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栖怔在原地,一脸茫然,“在火场找我?我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陆迟拿起衬衫穿上,一颗一颗扣上扣子,动作不紧不慢,“季骁应该对你说了谎,你不是从山坡滚下来摔到脑袋,而是在仓库伤到了脑袋,但你忘了仓库那段记忆。”
姜栖回想起来,确实有些蹊跷。
她当年醒来的时候,姜屿川就说是她从山坡滚下来摔到了脑袋,可季骁却转学走了,她也无从求证。
直到前阵子她和季骁相遇,找他确认,季骁听完却迟钝了几秒才应下这个说辞,她还以为这么久了,他记不清,想得久了些。
“那你为什么确定是季骁说了谎?”姜栖问。
陆迟扣好衬衫扣子,抬眼望着她,目光沉稳而笃定,“因为段临风给我打电话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等我赶过去,仓库就已经着火了,段临风被烧得不成样子,宋秋音昏迷躺在地上,我在她旁边发现了你那个星星项链,以为你还困在里面,找了一圈发现你不在,最后火势太大了,我也受伤了,只能带着宋秋音离开。”
他顿了顿,“后来才听说你没事,在家里好好的,而宋秋音因为在火场待了太久,吸入太多粉尘,得了呼吸病,最关键的是——”
姜栖有种不好的预感,“最关键的是什么?”
“她醒来说是你放的火。”
姜栖瞳孔骤缩,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放的?我干嘛放火?她说你就信了?”
“我起初也不信。”陆迟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递过去,“可监控确实拍到了你和段临风在仓库门口交谈的画面。”
姜栖凑近了些,监控确实是当年的两人,但拍得有点远,画面模糊,对话听不太清。
可姜栖那句说得颐指气使,声音格外清晰——“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待会我要亲自动手,给她一点教训。”
姜栖心里翻起巨浪,努力回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陆迟把手机收起,“我也发消息问你怎么回事,你却一口咬定自己没去过仓库,去你家找了你几次,也是想找你当面谈谈,可你都不见,佣人还说你躲在房间里,精神不太好,不肯见人,我就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姜栖抬眼看他,“以为我杀人放火了,不肯出来面对?”
陆迟喉间发紧,语调沉了几分,“当时的情况,你说我该怎么办?带人冲进你家里,逼着你面对,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姜栖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迟继续说,“那段监控,足以证明你和段临风有所牵连,就你们三人待在仓库,最后起火,一死一伤,唯独你不见了,真彻查下去,你很难撇清关系。”
“段家那边觉得是丑闻,一心想压下来,你既然说自己没去过仓库,就当没出现过。”
“可还有个受害者,宋秋音因为那场火灾染上了严重的呼吸道疾病,我当时高三也没多少积蓄,只好找家里拿了一笔钱,让她守口如瓶。”
“后来家里催我出国,我才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姜栖听完,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涩得发疼,“所以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个纵火犯?你不仅包庇纵火犯,还想拉着纵火犯出国?”
“我没把你想得那么十恶不赦。”陆迟望着她,神情认真了几分,“还记得我带你看过的那场白天鹅话剧吗?”
姜栖想了下,很有印象。
宋秋音刚回国没几天就演的话剧。
当时陆迟连哄带骗强行拽着她去看,她气得够呛,觉得陆迟自己捧初恋女友的国内首场话剧就算了,还非得拉着她一起,全程没怎么看,都在打瞌睡。
可剧情却依稀记得,女主角白薇是天才芭蕾舞者,有个闺蜜林晚。
两人感情很要好,可后来白薇和闺蜜男友牵扯不清,男友为了白薇,坚持和林晚分手。
林晚和男友大吵一架,浑浑噩噩的,又来剧院找到白薇吵,两人争执间不小心推到了蜡烛,火势顺势蔓延,倒塌的柱子砸到了白薇,林晚吓懵了,没管白薇,自己逃出去了,白薇也因此落下了呼吸病。
陆迟当时还专门把她摇醒,问她,“林晚为什么自己逃了,没管白薇?”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干嘛要管白薇,她本来就该死。”
姜栖皱眉,“这和话剧有什么关联吗?”
陆迟眸色沉了沉,语气平缓道,“宋秋音和我说的是,你和段临风绑了她,最后你们吵起来了,你趁段临风不备打晕了他,然后仓库着火了,你丢下他们两个,自己跑了。”
“可她和你闹掰了,难免会添油加醋,我也没全信。”
“结合监控来看,你确实逞一时之气,想教训宋秋音,但也不至于害她性命。”
“没准就是你后来心软了,想放了宋秋音,但是段临风不同意,所以你们吵起来了,也像话剧演的那样,无意间引发火灾,段临风离火近,丧了命,火势蔓延,你慌了阵脚,也没管被绑在一边的宋秋音,自己逃生了。”
姜栖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直接问,而是旁敲侧击地问有的没的?我哪听得懂。”
“我也不知道你失忆了,当时去你家找你,佣人说你精神状态不太好,应该是被吓得不轻。”
陆迟坐在床沿,伸手拉住姜栖一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仰头望她,眸色温柔而笃定,“在我心里,你可以是个没心没肺的渣女,但绝对不会是故意害人性命的纵火犯。”
“我相信那是你的无心之失,你当年不愿意面对,我也不想逼你,所以从来没提起过,但我好奇你当时的想法,一直在等你主动和我说。”
姜栖又好气又好笑,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却散了一些,“我真是谢谢你了,我自己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亏你还一直等我和你主动坦白。”
她想了想,忽而抽回自己的手,“不对啊,段临风的确找过我联手,说要给宋秋音点颜色瞧瞧,可我没答应,后来放学路上,我和季骁瞧见了宋秋音被他绑架,才偷偷跟过去的。”
“你跟过去了?”陆迟一怔。
“是啊。”姜栖哼了一声,“她可是你的心肝宝贝,你好歹救过我一次,我想着帮你把你的心肝宝贝救下了,咱俩就算扯平了。”
陆迟额角一跳,又牢牢攥住她那只手,“什么心肝宝贝,那时候你都不理我。”
“你有心肝宝贝了,我怎么理你?三个人的感情太拥挤。”姜栖用力挣了挣,没挣脱。
陆迟始终紧紧拽着她的手,“你才花心,有很多个心肝宝贝,又是季骁、祁遇、沈砚、关明夏,还有顾叙白,数都数不过来。”
姜栖也不挣扎了,扬起下巴,“那又怎样?花心好,花心妙,花心的人活得九十九。”
陆迟仰头看她,她站在一步之外,说话时嘴角带着点狡黠的弧度,像是故意在气他。
他拽着她的手使劲一拉。
姜栖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他身上扑过去。
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撑在床上才稳住,脸却凑在他眼前,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陆迟仰头看她,笑意浅淡却认真,“那什么时候把我加上?”
姜栖没好气,“你OUt了。”
就在这时,帘子被唰地拉开。
护士站在外面,一眼就看到两人凑得极近,陆迟坐在床沿仰着头,姜栖半弯着腰撑在他身侧,发丝垂落几乎扫到他脸颊,姿态暧昧得像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们这是病房,不是宾馆,两位涂完药麻烦腾个地儿,后面还有病人等着。”
说完,唰地又把帘子拉上了。
姜栖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挣脱陆迟,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陆迟却脸皮厚得很,镇静自若地掀开帘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姜栖一路上走得很快,像是在被狗追一样。
陆迟追到了医院门口,伸手虚拦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意,“好了,我不该逗你的,你当时跟过去了,之后呢?”
姜栖这才放慢了些脚步,眉心微蹙,“我就和季骁上山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隐约记得后脑勺受到了很大的撞击。”
陆迟眸色一凛,“会不会是季骁从背后偷袭你了?”
姜栖也说不准,眉头拧得更紧,“可他偷袭我的目的是什么?我后来也好好的出现在仓库大门的监控里,季骁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陆迟沉吟片刻,倏地停下脚步,“等等。”
姜栖也随之一顿,“怎么了?”
“你刚才说,段临风之前找过你,想拉着你联手教训宋秋音,被你拒绝了。”
陆迟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可后来你看见宋秋音被段临风绑架,又动了救她的心思。”
“所以站在你的角度,你当时会怎么救?”
姜栖垂下眼,想了想。
她从小因为私生女的身份,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朋友,高一那会宋秋音对她主动示好,她也分不清是人是鬼,一腔真诚就捧出去了,只希望能留下这个好朋友,结果遭到了深深的背刺。
对宋秋音的感情很复杂,有过很深的感情,觉得她可怜又可恨,可怜她的处境,也恨她的背刺,可再怎么样,也不想看着她死,更不想她落在段临风手里被折磨。
段临风是私生子,小时候流落在外,跟着地痞流氓混的,初中被领回段家,依然改不了身上的痞气,性子野,下手狠,家里总在为他闯的祸收拾烂摊子。
但他见到姜栖还算客气,大概是同病相怜的私生身份,让他觉得彼此有几分共鸣,每次碰面,都会找她搭几句话。
理清这些,姜栖才缓缓抬眼,声音轻而稳,“按我当时的性子,应该会先悄悄报警,再和季骁躲在仓库附近观望情况。”
陆迟紧接着追问,“如果那时候,仓库里突然传出不对劲的动静,你会怎么做?”
姜栖一噎,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点醒了什么。
“你肯定会待不住。”陆迟一眼看穿她,语气笃定,“你会让季骁留在原地等着,自己先跑过去,假意说也想教训宋秋音,先稳住段临风,不让他轻易对她下手,这就是为什么监控只拍到你和他在门口交谈,却完全没有季骁的踪影。”
姜栖顿时觉得他分析得很合理,不然她怎么可能会说出那些颐指气使教训宋秋音的话。
“那……当时仓库里就我们三个人。”她喃喃自语,眉头拧得更紧,“我是被他们两其中一个从背后偷袭,才晕过去的?”
“宋秋音当时被绳子绑着,动弹不得,应该不是她打晕你的。”陆迟冷静排除。
姜栖脑子越发混乱,纷乱的思绪缠成一团,“那火也不是她放的?仓库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总不可能是段临风自己放火烧自己吧?”
陆迟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不管怎么说,你初衷是想救人,怎么可能存心害人,可姜屿川偏偏铁了心,要把这盆脏水全泼在你身上,他多半和宋秋音串通好了,一口咬定是你绑架纵火,等我去找你求证时,他又趁你昏迷拦着不让我见你,拿你的手机胡乱回我消息,还吩咐佣人对外说你精神不大对劲,做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坐实你做错事、心虚逃避的假象。”
姜栖心口发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我又忘了仓库里那段记忆,醒过来之后,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季骁转学走了,宋秋音离开了,你也出国了,就剩我一个人,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越想越心惊,后背隐隐泛起凉意,“我怀疑季骁是知道内情,被姜屿川逼走了,而我失忆说不定是姜屿川趁我重伤昏迷,找方之璇动的手脚。”
可即便想通了这些,她依旧满心困惑,“可姜屿川为什么非要给我扣上纵火犯的罪名?还瞒着我这么多年。”
陆迟望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喉间发紧,嘴边的话翻来覆去,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笨蛋,他喜欢你啊。
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哥哥,不是亲的。
他这个鸠占鹊巢的人,还厚颜无耻地喜欢你。
不惜费尽心思赶走你身边的人,想把你占为己有。
陆迟心底突然暗自庆幸。
倘若当年他真信了姜屿川的挑唆,认定她心肠歹毒,就此放下她,那他就不会回国寻她,两人这辈子,大概真的就彻底错过了。
当年他看了监控,也只当她是和宋秋音闹掰,一时任性想给对方教训,才不慎闯了祸,躲在家里不愿面对,他只好花钱摆平宋秋音。
剧组那次,姜栖把江逸母亲叫来打骂宋秋音,闹得天翻地覆,他以为姜栖又要旧事重演,闹出什么乱子,他只好请剧组的人吃饭,把风波压下去。
最终,他只是委婉地开口,“他大概就是见不得你好,想让我觉得你本性恶劣,从此离你远远的。”
姜栖听到,眉头拧紧,眼底漫上掩盖不住的厌恶,“还真是恶心,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他的啊?因为他的出现,给我扣上了这么多年私生女的身份,这还不够,又偷偷给我扣上纵火犯的罪名。”
她眼神一凛,多了几分戒备,“我怀疑他应该没死,在暗中蛰伏着,等我把姜氏这烂摊子收拾好了,他再冒出来,把我的劳动果实给抢走。”
陆迟静静注视着她,眸色沉沉,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姜屿川想抢走的,也许不是姜氏。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沉声道,“既然觉得他没死,那我们就引蛇出洞,从姜梨下手,不信他这个哥哥能无动于衷。”
姜栖捕捉到不对劲,纠正道,“什么我们?我是我,你是你。”
陆迟不紧不慢地说,“姜屿川上次订婚宴还给我下药,撮合我和姜梨,这口气还没消呢,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就不能暂时站在一条线上吗?”
提到姜梨,姜栖想到了什么,语气急了些,“好了,我回公司看看,那个柜子好端端掉下来,十有八九是姜梨搞的鬼。”
陆迟抬脚便要跟上,“我陪你一起去。”
姜栖侧眸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不是说捡到我的项链?先拿来还我。”
说完,招手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项链。
陆迟站在原地,望着她坐的车远去,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