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皇都外，天剑门废墟。
黑色的巨大纸箱静静伫立在广场中央，表面那个用红色记号笔画的笑脸，在夜风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张山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掌浸满冷汗。
一千名禁军举着火把，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几百名刚签了入学协议、还没来得及换下天剑门校服的弟子们，哆哆嗦嗦地站在禁军内圈，死死盯着那个箱子。
呲啦——
纸箱内部传来尖锐的指甲刮擦声。
“所有人，拔刀！结阵！”张山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生说了，这是咱们的第一堂实战课！只要撑过一柱香，就算及格！”
没人响应他。
因为那个写着“小心轻放”的纸箱，突然毫无征兆地由内向外炸开。
没有漫天血肉。只有一团庞大的、如同烂泥般堆叠在一起的苍白肉块。肉块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坑洞，那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上千个眼珠子留下的痕迹。几条软趴趴的肉须在半空中无力地挥舞，却依然散发出一种让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腐朽气息。
就在这团恶心至极的肉块现身的瞬间，广场上近半数的禁军直挺挺地翻了白眼，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这……这是什么怪物……”曾经的天剑门大长老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他那浸淫几十年的武道罡气，在这团肉块散发的威压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这还是院长捏碎了它所有眼珠、拔了毒牙、压制到辟谷期战力的结果。
吞噬者虽然被李恒揍成了残废，但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它依然是食物链顶端的凶兽。它感受到了周围鲜活的血肉气息，坑坑洼洼的表面裂开一张没有牙齿的深渊巨口，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
一条肉须猛地弹射而出，如同长鞭般抽向人群。
轰！
广场上坚硬的青石板如同豆腐般被抽出一条深达半尺的沟壑。十几个连滚带爬的天剑门弟子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山门残存的石柱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别退！用真气护体！”张山怒吼一声，体内刚刚修出的那一丝青色灵气疯狂运转，双手握刀，迎着肉须劈了上去。
当！
精钢长刀斩在苍白肉块上，竟然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
张山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崩裂，长刀脱手而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十几米长的土槽。
实力的差距，犹如鸿沟。
“太弱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方源不知何时出现在半毁的论剑台上，单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先生！”张山吐出一口血，挣扎着爬起来，“这怪物刀枪不入，弟兄们破不了防！”
“引气诀修出的是天地灵气。你用武夫砍人的方式去运用它，当然破不了防。”方源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指尖凝聚出一抹微弱的金光，“灵力不是力气，是你沟通外界法则的桥梁。看清楚。”
方源屈指一弹。
那抹金光准确无误地落入张山体内。张山只觉四肢百骸如同被烈火点燃，原本细若游丝的灵力瞬间暴涨十倍，顺着经脉涌入右手的掌心。
“把气压缩在一点，别散。然后再斩。”
张山盯着掌心跳跃的青芒，猛地抓起地上断了一截的长刀。
吞噬者的第二根肉须已经抽到了面门。
“斩！”
青芒附着在断刃上。这一次没有惊人的刀气，只有极其内敛的一抹流光。
噗嗤。
肉须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恶臭的黑色体液喷涌而出，溅了张山一身。
吞噬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缩去。
全场死寂。
那个跪在地上的天剑门大长老，呆呆地看着张山手里那把断刀。那不仅仅是斩断了怪物的肉须，更是斩碎了他固守了几十年的武道认知。
“看懂了么？”方源没去看张山，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发抖的神武皇朝精英。“接下来，每天三个时辰。它不死，你们就在这练。谁临阵脱逃，我就把谁和它关在一个笼子里。”
方源转身消失在原地。
留下一个哀嚎遍野的修仙军训场。
皇城，太庙地宫。
雷网已经彻底消散。地缝周围的灰雾也被永夜之王顺手抹除得一干二净。
但方源站在地缝边缘，眉头却死死拧在一起。
他俯下身，看着地缝深处那一小滩泛着微光的银白色液体。液体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态，表面不断浮现出细密的螺旋纹路。
没有归墟那种让人作呕的腐朽感。相反，它散发着一种冷酷、精密的机械感。
“这东西不对劲。”芙丽莲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这是她刚才指挥老皇帝和泥时，从皇宫御膳房里顺来的。
“你认识？”方源问。
芙丽莲摇摇头，走到地缝边蹲下，用木质法杖的一端轻轻戳了戳那滩液体。
波——
法杖接触液体的瞬间，顶端镶嵌的魔晶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一股微弱但极其霸道的波动顺着法杖传导而上。
芙丽莲面瘫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迅速松开手。
啪嗒。
法杖掉在地上，顷刻间化为一滩齑粉。不仅是物理上的粉碎，连法杖里蕴含的魔法回路都被从概念上抹除了。
“好凶。”芙丽莲咬碎嘴里的糖葫芦，“它刚才在读我的记忆。”
方源眼神一凛，一把将芙丽莲拉到身后，指尖凝聚出一道极纯的至阳雷光，悬在液体上方。“它读取了什么？”
“它想找一样东西。一个坐标。”芙丽莲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它问我，三十六万年前的‘门匙’在哪里。”
门匙。
方源瞳孔微缩。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李恒在源界对抗那群无面巨眼时，手中握着的那块银色碎片。也是那块碎片，最终锁死了海王星的归墟之门。
那个东西的材质和纹路，与眼前这滩液体如出一辙。
“这里不是单纯的归墟通道。”方源站起身，手中雷光吞吐，“这是一个被废弃的节点。”
他抬脚重重踏在地面上。
轰！
狂暴的雷霆顺着方源的脚底灌入地缝。本就因为地震和触手撕扯而脆弱不堪的地宫石板，瞬间大面积塌陷。
方源和芙丽莲顺着塌陷的坑洞坠落。
下坠了足足几十丈，双脚才踩到实地。
周围没有泥土。
方源抬起手，指尖雷光照亮了四周的空间。
这是一条巨大的金属隧道。墙壁由某种不知名的银灰色合金锻造而成，表面布满厚厚的冰霜和岁月侵蚀的痕迹。
隧道的尽头，是一扇闭合的液压式齿轮巨门。
门上，用极其古老的繁体汉字，刻着一行斑驳的字迹。
在这个武道盛行的小世界地底两万米处，突然看到简体汉字的变体，方源只觉得后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他走上前，抹去门板上的冰霜。
完整的字迹显露出来：
【南天门城建局庚辰七区——灵能养殖及垃圾过滤站（已废弃）】
【警告：归墟污染度超标，封条已拉，闲人免进。】
【施工方：张远。】
“又是一个违章建筑。”芙丽莲凑过来，看着那扇巨大的金属门，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还打了个哈欠。“院长看到这种烂尾楼，肯定会生气。”
方源盯着那个名字看很久。在从海王星回来的内部档案上，他见过这个名字。
三万六千年前，修筑归墟封印的包工头。
“神武皇朝，天命玄碑，武道囚笼……”方源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脑海中成型。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自然演化的小世界。
它是上古时期，南天门城建局挖出来的一个“化粪池”或者“过滤网”。用来隔离或者过滤归墟散发出来的有害物质。
而生活在地面上的那些神武皇朝的凡人，包括老皇帝、徐文、天剑门，只不过是这个过滤网上的微生物。天命玄碑抽取的不是他们的气血，而是在定期清理过滤网上的杂质，排放进深渊。
难怪这里的法则不允许修仙。因为城建局在设定这套系统时，根本没打算让这些“微生物”拥有打破隔离罩的力量。
那个大皇子搞出来的献祭，不小心凿穿了过滤网的底层，才导致了刚才的黑雾泄漏。
而那滩银白色的液体，根本不是归墟产物。那是这个废弃垃圾站察觉到泄漏后，自动触发的杀毒修复程序。
滴——
就在方源沉思之际，巨门上方的一个红色信号灯，突然亮了起来。
几万年没通电的设备，此刻发出了刺耳的蜂鸣。
一个极其机械、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响起：
“检测到非授权超凡个体。检测到源界‘门匙’缺失。”
“区域隔离失效。排污管道已破裂。”
“最终清洗协议，启动。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紧接着，金属巨门发出沉闷的轰鸣，齿轮开始缓慢咬合。巨门背后，传来一阵比“吞噬者”更加沉闷、也更加庞大的心跳声。
方源眼皮一跳。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地球地核里，那个被称为“宝宝”的眼球怪物，特有的心跳频率。
这种东西，不只地球有一个。在这个烂尾楼的下水道里，竟然也孵化着一只。
“老皇帝的砖，可能搬得太慢了。”方源拿出通讯器，看着上面闪烁的红色倒计时。
七十二小时后，这个世界就会被彻底“清洗”。不是被归墟吃掉，而是被创造这里的势力强制格式化。
要想在这个化粪池里活下来，靠那些刚拿刀砍破怪物的菜鸟，远远不够。
方源按下通讯器的呼叫键。
“喂，张山吗。”
“先生！那怪物快被我们耗死了！有几个弟兄引气入体成功了！”通讯器里传来张山兴奋得变形的声音，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方源看着越来越亮的红色警报灯，语气森冷：“通知徐文，告诉老皇帝。砖不用搬了。去皇陵，挖祖坟。”
“啊？”张山愣住了。
“三天之内，把神武皇朝历朝历代的死人全给我挖出来炼成尸傀。把所有的铁器全融了打造成重甲。”方源挂断通讯器。
他转过身，将那枚刻着“张远”名字的金属铭牌硬生生从门上拽了下来。
要想对抗当年的包工头，就必须比他们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