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后院里，歪脖子树下的两个叶诚还在压低声音蛐蛐，树影落在他们身上，一大一小蹲得像两只正在研究怎么偷家的野生神奇宝贝。
唐玉瑶没有过去。
她站在院子另一边，怀里抱着书，眼眶还有些红，却已经比刚才平静很多。
小林白栀也没有过去。
她端着缺口搪瓷杯，站在离唐玉瑶几步远的地方，小小一只，衣服洗得发白，脸色也有些苍白，眼睛却很安静。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就这么对视着。
唐玉瑶先开口。
“你叫林白栀吗？”
小林白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号叶诚，又看了一眼地里的陈有良，最后才轻轻点头。
“嗯。”
唐玉瑶看出她的警惕，声音放得更轻了一点。
“你不用怕我。”
小林白栀低头看着杯子边缘那个缺口，小声说道：“我没有怕。”
唐玉瑶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乖。
但她看得出来，小林白栀不是不怕，只是不想承认。
唐玉瑶忽然有点明白叶诚为什么会照顾她。
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很软，很安静，像是只要声音大一点就会被吓到，可她眼睛里一直藏着观察，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随时准备判断身边所有人会不会伤害自己。
唐玉瑶轻声问道：“你和叶诚认识很久了吗？”
小林白栀抬头。
“叶诚？”
唐玉瑶顿了一下，改口。
“就是你叫哥哥的那个人。”
小林白栀这次点头很快。
“嗯。”
唐玉瑶心里又轻轻酸了一下。
她问得很慢。
“他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小林白栀眨了眨眼。
“不知道。”
唐玉瑶怔了一下。
她以为小林白栀会说很多。
比如哥哥会分吃的，哥哥会保护她，哥哥很聪明，哥哥会欺负陈有良。
可小林白栀只是低着头，声音很小地说不知道。
唐玉瑶看着她。
“你不是认识他很久了吗？”
小林白栀捧着杯子，指尖轻轻蹭着杯壁。
“认识很久，也不一定什么都知道。”
唐玉瑶安静了下来。
这不像一个普通小孩会说的话。
可放在林白栀身上，又好像不奇怪。
唐玉瑶换了个问法。
“那他平时会照顾你吗？”
小林白栀想了想。
“哥哥有时候会分吃的给我。”
唐玉瑶轻声问：“还有呢？”
小林白栀摇头。
“不知道。”
唐玉瑶：“……”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小女孩不是听不懂。
她是不想说。
唐玉瑶又问：“他在福利院里过得好吗？”
小林白栀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她没有看唐玉瑶，只是悄悄看了一眼地里的陈有良。
陈有良立刻把眼睛闭上，装作自己是一颗真正的人参果。
小林白栀收回视线。
“不知道。”
唐玉瑶看着她，心里的失落反而变成了一点复杂的无奈。
她已经确认了。
小林白栀不是八岁小孩的那种懵懂。
她知道很多东西。
但她不确定唐玉瑶是谁，也不确定唐玉瑶问这些是为了什么，所以她什么都不肯说。
哪怕唐玉瑶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哪怕唐玉瑶的声音已经放得很轻。
她依旧守着小号叶诚那边的事情，像一只把小窝挡在身后的幼兽。
唐玉瑶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本来只是想通过林白栀，多知道一点关于叶诚过去的事。
不是梦里的那种过去。
而是现实里真正发生过的东西。
毕竟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了。
梦里的幼儿园，梦里的学校，梦里的福利院，很多东西都可能是她记忆和认知补出来的，可小林白栀的存在不一样。
她像是叶诚过去里一个很真实的影子。
唐玉瑶想抓住这个影子，确认更多关于叶诚的事情。
可小林白栀不给她抓。
这个小女孩把所有问题都挡在“不知道”后面，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漏。
唐玉瑶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你喜欢他吗？”
小林白栀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唐玉瑶。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知道。
“哥哥是好人。”
唐玉瑶心里微微一动。
小林白栀说完，又立刻低下头，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
唐玉瑶看着她，忽然明白，这已经是小林白栀愿意给出的最大答案了。
哥哥是好人。
所以她会给哥哥送水。
所以她会怕哥哥出事。
所以她不愿意告诉一个陌生漂亮姐姐太多关于哥哥的事情。
唐玉瑶抱着书，指尖又轻轻捏紧。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叶诚。
哪怕这个人还很小。
小到连自己都未必护得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歪脖子树那边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
小林白栀忽然抬头，看向歪脖子树下。
唐玉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树下，一大一小两个叶诚还蹲在那里。
他们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动作和神情却很像。
大号叶诚指了指大黄脖子上的毛，小号叶诚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两人同时沉默，又同时抬头看天。
下一瞬，大号叶诚摸着下巴，小号叶诚也摸着下巴。
两个人像是在同一时间想到同一件坏事。
小林白栀看着看着，眼神慢慢变了。
她不知道梦境。
也不知道未来。
可她知道哥哥。
她太熟悉小号叶诚思考时的样子了。
而歪脖子树下那个年纪更大的陌生少年，明明长得不完全一样，身上的气质却像是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
不只是说话像。
也不只是动作像。
是那种看见麻烦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在脑子里盘算能不能反过来利用的眼神很像。
小林白栀的手指慢慢攥紧杯把。
她忽然又想起刚才小号叶诚回答她时说的那句话。
也是叶诚。
唐玉瑶看见小林白栀的眼神变化，轻声问道：“怎么了？”
小林白栀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歪脖子树下的大号叶诚，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疑惑和思索。
像是有一个很荒唐的答案，正在她心里慢慢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