白宋煊是默许的,但有些话在官场上可不会明白的说出来。
「行了,此事就此作罢。」
宋煊指了指门外:「你且好好打探我交代你的那件事,不要走漏风声,误了本官的事。」
「喏,下官这就去办。」
杨景宗再次行礼,始终对着宋煊,慢慢退出门外。
宋煊重新坐在椅子上,楚地的风气,确实需要好好改进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