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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绝夜之旅 > 第一百八十八章 静谧的颜色

第一百八十八章 静谧的颜色

    薇洛的言语揭示了真相,也将圣殿拖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希里安没料到,循环的纷争中,居然发现了如此的变故,摩尔更是想不到,三侍从之间还有这般的隐秘。

    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自己的一无所知。

    不。

    摩尔曾知晓,并深度参与了这一切。

    只是随着科琳娜的沉沦、薇洛的潜藏,他就这麽在一次次的循环中遗失了所有,成了双方利用、操弄局势的工具。

    摩尔心中升起了深深的寒意,既有对科琳娜的,也有对薇洛的。

    明明是相度漫长时光的老友,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令人困惑不解。

    「哈哈!」

    科琳娜狞笑着,漆黑的脉络越发凸显。

    「所以,你有什麽资格指责我是叛徒?

    79

    她的声音愈发高亢,圣殿也在一词一句的讲述中,剧烈颤抖了起来,金色的尘埃纷纷扬扬。

    「我是先行者、是献身者,我为了巨神献出了我的一切——」

    忽然,她的话语轻盈了起来。

    「只不过,结局不如人意罢了。」

    如此具备情感的发言,弄得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困惑与茫然。

    这般姿态的科琳娜,实在不像是沉沦混沌那般的疯狂,可她具备的邪异力量,又是如此真切。

    这一刻,希里安不由地想起了菌母。

    科琳娜与菌母很是相似,都在诡谲的疯狂中,保持了一定的清醒。

    但很遗憾,这份清醒并不会改变什麽,亦不会影响她们疯狂的决断。

    这更像是——

    薇洛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位神秘苍老的分之侍从,少见地流露出了失落的神态,歉意道。

    「抱歉,这是我的错误。」

    薇洛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了一抹抹悲痛。

    「我不曾料到原初混沌之中,竟还藏匿着那般疯狂的存在——简直像是为我们刻意设下的陷阱。

    3

    科琳娜笑而不语。

    薇洛则在叹出最後一口气後,平静道。

    「但不争的事实是,科琳娜,你已经死了。

    当你取代巨神失败,被原初混沌侵染、沉沦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具备你记忆的幽魂罢了。

    5

    紧接着,薇洛以更轻蔑的语气,冷漠地宣告道。

    「不——准确说,我们都已经死了。

    除了崇高的巨神外,时骸之都内的一切事物,都在死在了与系统逐步同化的那一刻起」

    作为「迈入永恒」的总设计师,薇洛太清楚将要、也注定发生的事了。

    「我们一同磨损、一同蒸发、一同存亡。」

    科琳娜的笑意更盛,混沌威能随着她的情绪潮起潮落。

    不知不觉间,昏暗的漆黑已经占据了长阶的大半,几乎将三重时轮完全遮蔽,就连尘光中的王座,也变得模糊不清。

    「既然你清楚一切的结局,为何还要出现在这,反抗我呢?」

    科琳娜不解地嘲弄着,质问道。

    「何不利用这最後的时间,享受一下仅存的生命呢?」

    薇洛满不在意道,「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终局,这一点我们无从避免。

    「但是——」

    她的话语来到了转折,带来森严的戾气。

    「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该以何种的姿态走向死亡。」

    与混沌威能一同起落的,还有薇洛体内逐渐汹涌澎湃的源能。

    她犹如一道无形的旋涡般,牵扯、吸纳周遭游离的时砂,残余的时序之力,细密的、

    闪烁的金色尘埃凭空析出。

    「这是我的过错,科琳娜。」

    薇洛再一次、由衷地歉意着。

    「然後,是时候修正这个错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解除了分之环对自身的庇护。

    一瞬间,原本苍老乾瘪的肉体,竟像是时间逆流了般,重新焕发起勃勃生机。

    萎缩的血肉被重新填满,枯黄的皮肤泛起白皙,就连浑浊的眼眸,也被擦拭上了一层清明与锐利。

    薇洛自身的力量节节攀升,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阶位四、阶位五,乃至抵达到了一种希里安也无从觉察的境地。

    漫天的金色尘埃随之狂舞、卷积,绕着她化作了一道道扭曲的气旋,威光赫赫。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中。

    而後,希里安最先反应了过来。

    并不是薇洛突然变强了,是从始至终,她都未遭受系统的磨损,维系自身力量的强度自那场科琳娜沉沦的纷争後,她刻意远离了时之浮岛,躲藏在了地下深处。

    作为这场宏伟仪式的策划者,薇洛太清楚该如何保全自己了。

    她先是躲藏进了系统无法干预的裂隙之中,避免了自身的力量被抽离、磨损。

    随後,薇洛又利用起分之环的力量,将时砂晶簇与源能晶簇,作为补充的、维系的力量,强行迟缓起自我的时间流速。

    就这样,她日复一日地潜伏,冷漠地旁观时骸之都的挣扎与变化。

    直至今日。

    在科琳娜看来,她终於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彻底结束这一切。

    可对於薇洛而言,此时此刻,何尝不是同样如此呢?

    所有人都被这位分之侍从算计在内。

    希里安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升腾的薇洛。

    某一瞬间,他竟觉得这位分之侍从,远比科琳娜还要可怕诡谲。

    涌动的灿金辉光一重接着一重,与混沌威能的弥漫分庭抗礼,划分出了清晰的边界线C

    薇洛向前迈步,辉光缠绕的身影,停留在了摩尔的身边。

    她没有任何请求,也没有陈述任何废话,只是简单地伸出手,抓住了秒之刻的剑身。

    摩尔挣扎了一瞬,泄了气般地松开了手,任由她取走了这柄源契武装。

    「我不止要修正你留下的错误,更是要解决我未完的使命。」

    薇洛越过了所有人,挺立在了科琳娜的面前。

    「我将杀死你,再杀死巨神。

    我将成为新的时蚀者,重新执掌时序命途。」

    面对这般狂妄的发言,科琳娜只是嘲笑着。

    「那你最好快一点,薇洛。」

    她环顾四周,像是在扫视圣殿,又像是越过建筑的阻隔,了望这座宏伟的城邦。

    「时骸之都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这句话有着双重的含义。

    随着一切走向终局,时骸之都的破灭在即。

    一旦系统的封闭被彻底打破,针对时蚀者的一系列封印解除。

    到时候,恐怕都不必科琳娜取而代之,苏醒的巨神便已是一头沉沦的恶孽。

    另一重意思则是,薇洛能存续的时间不多了。

    当她解除分之环的庇佑与存续,将自我积蓄的力量全面调动的那一刻起,笼罩时骸之都的系统,就已投下了注视。

    作为与城邦同化的一部分、系统的一员,薇洛屹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系统不断地抽离力量、磨损存在。

    眼下,她固然高亢,可这一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就会快速跌落回与他们相同的状态。

    薇洛的身影扭曲、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犹如一枚尖钉,突兀地钉在了科琳娜的面前。

    紧接着,双方默契地唤起山呼海啸的力量,两道时序力场拔地而起,悍然对撞在了一起。

    旁观者只能看见灿金与漆黑交织,闪烁的流光中,发出某种无形之物被碾压、研磨的低沉嗡鸣。

    忽然,时序力场纷纷崩溃,刺耳的碎裂声响彻。

    薇洛与科琳娜不约而同地各自後退了一步———

    脚底踩实,再度前压!

    秒之刻凌厉斩击,时之锈精准格挡,激烈的搏杀骤起,几乎无法被视觉捕捉,只能听到爆鸣声姗姗来迟。

    忽然,灿金的光芒崩裂,如碎金般摇曳,映亮了科琳娜那忽明忽暗的脸庞。

    她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意,不带任何犹豫。

    「一会见,薇洛,或者——

    再也不见。」

    声音异常平静,还带着几分解脱般的轻柔。

    薇洛愣了一瞬,随即,她明白了科琳娜的意图。

    如此乾脆,如此决绝。

    某些时候,薇洛真的很难分清,眼前的旧友是否保持原本的自我,疑惑真的是某种幽魂的回响呢?

    她不再深思这些,异变已然爆发。

    科琳娜脸庞上的表情迅速褪去,如同面具般融化。

    她体内深处漫出活物般的漆黑,向外延伸、吞食、纠缠,将个体完全拽入了无光的暗色里。

    霎时间,犹如冬日降临般,冷彻的寒意肆意侵袭。

    抽离了热量、冻结了灵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像是发自骨髓、灵魂的战栗。

    摩尔牙齿打颤,压抑着情绪。

    「这是——」

    希里安阴燃起了体内的魂髓,勉强抵御这份阴寒。

    他接上了摩尔的话,补充道。

    「科琳娜切断了与自我」的最後维系,主动地将一切交付於原初混沌,由它来终结这一切——」

    不止於此。

    在科琳娜的主动献身下,原初混沌中那份被深埋的力量,也在这一刻苏醒。

    恒解之力。

    刺骨的寒风中,科琳娜的形体失控异变。

    血肉煮沸般地翻腾、膨胀,撑破了原本的轮廓,扭曲、结节成了无法名状的怪诞肉团,肢体增殖又融合,如此反覆、拉长,化作一肢肢肿胀的节段。

    躯壳的崩溃畸变的同时,血肉也与时之锈深度融合在了一起。

    匕刃附着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肉,猩红的血气刚刚展露,便风乾硬化成了漆黑的角质0

    蜿蜒生长,犹如一根撞角般,嵌在了科琳娜的头颅上。

    而此刻的她,早已失去了面容。

    无目、无鼻,只有一张撕裂的血盆大口,口腔里层叠着锯齿般的绞刃。

    面对这突然升华的、混沌的具象存在,薇洛毫无迟疑。

    自己正被系统持续磨损,留给行动的时间不多。

    但对於操纵时序的侍从来讲——

    这足够了!

    薇洛周身的金色浪潮猛地摇曳、急促收缩,继而以她为中心、轰然绽放。

    掀起的灿金涟漪中,凡是波及之处,纷纷张开了一道盛大庄严的领域,阻击蔓延的寒意,驱散扩张的混沌。

    薇洛声音高亢,近乎吟唱般地喊道。

    「此为,我对时序命途的开拓,时轴剥割的极致!」

    力场化作领域,凡是侵入其中的混沌威能,其运动、增殖,乃至存在本身,都遭到了时序之力的凝滞、截断、分割。

    仿佛,此地的时序被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界碑。

    「以此凡性之躯,所铸的、微末的奇蹟!

    9

    到了最後一个音节,薇洛近乎咆哮道。

    「权印·剥割之时!

    7

    领域凝实、固化,撑起灿金的壁垒。

    同一时刻,完全异化的原初混沌,掀起纯粹的漆黑,犹如决堤的洪水,从长阶之上倾泻而下。

    希里安没能目睹两者间的交锋。

    纯粹的漆黑迎面撞击了薇洛之後,便向着两侧分开,继续向外奔走、蔓延。

    任何被触及的事物,都在混沌威能的冲刷下,畸变出猩红的血肉,衍生出怪诞的产物真正骇人的是,圣殿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威压般,地面骤然崩裂出了数不清的裂缝,高耸的石柱发出低沉的呻吟,从根基处龟裂。

    很快,裂纹蔓延至了石柱的全部,缓慢地倾倒。

    一根接着一根——

    接连不断的轰鸣声中,穹顶之上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密密麻麻的碎裂声炸开,像是有倒置的冰湖粉碎。

    毁灭的前奏中,一只大手抓住了希里安的肩膀。

    回首望去,摩尔正严肃地盯着自己,身後躲藏着瘦小的克洛洛。

    手腕用力,他一把将希里安扯了回来。

    两人的身影互换,摩尔站在了前方,直面漆黑的浪潮,将希里安与克洛洛护在身後。

    他的吼声压过了四周的轰鸣。

    「离开这,希里安!」

    薇洛解封了力量,科琳娜被原初混沌取缔。

    狂乱的能量流混合起寒风,呼啸地刮擦着脸颊,传来刀割般的绵绵痛意。

    磅礴的力量压垮了现实,过往辉煌的一切都在坍塌。

    希里安没有离去,固执地大喊道。

    「那你呢!」

    摩尔没有立刻回应,眼瞳上闪烁了一瞬极为复杂的情绪。

    茫然、不安、惊恐、愤怒——

    诸多复杂的情绪汇聚於此,最终孕育成了一份难以化解的无奈。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执着的利益,唯有摩尔自己,像是一个愚蠢的局外人。

    可就是他这般愚蠢的家伙,却亲身体会了所有的苦痛。

    是啊——

    从摩尔的主观视角看去,这是一个何等糟糕的故事。

    天外战争的背景下,不久前,巨神才重伤归来,被迫无奈下,时骸之都沉入了灵界之中,封存起了所有。

    然後——

    一日之内,巨神垂死,时骸之都趋於毁灭,就连曾经同心协力的三侍从们,也反目成仇。

    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发生在一日之内。

    摩尔没有回头,轻声道。

    「真是一场噩梦啊,希里安。」

    漆黑的浪潮与事物的崩塌,在同一时刻抵达。

    而这便是摩尔最後的话语了。

    他毅然决然地向前,踏入了这场早该终结的死斗之中。

    留给希里安与克洛洛的,则是不断坠落的巨石与倒塌的结构。

    不止是圣殿在坍塌,整座时之浮岛都在走向毁灭。

    巨大的裂纹以此地为起点,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撕裂了浮岛的各个角落,将边缘一寸寸地剥离、脱落,坠入渺茫的空域之中。

    煌煌的威能彼此对撞,泛起一重重惊人的涟漪,进一步加速了时之浮岛的崩溃。

    冲击掠过希里安周身,袭来了一阵强烈的钝痛,克洛洛更是嘴角渗出鲜血。

    哪怕隔着漆黑的浪潮,通过蛇印,他依旧能清晰地觉察到其中的邪异。

    更是在恒解之力的高涨中,隐隐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随着「科琳娜」这一事实存在的完全消散,某种深邃可怖的存在,仿佛正以此为凭藉、以原初混沌为介质,从中苏醒而来。

    希里安看不见,也没有涉身其中,可几乎是下意识地猜到了某种可能。

    他单手挽住克洛洛的肩膀,紧紧地将她锢住。

    「好兄弟?」

    此话一出,希里安就被自己逗笑了。

    从原初混沌中苏醒的、降临的恒解之力,正是来自於鬼祟先生。

    但是——又不是他。

    自从与鬼祟先生会面,并杀死他後,每当深夜时分、入睡之前,希里安总会思考相关的事情。

    恒终寂静与无序狂嚣。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清楚这两者,究竟是何等的存在。

    从一系列相关的线索,力量的呈现形式上,假设一下,若两者超越了巨神——

    希里安不得不考虑一件事。

    既然,巨神会被自身的偏执扭曲,迫使心智做出某些违背常理的抉择。

    对於那些远超於巨神的、未知的崇高存在呢?

    是否有这麽一种可能。

    届时,力量本身反而会占据了主导,心智则成了被奴役的傀儡。

    如此一来,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鬼祟先生的一系列举动,多多少少就可以理解一二了。

    只是,当下这一情景,显然不适合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与探讨。

    希里安单手抱紧了克洛洛,提醒道。

    「抓紧了,这次可没有安全带了!」

    之前,希里安都是穿戴同械甲胄行动,她挂在後面正正好好。

    现在没有了这身魁梧的铠甲,克洛洛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放在哪,抱住什麽。

    「啊啊啊!」

    一阵慌张的叫唤里,她抱住了希里安的脖颈,埋低了头。

    莫名的,克洛洛安心了许多。

    明明,数米之外,便是快速逼近的漆黑浪潮,还有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恒解之力。

    这种情况下,希里安只能寄希望於,薇洛隐藏的底牌,能够逆转这一局势。

    剩下的,他就只能见机行事了。

    希里安一边抱怨,一边带着克洛洛,踩着不断破碎的地面,向着圣殿之外逃窜。

    「该死的,都是阴险的老东西啊!」

    本以为上次循环之中,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报,有信心逆转时骸之都的危机。

    可结果呢?

    无论敌我,都在藏东西,阴谋与意图彼此嵌套,宛如无形的杀阵。

    希里安前脚刚冲出了濒临倒塌的圣殿,映入眼中的,便是四分五裂的时之浮岛。

    浮岛的边缘向内迅速坍塌,撕开的巨大裂口中,能清晰地看到结构复杂的断面,乃至透过这一缝隙,目睹下方遥远的地表。

    被雨幕模糊的大地上,正绽开一道又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巨大裂口。

    裂口之下浮现出的,是一片片绚烂瑰丽的色彩,犹如上涨的潮水般,从中溢出、流动见此一幕,希里安的心情变得越发沉重。

    时骸之都无法维系自身的封闭,犹如一座缓慢沉没的巨轮般,真正意义上地沉入灵界。

    崩毁——开始了。

    最先遭受到影响的,便是被灵界无情吞没,位於地下深处的诸多设施。

    庞大的源能炉,及其诸多的复杂结构、设施等,没有引发任何惊天的爆炸,又或是造成巨大的混乱。

    它们仅仅是在一道道裂口扩张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被抹除。

    色彩不断地向上溢流,冲出地表,如同一道道升起的热泉,洒下炫目的雨。

    用鲜艳的颜色,点缀起这灰暗的世界。

    嘶一1

    气流嘶吼的怒号声骤起。

    希里安身後传来深寒的恶意,迫使他不得不收回了目光。

    完全崩塌的圣殿之中,升腾起万千的、流动的漆黑,像似无数游弋的鱼群,又像是抽象化的风暴,旋转、卷积。

    余光瞥去,希里安完全看不见薇洛与摩尔的身影了,只能勉强窥见几道闪烁的灿金色。

    忽然间,他迟迟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这并不像是一种「後知後觉」,更像是接连紧张的搏杀,令其本能地忘却了这一点重点。

    直到此时,事实像是冰冷的匕首般,刺入了心窝。

    希里安意识到了,再一次的、深刻的——

    这是最後的循环了,也是最後的争斗了。

    他莫名地放缓了脚步,停在了缓缓下沉的碎块上。

    周围激流涌动,破碎声连连。

    克洛洛困惑地打量着他,望着冰冷的翼盔与苍白的六目,看不清那挣扎的脸庞。

    她轻声呼唤。

    「希里安,怎麽了?」

    希里安张了张口,声音沙哑道。

    「我——」

    话语尚未说完,就被再度扩张的漆黑风暴所打断。

    深邃的核心之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牵扯着游离的源能、溢散的时砂,就连崩碎的残垣断壁也未能逃逸。

    纷纷逆着重力,狂涌着投入那无际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希里安猛地刺出沸剑,将自己钉在了地面上,止住了身形。

    可紧接着,他脚下这枚巨大碎块,一整个地被吸引,扯向了漆黑的风暴。

    希里安挣扎地向前一步,落下又抬起的脚印上,骤然升起一团团的咒焰。

    闪焰步的强行推动下,他在彻底被捕获前,身影扭曲成了一道疾驰的火流,成功脱离了漆黑风暴的吸引。

    希里安不断地向前,用力地踏击一枚枚沉降的碎块,在支离破碎的废墟间狂奔。

    身後的漆黑风暴也在不断扩张,几乎吸纳了大半的浮岛废墟。

    模糊不清的黑暗里,隐约可见那异化的、庞大的躯骸,猩红的血肉生长不止。

    此时,希里安已经觉察不到了薇洛与摩尔的存在了。

    可能是原初混沌的力量过於强大,遮蔽了所有。

    也可能,他们两人已经死了,倒在了前往王座的长阶上。

    希里安不再考虑这些事了,他双手抱住克洛洛,越过了最後一枚碎块。

    两人腾空而起,跃向了无垠的天空中。

    这一刻,他们像是短暂地从灾难里抽离出来了般,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去俯瞰时骸之都的终局。

    地面的裂口绽放了一道又一道,彼此交叉、汇合。

    绚丽的色彩淹没了地表,也侵蚀了巨构们的基座。

    高耸入云的造物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摇晃、倾倒,从中段区域硬生生地折断,向着另一侧的巨构靠拢、砸落。

    夹在缝隙里的诸多浮岛,被阴影吞没,毗邻的拱廊与殿堂崩塌,墙壁的浮雕化为齑粉,漫天扬起的尘埃与灰烬。

    裂口开始向上延伸,将天穹也龟裂出了蛛网般的绚丽缝隙。

    灵界内的喧嚣尖啸而来,系统的规则走向了紊乱。

    有的街区在眨眼间风蚀腐朽,有的残骸凝固在了崩塌的瞬间,呈现出破碎的永恒。

    希里安与克洛洛经过急促的下坠,落在了一处凝滞在半空中的废墟上。

    凭藉残留的错乱时序,两人坠落的速度被迟缓了许多,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这才缓缓停下。

    两人并齐地倒在一起,持续不断的痛意与惊骇中,目光齐齐地望向头顶。

    群星闪烁,渗透的色彩,犹如极光般绚烂。

    遥远的时之浮岛正化作一道缓慢旋转的涡旋,金色的尘埃与漆黑的色泽交织,一同步入终末的沉寂。

    在凝滞废墟的下方,灵界的吞没仍在继续,像是上涨的岩浆般,将越来越多的事物吞没,逐步瓦解时骸之都。

    此情此景下,克洛洛反而没有多少恐惧。

    她试着撑起身子,又因浑身的痛意,不由地倒了下去。

    克洛洛喘了几口气,感叹道。

    「这就是灵界的颜色吗?真美啊。」

    这确实是绝美得难以形容的一幕,壮丽与毁灭交织,犹如生死的轮回。

    希里安什麽都没有说,固执地攥起沸剑,想要拄剑撑起身子。

    克洛洛在这时开口,劝说道。

    「你该休息会了,希里安。

    他的动作一滞,沸剑插入地面,鋥亮的剑身上倒映着苍白的六目。

    克洛洛那略显苍白的脸庞上含着笑意,缓和了稍许後,她强忍着痛意,慢慢地坐了起来。

    望向两人所处的这处废墟,残垣断壁间,还能看到许多模糊的虚影。

    那些都是时骸之都的居民们,随时骸之都封闭的日子里,他们被磨损了所有,留存下来的不过是一道道幻影。

    克洛洛的目光来回游离,突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拽了拽希里安的胳膊,兴奋道。

    「快看!是牛肉饭!」

    希里安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迟迟地想起,她口中的「牛肉饭」指的是谁。

    破碎的广场一角里,「牛肉饭」正和另一人手牵着手。那应该是他的女友。

    希里安记得他在这一日里的故事。

    历经了一系列倒霉至极的事後,他与女友在庆典的广场上相聚。

    彼此分享一天的种种,希冀接下来的美好,而後拥抱、接吻——

    哦,对了。

    「牛肉饭」没能吻下去,每当嘴唇触碰到彼此时,循环总会重置这一切。

    希里安不由地想,当城邦彻底破灭的那一刻,重置是否会降临,他又能否完成这延续了不知多久的吻呢?

    不过,这还真是命运般的相会。

    克洛洛望了望这份毁灭下的小美好,又环视了一圈城邦的缓慢破灭。

    最後,她的目光落向了希里安,注视着六目翼盔。

    克洛洛突然笑了出来。

    「哈哈!」

    希里安搞不懂她在笑什麽。

    克洛洛抿着嘴,挪得更近了,几乎是紧贴着他。

    她的声音很低,但其中的欣喜清晰可见。

    「太好了,希里安,你来了,就和我预料的一样。」

    希里安身子颤抖了一下,安静地聆听。

    克洛洛完全靠在了他身上,低垂着眼眸,缓缓说道。

    「很长的时间里,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自言自语,一个人盲目奔走。

    直到那一天,你突然闯了进来,出现在了我的生活。」

    她说着说着,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真好啊,希里安,真是太好了啊。」

    希里安没有去看她,又像是不敢去看她。

    他能感觉到,克洛洛向自己伸出了怀抱,紧紧地抓紧了自己,像是要跨越血肉的边界,将彼此融为一体般。

    「我——我经常抱怨生活、诅咒我的人生。」

    克洛洛将头埋了起来,声音低沉沉的、模糊不清。

    「我搞不懂我是谁,存在的意义又是什麽?

    仿佛有位至高的存在,恶趣味般地从这无数的庸庸碌碌中,随意挑选了这麽一人,让她承受这一切——」

    希里安被怀抱的手臂上,传来了阵阵湿漉漉的感觉。

    他分不清这是克洛洛的眼泪,还是某处伤口里溢出的血。

    慢慢地,她稍稍抬头,用力地蹭了几下,露出了一副没心没肺的笑。

    「好在,答案终於清晰了,不是吗?」

    希里安心底压抑的情绪逐渐翻涌,某种强烈的执念接连进发,连带着身子都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正戴着六目翼盔。

    不然,希里安可不想把这糟糕的表情流露出来,更不想被她发现。

    但克洛洛还是觉察到了,好奇道。

    「怎麽了,希里安。」

    「我——」

    希里安深呼吸,强迫声线保持平稳。

    可当话快要说出口时,他还是难以遏制这份不甘与愤恨,嘶哑道。

    「我失败了。」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

    强烈的挫败感与不甘的怒火填满了希里安心神,像是无数锋利的尖刀,刮擦着颅壁,搅碎了脑组织。

    原初混沌几乎吞食了整座时之浮岛,以当下的速度继续攀升下去,恒终寂静的一缕意识,都有可能从中苏醒。

    薇洛与摩尔虽然不见踪影,可在前者解封的力量下,崇高的阶位依旧是他当下无法触及的。

    一时间,久违的失落与绝望降临,再度吞没了希里安。

    他以为自己具备了足够的力量,到头来仍是无济於事。

    耳旁响起鬼魂们的嘲笑,讽刺又一次的无能为力。

    希里安伸出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声音颤抖道。

    「抱歉,克洛洛,我很抱歉,我——」

    克洛洛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主动地抱住了希里安的脑袋,想安抚地摸摸头,却是一顶冰冷的头盔,只好转而轻拍了一下後背。

    克洛洛安抚道,「没事的,希里安,没事的。」

    她笑意依旧,释然道。

    「你为我做的足够多了,就像你本不必来一样。」

    克洛洛深吸了一口气,灵界的色彩像是上涨的潮水般,逐渐蔓延了上来。

    遍布天幕的无数裂纹们,也变得越发密集、扩张,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四分五裂。

    对了,这里算不上什麽世界,仅仅是一处狭窄的城邦罢了。

    想到这里,克洛洛略感失落,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一切。

    隐隐约约间,她甚至觉得欣喜。

    这短短几日的经历,远比那单调漫长的循环,要精彩上无数倍。

    如此真实的、强烈的、活着的感觉。

    她轻声道。

    「最後的时间,就让我们安静地度过吧。」

    克洛洛承认了现实,接纳了命运的安排。

    但,希里安没有。

    他固执地昂起头,声音透过六目翼盔,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不——不不,不可以这样,也不能这样!」

    希里安站直了身子,拄着剑。

    思绪在脑海里激荡,推断着种种可能。

    就算是原初混沌溢散了恒解之力又如何,自己具备熵乱之力,只要时机恰当,可以引发一轮湮灭,强行中和它的力量。

    还有薇洛与摩尔,如果他们没有死的话,自己也能利用一番。

    希里安不去考虑所谓的安危,杂乱的念头,盯着死结不放。

    克洛洛想说些什麽,直接被他打断。

    「这不仅仅是为了你。」

    希里安呢喃道。

    「这更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偏执,为了我的誓言。」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希里安回忆起了那一场场精彩纷呈的冒险,也想起了一个又一个、走入他生活又无情离开的人们。

    某一瞬,他突然停下了思绪,苍白六目直勾勾地盯着克洛洛。

    希里安想到了某种逆转的可能,一道无比疯狂的设想。

    「相信我,克洛洛。」他恳切道,「相信我,我能拯救这一切。」

    紧接着,希里安又错乱般地低吼着。

    「不——不对。」

    他确信这一计划的可行性,但问题是,自身并不具备足够的执行力。

    归根结底,希里安还是太弱了。

    即便是晋升了阶位,依旧无法处理所有的难题,更无法斩杀所有碍事的家伙。

    思绪逐渐陷入极端的癫狂之际,有流水声骤起。

    然後,熟悉的叫喊声响起。

    「嗯哼哼?」

    希里安眨了眨眼,偏执的心智清醒了一瞬。

    他扭头看去,不远处正站着一只海獭。

    这并不是希里安熟悉的那一只,它要比前者胖上许多,然後——

    「嗯哼哼?」

    「额哼哼?」

    「唉哼哼?」

    色彩的潮涨潮落中,一只又一只海獭钻了出来,灵巧地跃上了废墟,将两人团团围起,密密麻麻的哼唧声响个没完。

    希里安呆滞在了原地,紧接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狂喜从心中升腾。

    一直环绕在灵界内的海獭群们,终於找到了机会,沿着裂口大规模潜入其中。

    大块头、小不点、婉转声、粗嗓门——数不清的海獭站在了眼前,身材声音各异。

    其中,还有那麽一只纯白的异色海獭。

    它像是这只海獭群的首领般,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哎嘿嘿?」

    声音高亢,还是个尖嗓子。

    希里安蹲下身,摊开自己的掌心,露出灿金的蛇印。

    「我是圣裔,是受祝之子,是与你们一样,来自於起源之海的存在。」

    他的声音因紧张与急促,变得有些颤抖。

    「帮帮我。

    7

    异色海獭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蛇印,凑近了些,嗅了嗅。

    随即,它像是确定了什麽,向後退了几步。

    异色海獭扭头望向统领的海獭群们,张开两只小手,发出一声叫喊。

    「哎嘿嘿!」

    所有的海獭们纷纷高举起了两只小手,一同发出了回应声。

    「嗯哼哼!」

    「额哼哼!」

    「唉哼哼!」

    声音在废墟间回响,在残破的时骸之都内荡漾。

    在那几近碎裂的边界之外,一支又一支游弋的海獭群绕着封锁的城邦巡航。

    每一圈的绕行中,都有那麽一群海獭找准了机会,沿着缝隙钻入其中,更多的海獭们,则留守在了外界,形成了一道道流动的壁垒。

    待异色海獭的指令传达到了外界,海獭群们纷纷停下了游弋,一并扎头冲入了就近的裂隙中。

    途中,有溢散的混沌威能轰鸣而起,击打在它们的身上,也被庞大的数量分担,焕发起了一道道翠绿的辉光,中和成了一片繁密的花海。

    秘语哲人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她嘴唇起落,声音跨越了重重阻隔,在那幽深的中庭内响起。

    「城邦开始解体了,接下来就交给翠座了。」

    昏暗里,朦胧的白纱之中,悲怜圣母予以回应。

    「嗯。

    15

    宁静之楼连绵不绝,粗暴地抽取起灵界的力量,形成了一处处短暂的源能真空,又有庞大的源能填补而来,进而化作一连串的涡旋。

    迷离的色彩卷积在了一起,像是有抽象的笔触,描绘起璀璨的星空。

    而後,群星坠落,反覆轰击向那蔓延的血色地狱。

    灵界潮涨潮落,色彩沸腾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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