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只剩下隔音模块运转的极细微的嗡声。
林阳闭了一下眼。
这种话他听过一百遍。新兵蛋子最爱说的豪言壮语。到了战场上，能活着把自己捞回来就算本事了，还保全队？
——但说这话的人，偏偏是那个每秒八万亿产能的挂逼。
他有说这话的资格。
而且彼时林宇恐怕已经拥有复活类的技能了，才敢说出那种话来。
“问题是——”
微雨的投影亮度又降了一档。
“他有那个资格，但战场不讲资格。”
林阳没接话。
后半段不用微雨说，他能猜到七八成。战场上什么意外都能发生。你实力再强、产能再离谱，有些东西防不住。
意外总是会以一种别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来。
“第二天。出任务，出现了意外，我没有细问，但最终的结果是……”
不用再往下说了。
“风铃死亡超过三十分钟。”林阳替她说完了。
“三十四分钟。”微雨给了一个精确数字。“超出常规复活术法的极限阈值。在渊域的医疗体系里，这个时间——”
“判死。”
“对。彻底死亡。不可逆。”
林阳的视线穿过密室的墙壁，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三十四分钟。
差了四分钟。
如果林宇再快四分钟解决正面，如果崩塌来得再晚四分钟，如果通讯没断，如果风铃的位置再靠里一点——
没有如果。
战场上从来没有如果。
“所以从那一天起，”微雨的投影重新亮了起来，两枚数据核心恢复了低速旋转。
“他就开始找复活之法。”
“跑遍了半个渊域。被赶出来过，被骗过，被人当疯子。最后辗转到了南桥市，遇到了你，被你忽悠来了先锋城，因为这里有最完整的文献库——也就是这个图书馆。”
林阳回头看了一眼装甲门的方向。
那栋占地扩了三倍、全域覆盖十倍流速、当空调开的图书馆。
全是为了查资料造的。
“我最开始也不理解。”
微雨的投影飘近了半步。
“一天。一个只认识一天的队友。值得吗？”
林阳没回答。
“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
微雨的数据核心转了一圈。
“他说——'我答应了。'”
三个字。
我答应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理由，没有感天动地的深情告白，没有“她对我很重要”之类的话。
我答应了。
所以我要做到。
不管这个承诺的对象是认识了十年的至交，还是只认识一天的队友。不管代价是跑遍半个渊域、还是把一整座前线城市的底子翻过来。
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林阳的理智战灰跑完了所有的评估模型。
给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人——是个偏执到骨子里的守信者。
“所以风铃复活之后，”林阳的嗓音压得很低，“他立刻就送人回去了。”
“立刻。”
微雨的投影点头。
“没有任何犹豫。复活完成，确认风铃的记忆、人格、身体数据全部正常，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三个中转站，亲自护送到她原来的小队驻地。”
“风铃呢？她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我又没跟过去。”
“然后，林宇走了？回来了？”
“嗯。”
微雨的投影移到一侧，视线投向装甲门外的方向。
林阳沉默了五秒。
然后从密室里走出来。
装甲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穹顶的时间流速阵还在脉动，暗紫色的符文回路匀速旋转。空气里的奶粉味没散。
林宇还在那把椅子上。
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奶瓶被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瓶底还剩一指高的奶。林宇的右手轻轻搭在小女孩的后背，小幅度地拍着，频率很慢。
他的袖口还是那滩奶渍。
左手牵着的那个女孩——林阳这才认真看了一眼。安静地靠在椅子扶手旁，一只手搭在林宇的小臂上。不说话。
林宇抬头，看见林阳从密室出来，脸上的黑气又浮了三分。
“八卦听完了？”
嗓音压得极低，怕吵醒怀里的。
林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满袖子奶渍的男人。
最终只说出一句话来。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林宇没接话。怀里的小女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攥着衣领的小手换了个位置，继续攥。
林阳收回视线，靠在旁边一台数据终端的边缘上，双臂环抱。
“不过说真的——年纪轻轻就喜当爹，这带娃的滋味恐怕也不太好受吧。”
一个能每秒吐出八万亿单位物资的制卡师，现在满袖子奶渍，用脚尖勾湿巾。这个反差太好笑了，不调侃一句对不起自己。
林宇终于勾到了湿巾。单手抽出一张，擦袖口。
擦了两下，放弃了。奶渍已经干了，擦不掉。
“啧。”
就一个字。嗓门压得极低，怕吵醒孩子，但那股烦躁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阳嘴角刚要再往上翘——
微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来了。
“林阳，你知道这个小丫头在出生三天之后做了什么吗？”
林阳没出声。脊椎自动绷直了两度。
出生三天。
三天能做什么？
“林玲的意识内核，脱胎于复活计划运行时产生的残余波动，和风铃本体意识的碎片重组。”
林阳跟上了。这部分刚才在密室里已经知道了。
“但问题在于——”微雨的投影停了半拍。“如果放任这个意识自然生长，最终大概率会演变成风铃的复制体。同样的记忆碎片，同样的人格倾向，同样的行为模式。”
“一个不完整的风铃。”
林阳接上了她的话。
微雨点头。
“林宇不愿意。”
这句话不需要解释。一个已经被复活了的人，再搞出一个复制体——对风铃不公平，对林玲也不公平。
“所以让我介入了。”
微雨的投影亮度提了一档。
“我用了我所有的核心算法——全部的。包括几个连我自己都没有实际部署过的底层逻辑架构。从根部切断了林玲意识中所有指向风铃人格的路径，重新编织了一套全新的认知框架。”
林阳的在飞速处理这段信息。
微雨的核心算法，也就是微雨的能力吗？神之眼的恐怖之处，林阳可是见识过的。
这种东西被写进了一个孩子的意识里。
“你是说——”林阳的身体前倾了。“她脑子里有你的东西？”
“她能做到的，完全不比我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