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制服女人走到陈景面前。
“你毁了永固城。”
“我拆掉了它的锁。”
“没有中心,它还算一座城吗?”
“算不算由留下的人决定。”
女人低头看着手里的规则册。
她把规则册撕开,分给身后的居民。
有人拿去记录潮汐,有人拿去包扎伤口。
最后一页被阿今拿走,在上面画了一片歪浪。
永固城不再永固。
它变成了三十多座可以分离的小平台。
城市里的粮库、修船厂和水塔也被分开。
每个部分都能独立运行,却无法再把所有人锁在一起。
海面恢复潮汐后,东南方向的暗流终于重新出现。
方渡看着水面,给出三种不同的返航路线。
没人宣布哪条最好。
陈景选择了其中一条,浦生选择了另一条。
还有一半船决定先留在旧城市平台帮忙。
船群再次分开。
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转向。
……
永固城拆散后的第七天,北方海域出现了久违的晴空。
海风台、浮岛和旧城市平台之间,形成了许多临时航路。
每条路都不完整,却都有船经过。
获救的无名者逐渐分散。
有人留在北方修船,有人跟随陈景南下。
那名最早被救起的女孩也加入了还能回来号。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临时代号,叫空木。
这个代号没有来处,只因为她一直抱着那块空白木板。
刘浩觉得这个名字太随便。
空木说,随便一点比较不容易被记错。
船群南下时,海风台送来一批拆下的旧航标。
航标不再发光,只能反射阳光。
军装男人把它们交给每艘船,让船员自行决定放在哪里。
第一块航标被放在浅滩。
第二块被放在一处暗流边。
第三块没有被放入海中,而是被改成了饭桌。
没有人觉得这是浪费。
航标只提供方向,不能替人航行。
陈景带着九艘船驶过灰雾旧址。
那里已经没有灰雾,只剩几座半沉石柱。
潮水撞上石柱,发出高低不同的声响。
小满母亲送来的三只空桶被挂在船尾。
海浪每次推动船体,空桶便互相碰撞。
声音不规律,却能提醒后船保持距离。
阿今把新木牌挂在桅杆上。
木牌上没有歪浪,而是一个没画完的圆。
“你又换图案了。”
陈景说。
“以前的歪浪已经有人用了。”
“谁?”
“我不告诉你。”
刘浩在旁边插话。
“她昨天还说这是你画的。”
阿今立刻把木牌摘下。
“今天不是了。”
船上响起一阵笑声。
航行第三日,南方海面出现一大片黑色浮物。
浮物随着浪潮聚散,远看像一座破碎岛屿。
方渡没有靠近。
他先让两只小艇从不同方向绕行。
小艇没有遭到攻击,却都发现浮物下方有钢索。
钢索连接着一处废弃海底平台。
平台上没有白灯,也没有广播。
只有许多被海水泡烂的木箱。
陈景带人下水查看。
木箱中装着旧式航行记录。
记录没有姓名,只写着潮水温度、风向和船体损耗。
有些记录来自灾变前,有些来自几年前。
最早的记录者与最后的记录者互不相识。
可他们都在记录同一片海。
空木拿起一块木片。
“这算不算海图?”
“算一部分。”
“为什么没有路线?”
“因为路线每天都在变。”
空木把木片挂到船尾。
“那我就记录今天。”
他们继续南下。
途中遇到四艘从西侧返回的小船。
小船上的人说,西面发现了一条新水道。
他们没有画图,只带来一桶不同味道的海水。
方渡尝了一点,立刻判断那里有淡水渗出。
船群没有全部转向西侧。
只有两艘船决定跟去确认。
其余船继续返航。
没有人因为选择不同而争吵。
第四日夜里,陈景在船舱中看到系统提示。
【北方未登记陆地响应持续增强】
【发现新的低频坐标脉冲】
【是否建立远程探查路径】
提示下方出现两个选项。
建立,关闭。
陈景没有立刻选择。
他看着舱外的火光。
浦生的船正在修桅杆。
阿今蹲在甲板上画木牌。
赵刚和韩峰在争论谁把重锤放错了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的系统仍然存在。
也没有人知道更北方可能还有一片未登记陆地。
陈景最终关闭了提示。
探不探查,不能由系统替他们决定。
第二天清晨,船群抵达第一大陆北岸。
岸边已经有人搭起临时码头。
北线送来的红种子在岸上发芽。
听潮湾送来的空鼓挂在仓库门口。
海风台的反光航标则被立在浅滩。
不同地方的东西混在一起,没有统一样式。
还能回来号靠岸时,宁拓第一眼就看见船头的新裂缝。
“你们是不是又撞什么了?”
刘浩跳下船。
“不是撞,是城市主动撞过来。”
宁拓抬手就要打他。
“船会主动撞人吗?”
“那座城会。”
宁拓看向陈景,发现陈景没有解释。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拿工具。
“先把船修好,故事晚点讲。”
北线众人很快收到返航消息。
苏小落带着医疗组赶到码头,先检查陈景的手臂。
陈景刚想说没有伤,苏小落已经掀开了他的袖口。
“这里的划伤是谁弄的?”
“船板。”
“船板为什么只划你?”
“它可能认识我。”
苏小落抬头看他。
陈景立即闭嘴。
阿今站在旁边,认真补充。
“他还在黑船里拔过一把刀。”
苏小落的眼神变得更危险。
陈景转身就往仓库走。
赵刚和韩峰一左一右堵住出口。
“如实汇报。”
“我已经汇报过了。”
“你汇报的是没有大伤。”
韩峰把重锤放到地上。
“细节还没开始。”
陈景看向远处海面,第一次觉得灰海的风暴也没有这么难应付。
晚上,返航船队在北线举行了一个没有主持人的分享会。
每艘船都带来自己的航行记录。
有的是木片,有的是破布,有的是船板上的刻痕。
记录内容互相矛盾,却没有人要求统一。
有人说北方暗流向南。
有人说同一处暗流下午向东。
方渡把两种说法都挂到墙上。
“都是真的,只是时间不同。”
海风台送来的旧航标被放在最外侧。
永固城拆出的平台则停在北岸浅水区。
那里没有城主,也没有固定管理者。
需要修船的人自己带工具。
需要粮食的人自己去登记数量。
登记不记录姓名,只记录今天拿走了什么。
陈景把一路收集的航行木片铺在地上。
木片有三百多块,颜色和形状各不相同。
他没有拼成一张完整海图。
他把木片分别交给北线、听潮湾、海风台和七座浮岛。
“为什么不留下总图?”
苏小落问。
“总图会让后来的人以为路线永远不变。”
“那他们怎么走?”
“先看今天的海。”
苏小落看着他。
“你倒是把麻烦交给所有人了。”
“本来就该所有人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