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
梦境外面。
房间里的投影安静悬浮着，福利院后院里，唐玉瑶抱住叶诚的画面清清楚楚落在冰雪老人和白发老头眼里，两个老头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白发老头看着画面，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古怪，他原本以为唐玉瑶听见梦境真相之后，要么醒来，要么重开，要么梦境规则暴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仅没醒。
也没重开。
甚至还抱住了叶诚。
白发老头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冰雪老人：“师祖，这样的情况……正常吗？”
冰雪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投影里那个抱着叶诚、还在掉眼泪却明显笑了出来的唐玉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正常？
正常个屁。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玩意儿都和正常两个字不沾边吧？
一个人陷在自己的梦里面，忽然意识到这里是梦，正常情况是什么？
要么意识被刺激到，直接从梦里醒过来。
要么梦境结构承受不住自我矛盾，开始崩塌或者重启。
再不济，也应该出现明显波动。
可是唐玉瑶这边没有。
她知道了。
她接受了。
她甚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白发老头见冰雪老人表情不对，心里更没底了：“师祖？”
冰雪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按理来说，不该这样。”
白发老头脸色微变：“那现在为什么没事？”
冰雪老人看着投影，没有立刻开口。
画面里的梦境稳定得有些过分，福利院后院的夕阳还在，墙角的阴影还在，陈有良那颗人参果还好端端埋在土里，就连大黄都还蹲在旁边吃瓜。
不像是要醒。
更不像是要重开。
冰雪老人喃喃道：“除非……她不想醒。”
白发老头一怔。
冰雪老人继续说道：“她已经意识到这是梦了，可她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威胁，反而当成了证明。”
白发老头顺着这句话想下去，脸色也慢慢变了。
对唐玉瑶来说，知道这里是梦，不一定代表虚假。
反而代表小叶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代表幼儿园那段记忆是真的。
代表这些年她一直记着的人，真的存在过。
所以她不会排斥这个真相。
她甚至会抓住这个真相。
冰雪老人抬眼看向病床上的唐玉瑶。
现实里的唐玉瑶安静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原本紧皱的眉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她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很浅。
但确实是笑。
白发老头也看见了这一点，声音干涩：“她好像……很高兴。”
冰雪老人沉默了更久。
高兴不一定是好事。
尤其是在梦境里。
如果唐玉瑶因为害怕叶诚再次消失，所以主动不愿意醒来，那事情就比之前更麻烦了。
之前是梦境困住她。
现在可能是她自己抓住梦境不放。
冰雪老人低声开口：“有些不太妙啊。”
白发老头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师祖说不太妙，那就说明已经不是普通麻烦。
投影里面，唐玉瑶还抱着叶诚，整个梦境没有任何崩塌迹象，反而像是因为她的安心，变得更加稳定了一点。
冰雪老人看着那片稳定得不像话的梦境，眼神越来越沉。
……
梦境。
福利院后院。
大黄趴在一旁，两只前爪交叠，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诚和唐玉瑶。
小号叶诚也蹲在石阶边上，手里还捏着半块馒头，视线在大号叶诚和唐玉瑶之间来回移动，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明显已经开始分析。
陈有良被埋在土里，左右看了看，最终决定继续闭嘴。
他现在已经学聪明了。
这种时候，人参果没有发言权。
唐玉瑶抱着叶诚没有松手。
叶诚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唐同学，差不多了。”
唐玉瑶没有松手。
叶诚低头看着她。
“再抱下去，我怀疑旁边那条狗都要开始误会了。”
大黄：“……”
它立马把脑袋扭到一边，强行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小号叶诚看了大黄一眼，又看向大号叶诚，忽然说道：“它不是已经误会了吗？”
叶诚：“……”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普通小孩。
唐玉瑶终于慢慢松开手，眼睛还有点红，但神色明显比刚才稳定了很多。
她低头擦了擦眼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冲上去抱人的行为有点失控，小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
不过她很快又抬起头，看向叶诚。
“所以，你现在还会消失吗？”
叶诚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从理论上来说，他是要出去的。
从梦境稳定性来说，他要是现在说自己肯定会走，唐玉瑶大概率能当场把这个福利院泡泡锁成十八层保险柜。
于是叶诚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
“暂时不会。”
唐玉瑶看着他。
“暂时？”
叶诚咳嗽一声：“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没找到安全离开的办法，所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消失。”
唐玉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短时间内”这四个字记了下来。
叶诚看见她的眼神，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坏了。
这小唐同学已经不是幼儿园版本了。
不好糊弄。
旁边小号叶诚忽然开口：“你现在最好不要刺激她。”
叶诚看向小号自己。
小号叶诚平静分析：“这里是她的梦，她现在不想让你走，所以你越强调离开，越容易触发新的限制。”
叶诚：“……”
有道理。
但你能不能别当着当事人的面说？
唐玉瑶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大黄也听不太懂，但它大概听明白了一件事。
叶诚跑不掉。
于是大黄放心地继续趴下吃瓜。
就在这个时候，后院另一边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很轻。
像是小孩子踩着不太合脚的旧鞋，慢慢从屋檐下面走过来。
小号叶诚第一个转头。
大号叶诚也跟着看过去。
唐玉瑶收起情绪，抱着书站在叶诚身边，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走廊阴影里，一个小女孩慢慢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比小号叶诚还要小一点，身体很瘦，脸色也有些苍白，头发被简单扎在后面，身上的衣服洗得发旧，却收拾得很干净。
小女孩手里端着一个有些旧的搪瓷杯，杯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白瓷，里面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走得很慢。
也很安静。
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味道，可怯归怯，眼底又藏着一种很细很细的观察。
像是害怕。
又像是在算。
叶诚看见她的一瞬间，眉毛微微一挑。
小号叶诚则是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大号叶诚。
又看了一眼唐玉瑶。
最后视线落在被埋在地里的陈有良身上。
陈有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颗人参果已经成为福利院后院固定景点了。
小女孩端着搪瓷杯，慢慢走到小号叶诚身边，声音很轻，细节装作很害怕的样子朝着叶诚身边又靠了靠……
“哥哥……”
她顿了一下，又看向大号叶诚。
“他是谁呀？”
叶诚：“……”
要不你猜猜我是谁？
叶诚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大黄也抬起头，狗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但年代久远的味道。
唐玉瑶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叶诚的表情，原本刚刚平复下去的眼神，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
小号叶诚看向大号叶诚。
“她以后也认识你？”唐玉瑶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莫名起来，还有些隐约不已察觉的情绪在其中。
叶诚：“……”
林白栀端着搪瓷杯，怯生生地往小号叶诚身后缩了半步。
可她的眼睛却没有躲。
她还在看叶诚。
很认真地看。
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陌生少年，怎么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