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挂出去的纸板,效果立竿见影。
想凑热闹合影的网红和年轻人们,一看到“五百一位”的价格,热情顿时消减大半。
“抢钱啊这是!”
“拍张照就要五百?他以为他是谁?”
“走了走了,什么大师,就是个想钱想疯了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抱怨,然后大部分人就悻悻然地散了。手机镜头不再对着霍克,而是转向了依旧火爆的老王面馆。
只有少数几个穿着讲究,看起来不差钱的年轻人,真的掏出手机扫了码。
霍克收了钱,面无表情地站着,让他们拍了张合照,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铺子里,继续拧他的螺丝。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交易。
这下,连那几个花钱的年轻人也觉得没趣了。他们想要的是大师的与众不同,而不是一个收费的拍照道具。
没过多久,霍克门口就彻底清净了。
他对此很满意。清净,才能干活。
世界安静下来,钱也赚到了。一举两得。
这几天,江城的新闻频道总在循环播放一条消息。
盘踞在本地多年的黑恶势力“格式塔”集团,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其在北街附近非法侵占的土地和项目,被一家名为“沈氏集团”的公司,通过正规竞标全盘接手。
新闻上,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讲述着这场“正义的胜利”,并对沈氏集团积极参与城市建设的行为大加赞赏。
霍克偶尔从街边店铺的电视里听到一两句,也没放在心上。
格式塔也好,沈氏也好,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关心手头这辆电动车的后轮轴承什么时候能换好,客人还等着取车。
下午,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霍克修理铺的门口。车身漆黑,没有任何标识,但光洁的车漆和厚重的轮胎,都显示出这辆车价格不菲。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动作干练,径直走到铺子门口。
霍克正低头给一个电瓶充电,头也没抬。
“修车排队。”
其中一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货车的后门。
紧接着,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车上走下来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长裤套装,长发挽起,气质干练。
她走到霍克面前。
“请问,是霍克先生吗?”
霍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漂亮,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有事?”
女人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我叫沈若冰,沈氏集团的。我听说,霍克先生手艺很好。”
霍克心里觉得麻烦。又是这种人。他指了指门口那块还没收起来的纸板。
“合影五百。”
沈若冰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
“我不合影。我来送点东西,算是……一份见面礼。”
她侧身,让开位置。那两个制服男人已经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铺子中央的空地上。
木箱是原木色的,上面用德文烙印着一个复杂的品牌标志。
“这是我们董事长特意为您准备的。”沈若冰说,“一套德国‘Vogelwerk’纯手工打造的工具,希望您能喜欢。”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用撬棍打开木箱。
一整套崭新的工具,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的衬垫里。扳手,钳子,螺丝刀,每一件都闪着金属的冷光,握柄处是细腻的碳纤维材质,设计感十足。
一股浓重的金钱味道,瞬间充满了这个满是机油味的修理铺。
霍克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没去看沈若冰,也没去听那套工具附带的证书上写着的一百三十万的估价。
他伸出沾着油污的手,拿起一把活络扳手。
掂了掂。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拿起一把棘轮扳手,转了转。
然后,他把两把扳手都放了回去。
“怎么了,霍克先生,不合手吗?”沈若冰观察着他的表情。
“太轻了。”霍克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合金配比不对,硬度够,韧性不足。中看不中用。”
沈若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见过无数人收到贵重礼物时的反应,有欣喜若狂的,有故作镇定的,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嫌弃的。
霍-克没再理她,径直走向铺子后面那个他自己用废油桶和耐火砖砌成的熔炉。
他按下开关,鼓风机开始轰鸣。
“你要做什么?”沈若冰跟了过去,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废物利用。”
霍克说着,返回木箱旁,直接抱起一整个装着钳子和螺丝刀的丝绒托盘,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熔炉里。
“你疯了!”沈若冰惊呼出声。那可是几十万的东西!
霍克没理她,又转身回去,把那些扳手、套筒,一件一件,全都扔进了已经开始发红的炉膛。
碳纤维的握柄在高温下迅速化为黑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那些被欧洲工匠精心打磨的金属,也开始慢慢变软,失去原本的形状。
沈若冰的两个手下想上前阻止,却被霍克一个冰冷的眼神看得停住了脚步。
那不是一个修理工该有的眼神。
沈若冰站在原地,看着霍克熟练地操作着熔炉。他调整风门,添加焦炭,动作专注而平静。仿佛他熔掉的不是一套百万豪车都未必舍得用的工具,而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她忽然明白了。
她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用来衡量价值的“金钱”,在他这里,可能还不如一块顺手的废铁。
炉火熊熊,将霍克的脸映得通红。他从炉中夹出一大块烧得通红的金属,放在铁砧上。
他拿起了旁边一把最普通,最破旧的铁锤。
叮!当!叮!当!
极富节奏的敲击声,在小小的修理铺里回荡。火星四溅。
沈若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一坨价值百万的金属,一锤一锤地,敲打成一个粗陋的,巨大的,锤子的雏形。
她不理解,但她大受震撼。
一个小时后,一个崭新的,造型极其野蛮的超级大铁锤诞生了。锤头巨大,带着粗犷的锻打痕迹,装在一根结实的硬木柄上。
霍克提着大铁锤,走到院子角落里一辆报废的桑塔纳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抡圆了胳膊,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
桑塔纳的引擎盖,被这一下直接砸得凹陷下去一大块,整个车身都震动了一下。
霍克把锤子放下,看了看几乎被砸穿的引擎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新作品,锤头上连个白点都没有。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上沈若冰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解的脸,用沾满黑灰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花里胡哨的没用。”
他说。
“这叫降本增效。”
沈若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凶器”,再想到那箱被他毁掉的工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她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止都止不住的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降本增效……”她一边笑一边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这简直是她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这个男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她看着霍克的眼神,不再是评估,而是变成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