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忽略苏匕眼里一闪而过的防备,转而道,“苏阿兄,你觉得是老皇帝在位时小太孙登上那个位置容易,还是等三皇子或是其他哪位皇子上位了再去夺那个位子容易?”
“不用我明说,苏阿兄你也知晓吧。”
密林的风声席卷着宋沛年略带玩味的声音传入苏匕的耳朵里,如同一把利刃挥向他的耳边,让他瞬间寒毛直竖。
苏匕不错眼地盯着宋沛年,声音冷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沛年忽地冷笑出声,“我当然知道。”
面上没有一丝怯意,直直盯上苏匕的眼睛,“如果苏阿兄你耳朵尚好的话,应该也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苏匕见过太多少年英才,但是如同对面宋沛年这样的少年,他还是第一次见。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明亮锐利的不像话,比当初他在东宫看到了的夜明珠还要璀璨夺目。
宋沛年不在意苏匕的打量,反而笑盈盈地任由他打量。
迎着他的视线,再度缓缓开口道,“你和阿兄他们不是一直想要给太子殿下报仇吗?说句难听的,不在老皇帝生前拉他下马,难道等他死了将他挖出来鞭尸?这样的报仇又有什么意义?”
密林里寂静一瞬,苏匕忽地笑出声,笑声豁达而又畅快,“你说的对。”
“非常对。”
宋沛年也笑出声,“我也觉得我说的对。”
苏匕在密林环视一圈,询问出声,“接下来,就在这儿谈事?”
‘啪’地一声拍掉手背上的蚊子,蚊子血像是一枚印章盖在他的手心,“这儿的蚊子比当初追杀我们的官兵还要穷凶极恶。”
蚊虫也在宋沛年耳朵边直嗡嗡,惹得他连连挥手打蚊子,“算了,还是不要在这儿给蚊子当血包了。”
听到这话,苏匕悄无声息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连着饿了几天的缘故,他现在脑子极度不清醒,他害怕随时都会被宋沛年这小子给带到沟里而不自知。
小小年纪比狐狸还精,怪吓人的。
苏匕觉得,他还是吃饱喝足休息好才同这小子交手,这样更保险。
宋沛年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苏阿兄,我先出去,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再出去。你刚刚一定看到焦阿兄了吧,一会儿你从这出去就去找他,让他先带你回他住的地方休息,今天我一整天在这里守狗蛋儿。”
苏匕面露疑惑,“狗蛋儿是谁?”
宋沛年微微挑眉,拖着腔调,语气有些欠,“还能是谁,当然是小太孙了。”
苏匕闻言嘴巴几张几合,最后默默闭上,管他这么多的,又不是叫他狗蛋儿。
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宋沛年又扫了苏匕一眼,“苏阿兄你这长相没有一百个人见过也有九十九个人见过,你一会儿好好待在宅子里别在外面乱晃。”
苏匕闻言唇角弧度渐深,懒洋洋道,“你当我也是狗蛋儿?”
“咳咳——”
“当我是小太孙?”
宋沛年压下唇角的笑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哦,我刚刚忘记给你说了,焦阿兄他们叫狗蛋儿‘小朝’,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朝’。”
苏匕:......
直接挥手撵人,“走走走,你先走,快走。”
宋沛年噗嗤一声笑出声,语气轻快,“走就走。”
出密林后,宋沛年与焦大遥遥对视一眼便错开视线,大摇大摆进了寺庙,然后翻墙进了恒羡仙的院子。
鹰峰在院子一侧教斧头练武,另一侧恒羡仙带着小太孙和梅峙围坐在石桌旁看书。
院里众人听到动静,纷纷朝宋沛年看去,恒羡仙直接朝宋沛年甩了个白眼,“你难道没有发现院门是开着的吗?”
“?”
宋沛年缓缓扭头,“嗯?”
片刻沉默后,幽幽道,“我这个人不喜欢走寻常路。”
恒羡仙直接补刀,“你是眼瞎。”
宋沛年:......
看在狗蛋儿的面子上,他忍。
宋沛年不搭理恒羡仙对他的嘲讽,转身走向鹰峰和斧头那边。
鹰峰一看他靠近,面上立刻流出讨打的笑,“你看得到地上的路啊?”
宋沛年礼貌微笑,随即一个扫堂腿扫过去,鹰峰条件反射蹦起来,还没来得及得意,宋沛年伸出去的腿方向一转,一脚踹在了鹰峰的屁股上。
捂嘴尖叫出声,“哎呀,我腿刚刚抽筋了。”
不等鹰峰报复回来,宋沛年一溜烟跑开,躲在恒羡仙的背后,又舒舒服服躺在摇椅上。
恒羡仙回头扫了一眼鸠占鹊巢的宋沛年,刚要开口赶人,小太孙就抓住了他的袖子,将书递过去,指着上面一处道,“老师,我这里不懂。”
恒羡仙顺着视线看过去,明明白白几个大字,直接伸手捏一把小太孙的肉脸蛋,“真不懂?”
软乎乎的,怪好捏的,再捏捏。
小太孙龇着小米牙‘嘿嘿一笑’,“刚刚又懂了。”
“随你阿兄,也是小鬼一个。”
小太孙又朝恒羡仙讨好笑笑,恒羡仙也没了心思赶走占他巢穴的鸤鸠宋沛年了。
暖洋洋的太阳洒在宋沛年的脸上,舒服得就像寒冷的冬天裹在厚厚的棉被里,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恒羡仙讲课的声音,“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方山,你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峙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意思是百姓谨慎对待父母丧事,恭敬祭祀祖先,这能使民心归向淳厚。”
恒羡仙轻轻‘嗯’了一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又缓缓开口讲起了往事,“我年少时入过蜀地,正好撞到了有一户人家办丧事,不同于我们这各个都不许露出笑意,还需时时刻刻守在棺材前,那儿的人三五成群玩叶子戏玩牌九,甚至还有人高谈阔论。”
“当时我就在想,难道是因为逝去的那位长辈讨人嫌?可我看那葬礼办的风光,锣鼓唢呐吹得震天响,好像又不是这回事,于是我便拉了一位村民询问。”
“他说呀,热热闹闹送走,有亲人后代陪着,路上也不会寂寞。再说,他们这都这样,家家户户都差不多。”
“这话刚说完,应该是老人儿子在玩叶子戏,一边抓牌,一边大声高呼,爹,这把你要保佑我赢个大的哦,你走的那天可是我给你换的衣裳擦的身子,昨晚上也守了你一晚上。”
“你们说这逝世老人的儿女有谨慎对待父母丧事吗?”
“......”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老师一讲起闲事八卦,学生就来了兴趣,小太孙和梅峙听得一脸惊奇,恒羡仙却笑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你们长大了,你们也可以到那地方看看,验证一下老夫说得对不对。”
小太孙缓缓将目光移到已经熟睡的宋沛年身上,笑着道。“到时候我同阿兄一起去!”
宋沛年不动声色翻了个懒腰,别,他只想躺着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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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读了一整天,终于等到小太孙放学,宋沛年连连催着小太孙收拾书包,“狗蛋儿,快快快。”
小太孙收拾好自己的斜挎小书包,宋沛年又道,“快跟你老师说再见。”
待小太孙的声音落下,宋沛年就带着小太孙和斧头回家。
吃完晚饭休息时,宋沛年才道,“狗蛋儿,你苏匕阿叔回来了,现在就在你焦阿兄的宅子里。”
小太孙眼睛一亮,“苏阿叔回来了?”
“对啊。”
得到宋沛年再次肯定之后,小太孙面上的喜意更甚,不过稍纵即逝,小跑朝宋沛年跑过去,又扑到他的怀里,闷声道,“苏阿叔回来是带我去南方吗?”
抬头时,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小太孙紧紧攥住宋沛年的衣裳,“阿兄,我不要同苏阿叔走,我要同你在一起。”
宋沛年摸了摸小太孙的脑袋,笑道,“想什么呢?你苏阿叔就是回来看看你,不带你走。”
小太孙瞬间破涕为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小太孙仔细打量宋沛年面上的神情,见他确实没有哄骗他,一颗心彻底放下来,抬手擦掉脸上的泪,乐呵呵道,“真好。”
能同阿兄在一起,真好。
五岁的小孩儿太精了,宋沛年都有些拿不准小太孙的眼泪是拿捏他,还是真的以为他们要分开而伤心。
想太多伤脑子,宋沛年不想想这么多,直接伸手给了他一个轻轻的脑瓜崩,“小鬼。”
小太孙嘿嘿直笑,“我是小鬼,阿兄是大鬼。”
宋沛年笑着张开五指,脸猛地凑近小太孙,‘啊’了一声,夸张的表情逗得小太孙哈哈直笑。
笑过之后,小太孙又一本正经道,“阿兄,苏阿叔要见我吗?”
宋沛年摇了摇头,“改天抽时间见吧。”
小太孙很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那我去温习功课了,阿兄你早点睡。”
宋沛年却又道,“待会儿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我要偷偷出去同你苏阿叔商量点儿事,你温习完功课就先睡。”
小太孙也没问什么事,只点头应好,“那阿兄你早些回来。”
“好。”
-
天一黑,宋沛年便去了焦大的院子,苏匕早已等候多时。
短短一天,苏匕从焦大口中得知了许多,从宋沛年带着小太孙自卖自身进人行,再到阴差阳错遇到了报恩的人行管事,结识了梅家人、不知道从何处搞来了户籍、小太孙拜了恒羡仙为徒弟...
十四岁的孩子,胆子大的吓人。
宋沛年一屁股坐在苏匕的对面,指挥焦大道,“焦阿兄,麻烦给我倒一杯温水。”
“要茶叶不?”
“不要,我喝茶睡不着觉。”
话落,宋沛年转而看向苏匕,直入主题,“苏阿兄,你说实话,太子有没有留下暗兵?”
苏匕也很干脆,“有。”
挑眉反问道,“你想让暗兵干什么?”
宋沛年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他们干什么,我只是问问而已。”
苏匕闻言扯了下唇,看上去明显不信,不过他也没有追问,反正‘狐狸尾巴’早晚都会露出来。
宋沛年接过焦大递过来的温水,朗声道谢,“谢谢焦阿兄。”
对上焦大的视线之后,宋沛年又对焦大道,“焦阿兄,你近来表现不错,一点错处都看不出来,完完全全就是货郎。”
焦大眼睛一亮,不过察觉到苏匕的目光,他又压下了唇角的骄傲,改而道,“真的啊?”
“我真的像货郎啊,小年你可别唬俺,俺自小就是山里人,三岁没了娘,四岁没了爹,七岁的时候家里遭了大难成了流民差点被饿死——”
宋沛年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制止焦大的后文,“停!”
对焦大肯定道,“你真的像货郎。”
焦大终于心满意足,给自己也灌了一口水,豪气地如同在喝酒,“俺就知道俺一定能行!”
宋沛年嘴角抽了抽,继续扭头对苏匕道,“我先给你说狗蛋儿的安全问题。”
说着宋沛年便从衣袖里掏出几张户籍,“你看看你手上有没有大致符合这户籍上描述的人。”
百闻不如一见,苏匕饶有兴趣地接过户籍,又听宋沛年道,“首先要一个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或者比我大一点点的都行,进那寺庙当和尚,大多数时间能守在狗蛋儿的身边,有什么异常也能及时察觉。”
“此外,寺庙一共有三个出入口,我的建议是每一个出入口都安排一个像焦阿兄这样的。”
宋沛年说完,看向苏匕道,“你觉得呢?”
苏匕没有回答宋沛年的提议,而是举着手中的户籍问道,“你这几张户籍也都是真的?”
宋沛年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挑眉问道,“不然呢?还有假的不成?”
苏匕连声问道,“哪来的?”
宋沛年直接挥了挥手,“你先别管我哪来的,你先告诉我你手上有没有符合户籍上的人。”
说着上下扫了苏匕一眼,“当初你们将狗蛋儿扔给我就跑了,我理解你们怕布置的多反而更容易暴露,但是这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你别告诉我还不能在京城暗中布置。”
“能!”
“那不就得了,磨磨唧唧的,像个老头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