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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游行

    巨神与贤者间的联手,肆意抽离灵界内的源能,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激荡起色彩的风暴,降下毁灭的辉光。

    目标直指,那从灵界深处不断上升、隆起的无垠血肉。

    难以想像,恶孽·共一沉眠的漫长岁月里,它究竟无声无息间,吞食了多少的生灵与物质。这头憎恶的存在,体型是如此庞大,就算是巨神与贤者的目光,也无法直接地了望到尽头。唯有连绵不绝的猩红。

    中庭的白纱後,悲怜圣母喉咙里压抑着痛意,紧闭的眼眸微微睁开。

    下一秒,宁静之楼残暴地将整个区域的源能抽空,灵界的色彩黯淡了下去,呈现出一种单调的灰白。无以计数的源能汇聚於此、凝塑,无需任何瞄准与锁定,它仅仅是直直地向下坠去。

    化作开天辟地的神光。

    光芒轰击了沿途的所有,在接触无垠血肉的瞬间,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涟漪。

    浪潮推操着灵界的源能,向着现实的边界抵近,最终在现实世界的某处,造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源能潮汐。

    而在这灵界的旋涡之中,待灼瞎双目的神光散去,恐怖的奇观就此显现。

    无垠的血肉之上,被洞穿出了长达数十公里的真空,内部深邃、不可见,唯有一团悠远的漆黑。这是何等宏伟的一击,可落在共一的身上,甚至算不上一次重伤。

    越多的创伤、越多的流血,只会激怒它,勾起疯狂的本能。

    共一越来越饿,饥渴难耐。

    善恶交战的边界,被神光涟漪净除的一片空白里,骨瓷家远远地旁观这场交战。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目睹崇高伟力间的交锋了,但此刻,心底仍升起一阵澎湃燥热的情绪。骨瓷家在兴奋、欣喜。

    真是令人意外,他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拥有过这般的情绪了。

    死气沉沉的内心,难得被触动,被感染。

    正当骨瓷家克制好奇心,阻止自己向前靠近,试图近距离观察这场纷争的结局时,一阵微弱的刺痛从左臂上袭来。

    他扭头看去,覆盖皮肤的精致骨瓷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微小的孔洞,以此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痕。下一刻,裂纹绽开,骨瓷完全破碎。

    令人意外的是,露出的并不是萎缩乾瘪的皮肤,反而是一团不断生长的、肿瘤状的肉团。

    这团血肉的生长,保持着十足的分寸感,生长到了近十厘米左右时,便停了下来。

    一枚猩红的眼球从中睁开。

    视线交汇的瞬间,骨瓷家心底产生了诸多的情绪。

    既恼怒,又有那麽几分无可奈何,与……庆幸?

    好吧,他活的太久了,久到内心早已麻木得不成样子,就算有某些情绪掠过,一时间也认不出来。骨瓷家叹息地发问。

    「你疯了吗?」

    他脑海里响起了肉团的回应,熟悉的声音传来。

    「哎呀,这不是好奇心太重了嘛!」

    贪食鬼的声音起起伏伏,几乎能想像到,一个令人生厌的形象,正对自己挤眉弄眼。

    「要知道,自叛乱之年後多久了,头一次有巨神与恶孽的混战!

    更不要说,这场混战的结局,也许会影响到世界的走向。」

    他欣喜连连,认真地考虑道。

    「我仔细地想了想,若是能见证这一刻,冒点风险算什麽呢?」

    「风险?」

    骨瓷家被逗笑了,冷漠道。

    「你可是把风险转嫁到了我身上啊。」

    很难想像,这个蠢货居然有如此机敏的一面。

    血肉溃烂时,留下了些许的种子,附着在了自己体表。

    侵蚀、渗透、同化。

    犹如寄生的藤壶般,紮根在了骨瓷家乾瘪的血肉里。

    贪食鬼真觉得,自己和骨瓷家有那麽几分友谊在,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有多「冒犯」。「哎呀哎呀,别太介意嘛。」

    他自顾自地抱怨上了,「不过,我真得控诉一下了。」

    「我觉得我已经够不挑食了,但你的血肉,未免还是太难吃了。」

    骨瓷家眼底闪过了一丝好奇,他问道。

    「我的味道尝起来是什麽样的?」

    「没有味道。」

    贪食鬼想了想,回答道。

    「也没有血,更没有多少肉,只有像是嚼木屑般的糟糕口感。」

    骨瓷家想了想,轻点着头,什麽话也没说,也没有排斥贪食鬼的存在。

    两人就这麽微妙地和谐共处了起来,远远地望着伟力的对抗。

    突然,贪食鬼的声音再次从脑海里响起。

    「说来,我一度觉得,我们下次会面,得在几百年後了。」

    他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道。

    「真没想到啊,居然这麽快就再见面了。」

    对此,骨瓷家只是冷酷地警告道。

    「你再废话,我就把这条手臂丢下去,喂给共一。」

    一涉及自身的生死存亡,贪食鬼就变得格外乖巧了起来。

    沉默中,灵界深处,有庞大的轮廓缓缓升起。

    先是模糊的灰影,而後逐渐清晰。

    那是一根从起源之海内伸来的枝干,粗壮得宛如山脉的脊梁。

    树冠不断地延展,撑起一片生机的翠绿,竟与那无垠的血肉分庭抗礼,阻遏了它的扩张。

    骨瓷家下意识地惊呼道。

    「呢喃之树!」

    秘语哲人为了维系寂静河的存在,缚源长阶的稳定,以及安抚起源之海的风浪。

    自她踏上巨神之位,自诩为贤者之日起。

    呢喃之树便始终紮根於起源之海中,从未远离,也不曾被撼动。

    骨瓷家没料到,为了这一战,秘语哲人竟能引导呢喃之树,跨越了起源之海与灵界的边界,将其降临此处。

    即便,这仅仅是一支延伸的枝干。

    树冠摇曳,漫天的时光叶彼此摩擦、泛起涟漪,挥洒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扬起的粉尘。数以亿计的光点们互相碰撞,迸发出瞬息的闪光,拉扯、垂落成纤细光丝。

    贪食鬼欣喜若狂,若是共一能在此被重创,那麽他的生存环境无疑会改善许多。

    骨瓷家的神情凝重依旧,意识到这一切没那麽简单。

    事实如他所料。

    无以计数的光丝没有落向无垠血肉,反而轻柔地抚过破碎的时骸之都。

    光丝触及之处,城邦的边界泛起褶皱,像是被烈火炙烤的皮革,卷曲、变色。

    哗啦啦

    漫天时光叶的摩擦中,部分叶片开始脱落,坠落中消散成泛光的尘埃,新的时光叶则从枝梢生长,补足空缺。

    回荡而起的光之海里,时骸之都正变得透明,内部的诸多事物也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巨构与浮岛,渺小的身影与宏伟的三重时轮……

    所有的轮廓都在不断地扭曲、重组,像是有绘师恼怒於画作的不完美,一次次地擦拭、一次次地重绘。直到得偿所愿。

    贪食鬼被这壮丽的景象震撼,喃喃道。

    「她这是在做什麽?」

    骨瓷家脸庞崩裂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溢散的粉尘里,声音沙哑道。

    「覆写城邦的结局。」

    经过一场场的激战、镇压,伤茧之城的各处城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战火之中。

    街道遍布大大小小的弹坑,沿途的玻璃窗碎裂,窗帘被晚风抽出房间,像是张开的手,疯狂地摇曳。废墟间,一处处承重结构暴露了出来,钢筋弯曲。

    带着火星的浓烟升腾不止,汇入染红的夜空中,稀释在了一望无际里。

    悬停於城邦上空的舰队之中,破雾女神号的机舱内。

    月蕨站在仪式阵的中央,回想着希里安谱写的、开放式的结局。

    「终於来到了这一步了吗?」

    他深呼吸,周遭提前存放好的源晶簇齐齐地崩碎,溢散成海量的、精纯的源能,一并卷入仪式阵的进行中。

    辉光的光芒从破雾女神号腹部升起,跨越了物质的阻隔,向着下方的伤茧之城投去。

    与此同时,相似的景象,在各个护卫舰中进行。

    一束又一束光芒投下,引发了一定程度的惊慌。

    但很快,被光芒照耀的人们,发觉这抹温柔的光芒,本身并不具备任何杀伤性。

    它没有汽化砖石、烧红钢铁,仅仅是卷起成片的尘埃,卷入上升的气流中,交汇起渐起的风暴。呼啸的狂风中,光束不断地扩张、膨胀,交汇在了一起,几乎映亮了整座城邦。

    机舱敞开了闸门,掀起的阵阵狂风中,月蕨望向前方,得以亲眼目睹地表的变化。

    「是时候了,开始下一步吧,各位。」

    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回荡。

    「开放覆写协议,投入所有可用的复现之力。」

    交汇的光域之中,无数模糊的虚影被就此勾勒了出来,一座座往日的巨构拔地而起,浮岛林立。现在与过去,两座屹立於此的城邦,在这一刻完成了虚实的重叠。

    见此一幕,月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确定局势的暂时稳定後,他回头望向不远处的琉璃之梦号。

    舱门开启,里面却空无一物。

    月蕨愣了一下,觉察到脸上多了什麽。

    抬手摸了摸,不知何时,有张便签贴在了上面,他居然浑然不知。

    纸张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我出发了。」

    光域的覆盖不断向外蔓延,为沿途遍布的废墟与残骸,浸染上了一抹苍白的色调。

    随後,它一举越过了高墙,向着更远处延伸。

    光芒的照耀下,城外厮杀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如今,默瑟的状态可谓是狼狈极了。

    身着的护甲上,有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孔洞,金属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又被伤口中的高温熔化,泛着暗红色的痕迹。

    他左侧的肩甲则完全脱落了下去,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焦黑的硬痂。

    细微的裂口里没有血液流淌,只有火苗蹿升个没完。

    默瑟向前走了一步,膝盖下的护胫形变、向内凹陷,每次移动都伴随着异物感与摩擦声。

    他乾脆挥起攥起的火剑,将护胫劈开,碎成了数块,摔在了地上。

    望了望扩张的光域,他感叹道。

    「还挺顺利的啊。」

    视线下移,默瑟注视向了不远处的不朽之人。

    相较於遍体鳞伤的自己,美食家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整个人的上衣已经完全烧毁了,浑身遍布着程度不一的烧伤,有些火光更是钻入了伤口里,阴燃着血肉,刺痛骨髓。

    美食家双手抱胸,嘴里不知道在咀嚼什麽。

    一口咽下後,他才慢悠悠地说道。

    「如此大规模的复现之力,你们这是想要覆写时骸之都的结局?」

    意识到这一可能後,美食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我记得,织命匠不是曾预言了时序命途的灭亡吗?

    你们试图逆转注定的预言?」

    默瑟稳稳地举起火剑,握持的手臂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血坑,创面极其粗糙,像是有一张张贪婪的大口,硬生生地扯下了血肉。

    他深呼吸了两下,冬寒之血在体内激荡,让燥热的意识冷却下来。

    默瑟没有回答美食家的问题,反问道。

    「怎麽?你很相信织命匠的预言。」

    美食家沉默,嘴角不受控地挑起,露出一个血腥十足的笑意。

    默瑟回应似的,也露出一抹笑意,继续说道。

    「试试呢?万一就成功了呢。」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表情反而变得严肃了起来。

    美食家望着被自己咬得遍体鳞伤的默瑟,更望向了他背後的高墙。

    那一节高墙已经完全坍塌了,连带着後方的诸多建筑也一并化作了废墟。

    有的被火剑的高温烧成了琉璃,有的则被权印的力量,啃咬得近乎破碎。

    上一秒还在生死相向的两人,此刻默契地中场休息了起来。

    中间相隔的大地上,遍布着一道道纵深超过数米的裂痕,被气流卷起带余温的灰烬。

    美食家以极为认真的语气,将问题以另一种形式,重新问了一遍。

    「你们有能力撼动织命匠的预言?」

    默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解释道。

    「我说了,我们还在尝试。」

    光域覆盖了全城,勾勒的巨构之影与亚妮大教堂重叠,错乱的视觉现象,令许多人都陷入了茫然与惊愕之中。

    见美食家对於织命匠的预言很感兴趣,默瑟又问道。

    「你有觐见过织命匠吗?」

    美食家笑了起来,摇头道,「这怎麽可能?白峡可不会欢迎一位不朽之人。」

    稍适停顿後,他补充着。

    「不过,就算织命匠愿意见我,我也不会去的。」

    美食家的眼瞳里透露着某种危险的光,像是在提醒默瑟,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我可不会允许,她将我的未来赋予「确定性』。」

    对此,默瑟冷笑了一声,讽刺道。

    「难道不赋予「确定性』的话,你们不朽之人的未来,就会有什麽变化吗?」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周身悬浮起一柄又一柄凝塑的光矛。

    默瑟言语戏谑着,「沦为不死的仆役,日复一日。」

    美食家也不反驳,默默地调动起了源能与混沌威能,病态的力量交织缠绕,权印的力量蓄势待发。中场休息结束了,两人对於命运的讨论也到此为止。

    只是在再度拔剑拚杀前,默瑟幽幽地提醒道。

    「很遗憾啊,美食家。

    若是你觐见了织命匠,也许,你就能意识到这一危局了呢?」

    起初,美食家不懂他这句话的含义。

    什麽危局?

    为伤茧之城带来危局的,不正是自己吗?

    下一瞬,他觉察到了身後袭来的汹涌恶意,还有那几乎令思绪湮灭的忘却。

    远在观测到敌人之前,多年累积下来的战斗本能,便已令美食家发动了攻势。

    他猛地咬合,牙齿与牙齿碰撞,清脆的声响突兀回荡。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一张无形的大口骤然张开,朝着他身後的区域闭合、撕咬。

    荡起了一道温热的血气。

    待攻击奏效,美食家扭头望去,视野的余光瞥见了那道幽魂般浮现的身影。

    冷漠疲倦的脸庞上,沾染着血珠,洒下一连串的斑点。

    美食家认清了来者的身份,嘶声低吼道。

    「莱彻!」

    持续不断的咬合声响起,在莱彻的身上映射起一道道旋起的血花。

    肩头、大臂、腰腹、小腿……

    顷刻间,莱彻身体的各处硬生生被剐开一处处创口,鲜血汩汩溢流。

    可他对此却浑然不知般,张开五指,固执地向前伸出。

    触手可及。

    美食家的力量抵达了峰值,权印的力量被发挥到了极致。

    成千上万的、无形的巨口裹挟了莱彻,几乎可以预见,他被撕咬成一团血雾般的情景,连一丝一毫的碎肉都不会留下。

    但就在巨口将要闭合,牙齿与牙齿交错的前一刻。

    莱彻,消失了。

    从视觉层面上,美食家依旧能清晰地看见这位入殓师的存在。

    他像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昼夜般,眼眶深深地凹陷,泛着死意的灰黑。

    可正是这般萎靡不振的莱彻,身影明明站在自己面前,但在感知的层面,却像是一团触之即溃的幻影。千万张无形的大口,丢失了目标般,嚼碎了地面,撕扯着空气,就连溢散的源能也被一一吞食。可莱彻依旧挺立,劈里啪啦的咬合在耳旁骤起,像是置身於一场密集的冰雹中。

    他的五指不断逼近,指尖触及了美食家的肩头。

    皮肤与皮肤贴合,力量与力量冲突。

    刹那间,归寂之力肆意冲刷,侵入向他的心神。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美食家的脑海里升起,又一个接一个地破灭。

    本该落实的行动,仅仅存在于思考这一层面,而後消失不见,无法传达到肉体、四肢,更不要说调动起源能。

    这位不朽之人,就这样呆滞地站在了原地。

    任由莱彻继续向前,五指完全地扣住了他的肩头,指节嘎吱作响。

    僵持转瞬即逝。

    美食家眨了一下眼眸,意志强行抵住了归寂之力的侵袭,反过来一把抓住了莱彻的臂膀,张开了粘连着血丝的嘴。

    念头不再破灭,指令赋予本身行动。

    咬合尚未落下,一排排牙印已突兀地浮现在了莱彻的咽喉处。

    皮肤凹陷、血肉被挤压,颈椎发出隐约的悲鸣,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完全扯断。

    尖锐的痛意袭来,而莱彻始终是那副平静的神态。

    也可能是过度的疲倦与困意,让他实在做不出什麽明确的情绪起伏。

    牙印下皮肤已经破裂,喉咙上渗出了鲜血,逐渐施加的力量下,甚至让他整个脑袋都微微歪扭了起来。可莱彻却仍在思考,去想自己刚刚利用归寂之力,到底争取了出多少的时间。

    一秒,还是两秒?

    他算不清。

    莱彻实在是太困倦了,意识浑浑噩噩的。

    仿佛,不必美食家出手,让他自己跟跄几步,就会倒地睡死过去。

    但莱彻确信。

    确信他刚刚争取出的微小瞬间,足以将美食家拖入死地,赢下这场残酷的死斗。

    为此,在牙齿闭合,将他的喉咙咬断,扯烂头颅之前。

    灼目的火光贯穿了美食家的腹腔。

    魂髓之火侵袭着混沌威能,针对性的杀伤,配合起归寂之力的冲刷,强行打断了美食家的攻势。默瑟加倍约束火剑,保持凝实的姿态,奋力地向一侧挥斩。

    爆裂的光焰蓬勃骤起,碳化了血肉、蒸乾了鲜血。

    一剑斩出了一道狂涌喷发的火流,蔓延了足足百米之後,才渐渐熄灭了下去。

    犹如一枚拖曳着尾迹的陨星,消散不见。

    与此同时,在魂髓之火的针对性杀伤,以及归寂之力的冲刷下。

    权印·用餐时间被迫解除,那没完没了、连绵不绝的咬合声,迎来了休止。

    死寂突然降临,带着炽热的余温。

    美食家盯着眼前的莱彻,想迈步靠近些,身子却向着一侧垮塌了下去。

    默瑟那致命的一剑,不仅扯烂了他的腹腔,将诸多的内脏焚烧一空,更是凭藉扩张的光焰,将大半的身子完全烧尽。

    冰冷的评判声从身後传来,默瑟攥起又一柄火剑。

    「不死既是你们的庇佑,也是你们的弱点。」

    太多太多的拒亡者,依托於终墟赋予的不死,早早地遗忘了何谓敬畏与谨慎。

    因此,只要稍稍露出破绽,他们总是会轻而易举地上钩。

    就算是不朽之人,也有着这般的劣性。

    但,他们毕竞是不死的。

    痛苦的喘息声中,美食家发出了阵阵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

    他没有理会默瑟的冷嘲热讽,目光始终聚焦在莱彻的身上。

    美食家能模糊地觉察到,归寂之力在不断地侵袭自身,被他五指扣住的位置,血肉正一点点地变得透明,丧失了知觉。

    「莱彻……」

    美食家唤起对方的名字,好奇道。

    「先是骨瓷家,然後是我,连续不断的抹除,对你的负担很大吧?」

    莱彻眉头紧皱,丝毫没有减缓对他的抹除,加速了对思绪的蒸发,将其拖入诡谲的虚无中。「这一次,你要沉眠多久呢。」

    美食家笑意依旧,挑起的狞笑中,露出带血的牙齿。

    「数年?还是数十年?」

    莱彻的眼神微变,直到这一刻,他才迟迟地觉察到某种不安的可能。

    仿佛自己踏入了某种陷阱之中,而美食家则是那个诱饵。

    来不及想那麽多了。

    不管真相如何,莱彻必须留下美食家。

    至少,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诡异的透明化覆盖了美食家的整只肩膀、手臂,快要蔓延胸腔之际。

    张嘴、闭合,清脆的咬合声响起。

    什麽事都没有发生。

    美食家昂着头,高高在上道。

    「这是终墟送给你的礼物。」

    话音落下,他的头颅连带脖颈,还有大半的胸腔,凭空消失。

    断面粗糙狰狞,鲜血溢流,只留下了近乎腰斩的下半身,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类似的情况,莱彻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心底暗暗地咒骂。

    「不朽之人,还真是够麻烦的。」

    美食家吃掉了自己的上半身,通过自杀这一方式,阻止了归寂之力的蔓延,更是利用这一手段,达成了撤离的需求。

    腥臭的血气回荡,断裂的躯骸里燃烧着火苗。

    莱彻没有因他的死,从而掉以轻心,放下警惕。

    美食家最後的话语还在耳旁回荡。

    来自於终墟的礼物。

    莱彻尚且困惑之际,默瑟已率先觉察到了异样,斩出了火剑。

    焰浪纵横而起,在大地上犁出一道燃烧的轨迹,首尾相接,构成一道闭合的圆环,将断屍隔绝其中。万千的星火升腾又坠落,纷纷扬扬中成片熄灭。

    莱彻的眼瞳倒映着火光,窥见了焰浪内的景象。

    那具断屍正从内而外地灼烧,被无形之口咬食不见的胸腔上,悬起一枚方盒。

    高温的烘烤下,方盒的表面发黑、开裂,碳化的木质一层层地剥落,最终点燃成了一团火球。一同被光焰吞食的,还有位於其中的方片纸张。

    承载虚间的狭小画作,化作了四散的飞灰,将那容纳之物,放逐回了现实。

    於是,那枚覆盖着冰霜的指节显现。

    顷刻间,深寒的恶意碾过战场,翻涌的焰浪迅速黯淡了下去,燃烧的余火也被一举熄灭。

    默瑟的肺叶像是浸入了冰水中,每次呼吸都带来针扎般的痛意。

    莱彻则阴沉着脸,眼瞳布满了血丝,乃至有猩红从眼角渗出。

    他嘶哑着嗓子,咬牙切齿道。

    「真是不错的礼物……」

    恒解之力无声蔓延,赋予现实骇然的重量,将其压出弯曲的弧度,快要垮塌向灵界。

    而在那灵界之内,苏醒的恒解之力更是受到了感召般。

    狂欢不已。

    今夜如同一场层层递进的宏大交响,激烈的争斗从灵界一直蔓延至现实。

    残破的时骸之都内,希里安也没有置身事外,抗争继续。

    他俯瞰城邦逐渐溃烂的裂口,如海潮般上涨的色彩,还有那密密麻麻、游弋而来的海獭群们。小东西们的数量越多,希里安的信心越足,乃至产生了几分胜券在握的狂想。

    「从之前薇洛暴露力量,阐明纷争的过往时,我就在思考一件事。

    无论是科琳娜,还是薇洛,她们都是利用了不同的手段,规避了循环的重置,保持起了意识的连续性。」

    希里安盯着克洛洛那张懵懂的脸,反问道。

    「那你呢?克洛洛。

    为什麽你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轻易地无视这一限制呢?」

    希里安不等她回答,继续问道。

    「怎麽,因为你是薇洛的变体?」

    克洛洛刚想肯定这一句,猛然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

    即便是作为本体的薇洛,在循环之中也受到了重重限制,直到城邦濒临毁灭的这一刻,才从阴影里显现那麽自己,又是凭藉什麽呢?

    一连串未解的答案中,克洛洛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循环之中,唯有那一存在,才具备至高的权限,冷漠地屹立始终。

    希里安则将这一可能,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克洛洛,你真的是薇洛的变体吗?」

    困惑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互相印证线索。

    「从始至终,依据的都只是薇洛的一面之词,从未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你们两者间的关系。」希里安放缓了语速,提醒道。

    「最基本的排除法,结果显而易见。」

    克洛洛眨了眨眼,茫然的眼瞳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说,我……我是……」

    希里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匆匆道。

    「该行动了,拿回我们应得的。」

    说罢,他将克洛洛拦腰抱起,积蓄起汹涌的源能。

    持续不断的崩塌下,轨道电梯早已坠毁,时之浮岛也快要被那漆黑的风暴完全吞没,只剩下了诸多零零散散的碎块,飘荡在四面八方。

    希里安目测了一下两者间的距离,嘴角莫名地笑了一下。

    他掂了掂怀中的克洛洛,调侃道。

    「你之前是搭乘轨道电梯上去的?」

    「不然呢?」

    「哈哈。」

    希里安笑了两声,喃喃道。

    「那还真是便宜你了。」

    先前,他抵达分之浮岛时,升降舱早已远离了地面。

    为了尽快抵达时之浮岛,希里安只好钻入了升降井里,全面引爆了咒焰,将自己像是一枚火箭般,沿着固定轨道弹射了出去。

    这真算不上什麽极好的体验。

    好在,到了现在,希里安所处的这片凝滞的废墟,距离漆黑的风暴算不上遥远。

    他嘱咐着,走向了废墟的边缘,身後跟着一群群的海獭。

    「抓紧我,别松手。」

    希里安简单地规划了一下路线,打算利用闪焰步抵达就近的一处废墟,再经由不断地弯折,进而抵达终点。

    这或许会消耗很多的源能,但只要能对原初混沌造成杀伤,这点消耗都可以被弥补回来。

    希里安最後张了张口,什麽也没说,仅仅是露出了一抹看不见的笑意。

    他迈开步伐,发力狂奔了起来。

    一同随行的海獭们,也跟着四足着地,蹦蹦跳跳地前进。

    闪焰步蓄势待发,希里安正要一跃而起时,有那麽一只海獭,撞上了他的膝盖。

    这只海獭真的有够大块头的,打乱了脚步还不说,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不由地向後仰去。

    快要摔倒时,又有一只海獭钻了过来,拱起希里安的脊背。

    紧接着,更多的海獭靠了过来,一只接着一只。

    抵住希里安的後背、腰腹,撑起手臂与大腿,成群结队地将他托举了起来。

    海獭们前爪划动着空气,载着两人冲出了废墟,泛起的色彩中,在空中自由游弋,成群成片。希里安的靴底离开地面,克洛洛的衣袍在空中荡开。

    海獭们载着两人,荡漾起炫目的光晕,色彩粘附在毛尖上,拖出长长的、交融的尾迹。

    跨过了空域,越过了一座座崩毁的废墟,穿过破碎的残垣断壁。

    海獭群们所到之处,灵界裂隙的色彩高涨,更多的海獭们从外界钻了进来,鱼跃而出,汇入主流之中。光怪陆离的种种快速远去,迷离的色彩徘徊不止。

    克洛洛感受下方的柔软,一只只紧凑的身影,连绵不绝的托举……

    全新的体验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从心头升起。

    克洛洛放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

    明明是奔赴向憎恶的原初混沌,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重压,反而像是在游乐园里欢行般,雀跃不止。希里安没有因此放松多少,目光锁定向前方。

    在海獭群们的行进路线上,正有一股股混沌威能拦截在了前方,浑浊翻滚,像是暴风雨前的浓云。他握起了一柄凝塑的光矛,犹如一节凝固的晨光,染上了一层炽白。

    就在希里安准备奋力投掷的前一刻,几只海獭抢先冲出了队伍,圆滚滚的身子像投掷的抛石般,直直地砸进了那一团团的污浊中。

    下一刻,翠绿的辉光从中萌生、释放,像是初春的第一片新叶於晦暗处生长。

    绿叶繁茂,枝条卷曲。

    弥漫的混沌威能被光晕包裹、消融,转瞬间溃散成了漫天的花雨,簌簌洒落。

    有花瓣贴在了六目翼盔上,芳香擦着克洛洛的鼻尖掠过。

    海獭群浩浩荡荡,所经之处,污浊被净化,绽放一丛丛的绿意。

    沉默且盛大,游行过燃烧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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