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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彻底明白了

    没等陈冬河或王凯旋开口,人群中,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围着深蓝色头巾的大娘猛地冲了出来。

    她是陈家屯的老住户,如今儿子和儿媳都在罐头厂干活。

    老太太平时慈眉善目,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德才的鼻子就骂:

    “我呸!你个黑心肝烂肚肠的玩意儿!你满嘴喷的什么粪!”

    “我们罐头厂怎么招你惹你了?那是人家冬河和奎爷,用自家的血汗钱搭建起来的!”

    “是我们冬河领着大伙儿,起早贪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指望!”

    “你上嘴唇碰下嘴唇,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我们的心血全拿走?你咋那么大的脸呢?”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愤怒。

    “还天经地义?最正确?我呸!我看你就是想当强盗!想抢我们的东西!”

    “现在都什么年月了?人民当家作主了!你还想开历史的倒车?还想骑在我们老百姓头上当土皇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土皇帝”三个字,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吴德才的耳朵里,也扎进了在场很多人的心里。

    尤其是那些年纪稍大,经历过旧社会的老人,脸色都变了。

    就连李思远,眉头也瞬间紧锁,面色变得更加严肃。

    这话的威力太大了,几乎触及了最根本的立场问题。

    罐头厂的工人们被大娘的情绪感染,纷纷大声附和。

    “对!就是想抢!”

    “凭什么?我们合法劳动,合法赚钱!”

    “把他抓起来!送公安局!”

    “这种人就应该蹲铁篱笆挨枪子儿。人民当家作主多少年了,还敢这样巧取豪夺!打死了都活该。”

    群情更加激愤,有几个年轻工人甚至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吴德才吓得往后缩,刚才那点疯狂的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李思远眼看场面又要失控,立刻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大声喝道:

    “安静!大家都安静!”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稍稍一滞。

    李思远目光严厉地扫过那几个冲动的年轻人,又看向那位激动的大娘,语气放缓但依然坚定:

    “这位大娘,你的心情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都理解。”

    “但请相信组织,相信政府!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公道!”

    “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有理变成无理!”

    他转向吴德才,声音冷峻:“吴德才同志,你刚才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你指控王凯旋同志与罐头厂有不当关系,指控罐头厂违规设立。”

    “那么,请你拿出证据。人证、物证,都可以。”

    “如果你拿不出证据,那么你就是诬告,是诽谤,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吴德才被李思远冰冷的目光盯着,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刚才那点攀咬的狠劲早就没了,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就是怀疑……领导让我来查,就是因为有怀疑……”

    “怀疑?”李思远打断他,“怀疑就可以不经核实,直接去威胁群众,强迫捐献?”

    “怀疑就可以口出狂言,说出我说了算这种话?”

    “你的工作方式,你的言论,已经严重越界!”

    “现在,我以青林县委书记的身份,要求你如实说明,到底是谁派你来的?给你的具体指示是什么?你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思远的话,步步紧逼,把问题核心拉回到了吴德才本人和他背后的指使者身上。

    他没有纠缠于吴德才对王凯旋的指控,那需要证据。

    反而抓住吴德才自身行为的违规性和言论的错误性,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非法指令。

    吴德才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他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市里那边肯定已经把他当弃子了。

    现在面对这位以“刺头”著称的新书记,他如果不说实话,下场可能会更惨。

    但如果说了实话……背后指使他的人,能放过他吗?

    他陷入巨大的矛盾和恐惧之中,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李思远看出了他的挣扎,但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选择。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吴德才。

    就在这时,陈冬河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吴德才面前。

    他蹲下身,目光与瘫坐在地的吴德才平视。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理解?

    “吴特派员,”陈冬河的声音不大,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心里肯定清楚,到了这一步,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吴德才抬起惊恐的眼睛,看着陈冬河。

    陈冬河缓缓道:“你背后是谁,指使你干什么,其实不难猜。”

    “无非是有些人,看不得王书记高升,或者看不得我们这家私营厂子搞起来,想找点麻烦,捞点好处,或者一箭双雕。”

    “你呢,要么是急于表现,要么是得了什么承诺,就当了这出头鸟,马前卒。”

    吴德才眼神闪烁,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陈冬河嘴角微微勾了勾,继续说道: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你觉得,你背后的人,是会站出来保你,还是会急着跟你撇清关系,把黑锅全扣在你一个人头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锥子一样扎进吴德才心里。

    “刚才二位领导的话你也听到了,那边已经开始说个人行为,理解错误了。你成了弃子,吴特派员。”

    吴德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灰败和绝望。

    陈冬河趁热打铁,继续平静的分析道:

    “你如果顽抗到底,把所有事都扛下来,煽动闹事、破坏生产、发表反动言论,这些帽子,足够让你在牢里待很多年。”

    “这还不算,你的家人,你的父母妻儿,会因为有一个敌特嫌疑、破坏分子的亲人,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工作、上学可能都会受影响。”

    吴德才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迹,显得无比凄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陈冬河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如果你现在,当众把实情说出来。是谁指使的,怎么指使的,目的是什么。那么,你的性质就变了。”

    “你从一个主犯,别有用心者,变成了一个被利用者、从犯,甚至是一个受害者。你的罪名会轻很多。”

    “更重要的是,你当众揭发,就等于把你背后的人,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众目睽睽,这么多人见证,他再想一手遮天,掩盖事实,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为了自保,短期内反而不敢对你怎么样,甚至要担心如果你出了意外,他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这,才是对你和你的家人,最大也是最现实的保护。”

    “当然,前提是,你手里最好有点能证明他指示你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

    吴德才呆呆地看着陈冬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对方的冷静、犀利,对人心和人性的把握,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同时也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陈冬河的话,冷酷而现实,却恰恰说中了他最恐惧和最渴望的东西——自保,以及尽可能减少对家人的牵连。

    求生的本能,对家人处境的担忧,以及对背后指使者无情抛弃的怨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冲垮了吴德才的心理防线。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微弱,却足够让靠近的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我……我说……我都说……”

    陈冬河站起身,退后一步,把空间留给李思远和王凯旋。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如何引导、如何定性、如何利用这番口供,就是两位领导的事情了。

    他相信,以李思远的刚直和王凯旋的老练,绝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李思远向前一步,对旁边的人示意:“把他扶起来,找个凳子给他坐。让他慢慢说,说清楚。”

    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冷厉,反而带上了一丝程序化的平和。

    既然对方愿意开口,那就要创造一个“配合调查”的氛围。

    有人搬来一张条凳,把浑身瘫软的吴德才架起来坐下。

    吴德才双手还被反绑着,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几百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供述。

    李思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凯旋也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陈冬河则抱着手臂,站在工人队伍的前面,眼神平静无波。

    现场寂静得只剩下夜风吹过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终于,吴德才抬起头,脸上的污秽和泪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看李思远,又看了看王凯旋,最后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和陈冬河,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开始叙述:“派我来的人……是市里商业局副局长,周炳坤。”

    第一个名字吐出来,人群中有轻微的骚动。

    有些在体制内或消息灵通的人,似乎知道这个名字。

    吴德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大概……十天前,周局长私下找我谈话。”

    “他说,接到群众反映,青林县有人搞了个规模很大的私人罐头厂,手续可能有问题。”

    “他怀疑是县委书记王凯旋同志违规操作,私自开口子,甚至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他偷偷瞥了王凯旋一眼,见对方脸色阴沉,赶紧低下头:

    “周局长说,这种事影响很坏,必须查清楚。”

    “但考虑到王书记在青林县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如果走正常程序,通过县里调查,很可能查不出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

    “所以,他决定特事特办,派我作为特派员,直接到罐头厂去,从下面打开突破口。”

    “他给我的指示是……到了罐头厂,要态度强硬,直接点出他们厂子性质有问题,规模超标,属于违规的私企。”

    “要施加压力,最好能让他们自己承认问题,或者……或者主动提出把厂子上交,归到市里某个集体名下管理。”

    “他说,这样既能纠正错误,也能保住这个厂子的资产,避免国家损失,还可以给相关违规人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声。

    “上交!说得好听,不就是巧取豪夺吗?”

    “还将功补过?亏这狗日的说得出口!”

    吴德才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继续说:

    “周局长还说……如果对方不配合,态度强硬,那就更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可以把矛盾激化一点,把事情闹大。工人闹起来最好……只要工人一闹,事情捅上去,上面必然要成立调查组下来。”

    “到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全面调查王凯旋和这个厂子的关系,查他们的账,查他们的执照来源……总能找到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周局长跟我保证,只要这件事办成了,我就是首功。”

    “他正在运作商业局下面一个国营公司经理的位置,事成之后,那个位置就是我的……”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他给了我一份盖着办公室章的介绍信,让我见机行事。”

    “我来之前,周局长还特意嘱咐,他说,这家罐头厂的负责人叫陈冬河,很年轻,没什么背景,就是仗着跟王凯旋关系好。”

    “对付这种人,不能客气,要把他吓住,让他乱了方寸……”

    “所以……所以我到了厂里,才……才那样说话做事……”

    “我想着,越快吓住他,逼他就范,我的任务就完成得越快……”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是吴德才个人突发奇想要来抢厂子,而是背后有人指使,目标明确。

    矛头直指即将离任高升的王凯旋!

    罐头厂只是切入点,是扳倒王凯旋的工具!

    而吴德才,不过是个被许诺升官发财而利令智昏的可怜又可恨的棋子。

    围观的人群彻底明白了。

    愤怒的矛头瞬间从吴德才个人,转向了他背后那个叫“周炳坤”的副局长。

    同时也对王凯旋和陈冬河产生了更多的同情。

    这是遭人暗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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