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在楼上,自己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
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过分的话——“别痴心妄想,取代谁。”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愧疚,不仅仅是因为刚才自己的“暴戾”,还有萱萱刚才指责她的那些话,他也都听见了,可他选择了充耳不闻。
他任由自己的妹妹,指着她的鼻子骂。
沈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那些话,骂得确实有点狠。
她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找补:“我……我才不管你给谁做事!总之你撞了我是事实!你……你别哭了,我不同你计较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女人被自己骂哭,心里也有点难受。
好像自己也跟着心疼。
好奇怪,她怎么会心疼她?她们可是“敌人”!!!
她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
谢秋芝终于不哭了,胡乱擦了擦眼泪,低声对谢文说:“小文,我想回家。”
谢文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姐是真的伤心了。
当众被最在乎的人骂,谁能不伤心?谁又不难堪?
他不再多说,扔下一句:“姐夫,萱萱姐,我先带我干姐姐回家了。”
说完,他拉着谢秋芝的衣袖,就往门外走。
谢秋芝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个木偶人任由谢文牵着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想。
她只想回家,回家躲起来。
他们走后,芝镜台里安静了下来。
茶水房里,宝婶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大口喘气。
沈砚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紧锁。
沈萱凑过来:“二哥,你说她是不是装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砚打断了:“萱萱。”
沈萱愣了一下:“嗯?”
沈砚看着她,语气严肃:“你刚才说那些话,过了。”
沈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砚继续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来芝镜台做什么,你都不该那样骂人。你是镇北侯府的嫡女,不是街头泼妇。”
沈萱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就是替芝芝不平嘛……”
沈砚看着她:“替芝芝不平,就可以随便骂人?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以后,注意点分寸。”
沈萱低着头,心里也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囔:
“二哥,你还好意思说我,刚才那女人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眼睛就是红的。
你要是不欺负人家,人家能哭着跑下来?归根结底,是你先惹的她!”
沈砚当然知道是自己先欺负人的。
所以,他已经打算好了,傍晚等她来的时候,再好好道歉。
他指了指沈萱,没好气地说:“人都走了,你还不回去?”
“不回去。”
“不回去?你想干嘛?”
“我想去双宿院。”
沈砚一愣,然后果断拒绝:“不行。”
沈萱急了:“凭什么?她一个外人都能进!我是你亲妹妹,为什么不能进?”
沈砚懒得解释,转身就往外走。
沈萱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追了上去。
但最后,她还是被拦在了双宿院外面。
大门在她面前关上,她气得直拍门:“二哥!你偏心!”
谢秋芝跟着谢文回了家。
庭院里,李月兰正在腌制冬菜。
看见谢秋芝那副样子,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哎哟?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谢秋芝只是摇了摇头,便往自己房间走去。
那背影,失魂落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李月兰看着她的背影,急得不行,转身拉住谢文:
“小文,你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的样子?”
谢文叹了口气:“她在芝镜台,被我姐夫和萱萱姐一起欺负了。”
李月兰一惊:“什么?小沈和萱萱?他们怎么会……”
谢文点点头:“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以为我姐要抢走我姐的芝镜台吧,我到的时候,她一直在哭。沈萱姐在旁边叉腰骂她,姐夫脸色也很不好。”
李月兰急得团团转:“哎哟,那估计是被骂狠了……一下子接受不了了……”
她说着就要往里走:“我去看看她去。”
谢文拉住她:“娘,先别去了,她现在肯定不想理人。咱们午饭的时候再去喊她。”
李月兰摇摇头:“那怎么行?心里有疙瘩要及时解开,我怕她想不开。”
“你别看你姐平时和你巴巴地斗嘴,但其实她心最软了。被最在乎的人骂,她肯定是全受着,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谢文点头,确实,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不会吵架。
虽然平时嘴皮子利索,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能把人气得跳脚。
可真到了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于语言涌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想反击。
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扎得人喘不过气,哪里还有余力去思考怎么回击?
就跟六年前他们一家在镇北侯府门口,被那个叫方昭的女人指着鼻子嫌弃他们乡巴佬土包子的情况一样。
因为对方过于气势凌人,导致他们一家人都处于失语状态。
如果再回到那个时候,李月兰一定叉着腰给骂回去。
不过,后来听说那个叫方昭的小姐嫁给了一个边防将军,再也没回来过。
李月兰推开女儿的房门,看到她把自己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姿势,像婴儿在胎盘里的形状,也是人类自我保护最原始的姿态。
李月兰心里一阵发酸,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出来。
“芝芝,咱们聊聊天?”
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被子掀开一条缝,谢秋芝眼睛红肿着,像两个小桃子。
李月兰心疼得不行,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傻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谢秋芝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跟娘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谢秋芝摇摇头:“不想说。”
李月兰叹了口气:“小文都跟我说了。萱萱骂你了,是不是?”
谢秋芝点点头。
李月兰继续问:“那你为什么不怼回去?你平时和小文斗嘴不是挺厉害的?”
谢秋芝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说什么。”
“萱萱是我最好的朋友。站在她的立场上维护从前的我,她也没错。”
她抬起头,看着李月兰,眼眶又红了:“可是……可是我就是好难受……好委屈,好想哭,还怕丢人。”
李月兰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傻孩子,难受就难受,哭就哭,也没什么好丢人的,有娘在这儿呢。”
谢秋芝窝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娘,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被人骂了,连还嘴都不会。”
李月兰摇摇头,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是你没用,是你太重感情了。”
“换作是陌生人骂你,你早反击回去了。
可那是萱萱,是你最好的姐妹。
你在乎她,所以她的每一句话,你都在意。
你越是在意,那些话就伤你越深,娘都明白。”
谢秋芝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李月兰等了一会儿,又问:“那沈砚呢?他也惹你伤心了?”
谢秋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点点头:“嗯。”
“他又做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
谢秋芝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娘,我现在不想提他,也不想见他。”
李月兰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他要是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那也是他不知道是你。他要是知道你是你,他肯定不会这么对你的。”
“我知道。可是……可是我这几天就是不想见他。”
“好好好,这两天娘跟着你,娘帮你拦住他。”
“真的?”
“真的。他要是敢来,娘就把他挡在门外。”
谢秋芝想到沈砚那副着急的样子,忽然就觉得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心情,也变好了一点。
她靠在李月兰怀里,轻轻说:“嗯……还是娘最懂我。”
李月兰拍拍她的脸:“行了,别一个人难过了。起来吃点东西,娘给你做了小酥肉。”
最后,小酥肉还是被送到房间里吃掉的,因为谢秋芝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哭红的眼睛。
谢文也不行!她嫌自己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