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后院的风忽然安静下来。
唐玉瑶抱着书站在那里，眼眶通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叶诚，像是怕自己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又会像很多年前一样消失。
“所有人都说没有小叶，可是我记得。”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裂开一道缝，里面藏着的小孩子委屈慢慢漏了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我很确定，我知道你一定存在过，因为糖还在，青苹果味的大大泡泡糖还在，我把它放起来，很久都没有舍得拆。”
叶诚没有说话。
小号叶诚也没有说话。
大黄蹲在旁边，难得没有乱动，连陈有良这颗人参果都安静得像是终于意识到，现在不是他该惨叫的时候。
唐玉瑶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手指把书角捏得微微变形，声音里带着很轻的抽泣。
“我每天都在等，等你回来，等你再坐开心上学车，等你再变出一颗糖，等你跟我说你今天又变厉害了一点。”
她记得那段时间。
幼儿园里的座位空了。
同桌变成了别人。
老师说，那里一直都不是小叶的位置。
小朋友说，班里从来没有叫小叶的小朋友。
妈妈说，她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四哥说，他真的没有见过什么小黄毛。
唐玉瑶那时候还小，她听不懂太复杂的道理，只知道所有人都在否认她记得的事情，整个世界都在告诉她，小叶没有来过。
“可是我不信。”
唐玉瑶抬起头，看着叶诚，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我那时候每天都跟自己说，小叶肯定只是去修炼了，因为小叶说自己很厉害，小叶说以后会越来越厉害，所以小叶只是暂时离开。”
唐玉瑶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上小学了，我还是记得你，可是记得越来越累，别人都不记得，我说出来，他们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小学那几年很煎熬，我一边想记住你，一边又觉得是不是我真的错了，是不是我小时候太孤单了，所以自己想出来一个小叶。”
很多东西都会变淡。
声音会变淡。
脸也会变淡。
连那颗被她藏起来很久的糖，包装纸上的颜色也会慢慢旧掉。
她一开始很怕自己忘记。
后来又开始怕自己没有忘记。
因为如果一直记得一个不存在的人，好像她就真的变得很奇怪。
“到了初中，我已经快要忘记了。”
唐玉瑶看着叶诚，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难过。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来，想起来有个小朋友叫我小唐同学，想起来青苹果味的糖，想起来他说自己会修炼，可我已经越来越不确定那是不是梦了。”
叶诚了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个初中泡泡里的唐玉瑶会在擦肩而过时停下。
不是因为她真的认出了他的脸。
这具身体是梦境赋予的，长相、声音、年龄都不完全一样。
可她还是停下了。
因为有些东西，哪怕记忆被时间磨得模糊，感觉也还留着。
唐玉瑶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
“快十年了。”
她轻声说。
“我都快要说服自己，小叶真的只是一个梦了，可你又出现了。”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叶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唐玉瑶看着他，终于把压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小叶，你以前为什么不辞而别？”
叶诚沉默。
后院里，两个叶诚，一个唐玉瑶，一条狗，一颗人参果，谁都没有先动。
小号叶诚看了看唐玉瑶，又看向大号叶诚，似乎已经从这段对话里拼出了一部分东西。
大黄趴在地上，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难得没有打断。
叶诚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长话短说，大概要从几个月之前说起……”
为了让唐玉瑶不那么茫然，叶诚还是从最开始两人认识那里开始说的，简单描述一下。
以唐玉瑶聪明的大脑，很快就反应过来，叶诚再说什么东西了……
“梦境泡泡？”唐玉瑶眼睫颤了颤。
叶诚点头，语气尽量放缓。
“这里不是现实，是你的梦，或者说，是你很深很深的梦境里面，被不同年龄段记忆包起来的地方。”
唐玉瑶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叶诚，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又在讲什么离谱故事。
叶诚继续说道：“幼儿园那次是真的，现在这里也是真的，但都不是现实里的时间线，我是从外面进来的，你现在看到的我，也不是这个梦境原本就该有的我。”
小号叶诚在旁边补充：“所以按照福利院时间线，他是假叶诚，我是真叶诚，但按照外来者逻辑，他是真叶诚，我是假叶诚。”
唐玉瑶：“……”
她看向小号叶诚。
小号叶诚也看着她，表情非常冷静。
“我刚刚分析过了。”
唐玉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诚捏了捏眉心。
“你先别被他带偏，重点是，我不是主动消失的。”
唐玉瑶重新看向叶诚。
叶诚说道：“幼儿园那时候，我试着利用你的认知在梦里修炼，你相信我很厉害，所以这个梦就真的让我变厉害了，可后来梦境把我从那里拉走，其他人也被修正得不记得我，只有你还记得。”
唐玉瑶的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不是我记错了？”
叶诚摇头。
“不是。”
“开心上学车是真的，青苹果味泡泡糖是真的，我坐在你旁边也是真的。”
唐玉瑶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眼里不只是委屈。
还有一点亮起来的光。
叶诚继续把外面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现实里的她陷在梦境里，冰雪老人和白发老头在外面想办法，大黄是被送进来当锚点的，杜婉仪也进来了，只不过她那边目前更像是在给梦境制造额外灾难。
唐玉瑶听得很安静。
她没有像叶诚预想里那样皱眉。
也没有说不合理。
更没有触发梦境重开。
叶诚一直在观察周围。
泥地没有扭曲。
夕阳没有掉色。
陈有良这颗人参果还好端端地埋在土里。
世界很稳定。
稳定得反而有些不可思议。
叶诚心里刚刚松出半口气，下一秒，就看见唐玉瑶忽然笑了。
她还在哭。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可她是真的笑了。
不是勉强。
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发自内心的开心。
“唐医生泥？”看唐玉瑶在这里笑，给叶诚底层代码都唤醒了，不确定开口问道。
唐玉瑶没有回答。
她抱着书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
最后，她直接扑进叶诚怀里，伸手抱住了他。
叶诚身体僵了一下。
小号叶诚眨了眨眼。
大黄抬起头。
陈有良露在土外的脑袋都停住了。
唐玉瑶抱得很紧。
像是终于抱住了那个等了很多年，也怀疑了很多年的人。
“太好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是笑着的。
“小叶。”
“你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