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冰的笑声清脆，在满是机油味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霍克没理她，自顾自地把那把新出炉的，巨大无比的铁锤，靠墙放在一个顺手的位置。然后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黑灰，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继续拧那辆电动车后轮的螺丝。
仿佛刚才熔掉百万工具、锻造凶器、一锤砸穿汽车引擎盖的人，根本不是他。
沈若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炉火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她心里的那点好奇，此刻已经发酵成了一种强烈的探究欲。
这个男人，完全无法用她过往的经验和逻辑去衡量。金钱、地位、名声，这些她用来驱动和说服别人的东西，在他面前好像都失效了。
他有他自己的一套规则。一套简单，粗暴，却又异常有效的规则。
“霍克先生。”沈若-冰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里少了几分职业化的客套，多了几分真诚，“我为刚才的冒昧道歉。那套工具，是我们董事长的一片心意，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欣赏您的手艺。”
霍克手上的动作没停。“心意收到了。”
这意思就是，东西我已经熔了，心意我领了，你可以走了。
沈若冰一时语塞。她身后的两个制服男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前这个修理工，彻底打乱了他们的工作节奏。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又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停在了路边。车上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笔挺中山装的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看起来六十多岁，精神矍铄，眼神锐利，身上有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
沈若冰看到来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立刻迎了上去。“孙教授，您怎么亲自来了？”
被称作孙教授的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先皱着眉，打量了一下这个破旧的修理铺，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那辆引擎盖被砸穿的报废桑塔纳，和旁边那把造型极其野蛮的大铁锤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冰啊，这就是你说的‘特殊人才’？”孙教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质疑，“我还以为是什么隐世高人，搞了半天，就是个打铁的？”
他指了指那把大铁锤，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粗制滥造，毫无美感。这种东西，除了有点蛮力，有什么技术含量？材料配比不明，锻造工艺原始，连最基础的人体工学都没考虑。说它是铁器，都是抬举它了，就是一坨废铁。”
沈若冰的笑容有些僵硬。她知道孙教授是龙盾局装备部的首席专家，一向眼高于顶，但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给面子。
“孙教授，霍克先生他……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独到之处？就是用这种东西砸车吗？”孙教授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霍克，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年轻人，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既然沈氏集团把你推荐给了我们龙盾局，就要守我们的规矩。科学，严谨，精准，这才是技术的核心。你这种靠蛮力的江湖把式，上不了台面。”
霍克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说教的老头。
麻烦。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今天这活儿看来是干不完了。
孙教授见他不出声，以为他被自己的气场镇住了，心里更加轻视。他对自己身后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小李，把‘探星者’拿过来。让这位‘大师’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现代工业结晶。”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立刻把银色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是一台造型精密的仪器，外壳是银灰色的磨砂合金，上面布满了各种接口和指示灯。开机后，一块全息屏幕在仪器上方亮起，无数数据流飞速闪过。
孙教授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探星者’三代，我们龙盾局的最新成果。能够无损探测分析一千二百种以上的已知合金成分，精度达到小数点后六位。造价三千万，这还只是硬件成本，里面的算法和数据库是无价的。”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操作仪器，将探头对准了墙角那把大铁锤。
“我倒要看看，这坨废铁到底是什么东西构成的。”孙教授的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沈若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起了那箱被熔掉的德国工具。这锤子，就是用那些东西做的。
“滴——”
探测仪的探头发出一束蓝光，笼罩住整个锤头。
全息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飞速滚动。
“合金成分分析中……发现未知金属元素……结构异常……能量反应超标……”
孙教授一开始还很镇定，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屏幕上的数据流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红色雪花点。
“警告！警告！检测到高强度逆向能量侵蚀！内部线路过载！过载！”
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孙教授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想去关闭仪器。
但已经晚了。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股青烟从“探星者”的散热口冒了出来。全息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
尖锐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修理铺里，只剩下烧焦的电子元件味道。
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探星者’！”孙教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了过去，像抱着自己夭折的孩子一样抱着那台不再发光的仪器。他的手都在抖。“我的数据！我的心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短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也吓傻了，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沈若冰和她的两个手下，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三千万的东西，就这么……废了？
霍克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台冒着烟的仪器旁边，在孙教授悲痛欲绝的注视下，弯腰拎起了他那把“粗制滥造”的大铁锤。
“你要干什么！”孙教授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仪器前，一脸惊恐地看着霍克。“你砸了我的仪器，我跟你拼命！”
霍克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仪器的外壳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他举起了锤子。
孙教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沈若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霍克手腕轻轻一动，那巨大的锤头，以一种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轻巧，不轻不重地，在那外壳上……
“梆。”
一声清脆的敲击。
敲完，霍克把锤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台被敲过的仪器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孙教授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台已经“阵亡”的“探星者”，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全息屏幕重新亮起。
【系统自检中……】
【发现线路虚接故障……】
【故障已由外部物理干预修复……】
【重启核心处理器……】
【系统优化中……运算效率提升20%……】
【重启成功，欢迎使用‘探星者’三代增强版。】
屏幕上，蓝色的数据流再次出现，比刚才更加流畅，更加稳定。
整个修理铺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孙教授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他看着奇迹般复活，甚至还“增强”了的仪器，又看看霍克那云淡风轻的背影，整个人都傻了。
线路虚接？
物理干预？
他是个搞了一辈子精密仪器的专家，怎么会不明白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一锤子，不是乱敲的。
它精准地把内部一个松动的焊点，给重新震到位了！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控制力和对内部结构的洞察力？这根本不是科学能解释的！这是神技！
霍克走回自己的工具箱旁，又拿起那块沾满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摸了什么脏东西。
他转过身，对上孙教授那张见了鬼一样的脸。
“线路虚接，敲一敲就好了。”
霍克语气平淡地说。
“这叫技术扶贫。”
空气凝固了。
沈若冰先是愣住，然后她没忍住，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还是没能完全压住那溢出喉咙的笑声。
降本增效……
技术扶贫……
这个男人，总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噎死人的话。
孙教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所有的震惊、不解、羞愧，全都化作了极度的狂热和崇拜。
他看着霍克，就像是哥伦布看到了新大陆。
“扑通”一声。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位龙盾局的首席装备专家，两腿一软，竟然直挺挺地对着霍克跪了下去。
“大师！”
孙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
“请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