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亚愣住了。
他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和瑞达虽然算不上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密兄弟，但好歹是同族血脉，往日见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热热络络的，怎麽这次他刚下飞船，脚还没站稳，族弟就迫不及待地问他什麽时候走？
瑞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随後便迅速舒展开来。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否则也没法在补给舰队做到调度官这个位置。
他注意到，瑞达眼睛里没有半分冷淡和疏远，恰恰相反，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族弟不是希望他走，而是希望他赶紧帮自己做一件事。
「出了什麽事？」瑞亚的语气立刻严肃了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只有一步之遥，同时也改为了传音。「你直说。」
瑞达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股翻涌的激动往下压了压。
一千年的等待让他把该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排演了无数遍，但此刻面对族兄，他还是觉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们这次的航线怎麽安排？」瑞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
「送完附近这三支舰队就会返程。」瑞亚想都没想便答道，「你们第七十一舰队是第一站，全部送完，加上返航航程，大概需要二十个纪元才能回到岚溟城。」
二十个纪元。
瑞达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个时间倒不算长。
「二十个纪元，还好。」他点了点头，神色稍微松了几分，然後终於切入了正题，「我要跟你说的，是关於林百长的事。这件事需要尽快报给家族，不能耽搁。」
瑞亚微微一怔，疑惑道：「林百长？什麽林百长？」
这回轮到瑞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然後猛地反应过来。
补给舰队要接近三百纪元才来一次，上次补给舰队到的时候，林毅还只是副队长。
「就是林毅。」瑞达连忙补充道，「他现在已经是百长了！」
？？？
百长？林毅？那个林毅？
「他到真源境高阶了？」
瑞亚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明明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只是初阶..
，如果林毅已经到了高阶，那这个修行速度已经不是快能形容的了，简直就是恐怖。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瑞达连忙摆手，「他现在是真源境中阶。」
瑞亚暗舒了口气，虽然依然是极快的晋升速度，但好歹属於能理解的范畴。
但紧接着，他心中又泛起了疑惑。
中阶怎麽可能当百长？
帝国军的规矩他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中阶了，就算是一般的真源境高阶也得看军功和资历，军主那边不点头根本不可能跨过那道门槛。
一个真源境中阶的百长？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瑞达看到族兄那副「你在逗我」的表情，赶紧把话兜圆了：「他虽然修为是真源境中阶，但掌握了四枚浑宇印，战力已经匹敌真源境高阶了。军主亲自召见他，破格提拔的。」
四枚浑宇印，军主亲自召见。
瑞亚虽然战斗力不行，但是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自然知道在真源境中阶就掌握四枚浑宇印意味着什麽。
「族长看人的眼光......真准。」瑞亚忍不住感慨道。
当初瑞湛执意要花两万多恒宙晶投资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时，家族内部不是没有质疑的声音。
现在回头再看，瑞湛的决断简直像是预知了未来一样精准。
「这还不是关键。」瑞达接着道：「他有一个外号，现在母舰上人人都知道。」
「外号？」
「林三恩。」
瑞亚皱了皱眉，一时间没听明白这三个字背後的含义：「什麽意思？」
瑞达把厉在庆祝宴上当众所说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瑞亚沉默了。
泊位区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了几分。
远处的後勤兵还在吆喝着搬运物资，周围的声音都很正常，但瑞亚却觉得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在脑中把瑞达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新过了一遍，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瑞达为什麽这麽急，为什麽一见面就问他什麽时候回去。
目前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回岚溟城，一旦传回去，那些嗅觉敏锐的家族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到时候瑞家手中的先发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就算现在消息还没传回岚溟城，」瑞达继续说道，「在这黑岩母舰上，向林百长示好的百长级都已经有不少了。」
瑞亚闻言眉头微皱，然後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我一回去，立刻就报给族长。」
瑞达看着族兄那张认真的脸，顿时笑了起来。
「也不用这麽严肃，走。」他说，「一起喝一杯。我带你切身感受一下，顺便也让你亲眼看看，林百长如今在这黑岩母舰中是什麽分量。」
瑞亚咧嘴一笑，疲惫的长途航程仿佛在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擡手揽住瑞达的肩膀，两人并肩离开了泊位区，背影在母舰冷白色的灯光下被拉成了一长一短两道交叠的影子。
二十个纪元後。
岚溟城军港。
补给舰队庞大的舰身缓缓滑入军港的巨型泊位，军港的防护罩在舰队入港完毕後重新闭合，浅蓝色的能量薄膜无声地覆盖了泊位入口，将外面深黑的虚空遮挡得严严实实。
军港区域的後勤人员在泊位之间穿梭忙碌，各种型号的军用穿梭机在头顶的航道中呼啸而过，拖出一道道暗蓝色的能量尾迹。
瑞亚是第一批踏上军港地面的。
他几乎没有多做停留，向舰长递交了一份简短的私人事务报告後，他直接登上了军港区域内的军用穿梭机。
穿梭机从军港内部航道升空，在岚溟城上空的军用通道中高速飞行了片刻，便将军港高耸的塔楼群甩在了身後。
军港区域和民用区域之间有一道明确的界限。
穿梭机穿过那层半透明的军事管制屏障时，瑞亚透过舷窗往下方看了一眼。
岚溟城宏伟的城廓在脚下铺展开来，无数条空中航道在城市上空交错纵横。
这座巨城庇护着无数生命，也承载着供养帝国军战士的庞大税收体系一林毅口中的「一恩」，就是从这座城市的每一枚税款中积攒起来的。
穿梭机在军港外围的一个中转站平稳降落。
瑞亚快步走出机舱，在军港出口处完成出港登记，接着一步踏入民用区域，径直走向中转站旁边的私人泊位。
他自己是没有私人飞梭的，不过他早就联系过家族，前来接他的浮空梭由智能控制就停在那里。
很快，浮空梭从泊位中垂直升起，在半空中转了个弯，便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射向了岚溟城上空那些悬浮在高处的浮空岛群。
早在他刚下了运输舰时，他就已经通过家族内部系统向族长发了紧急求见申请。
申请的理由只有一句话。
「黑岩母舰要事，瑞达亲传。」
这句话的威力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瑞湛的回覆很快就弹了出来，只有两个字：速来。
当瑞亚穿过雕花繁复的长廊，推开议事厅那两扇厚重的大门时，厅里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人比他预想的要多。
主位上坐着瑞湛本人。
长桌两侧，十几位瑞家族老悉数在座。
这些平日里难得齐聚一堂的老家夥们此刻一个不落地全都到了，有的还带着刚从外面赶回来的风尘仆仆。
瑞亚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长桌尾端站定，右手按在左胸上行了一礼。
「族长，各位族老。」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瑞达告诉他的信息复述了一遍，最後加上了一句，「根据我在黑岩母舰停留期间的观察，情况完全属实。」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瑞湛沉默了几息，然後轻轻点了点头，感慨道：「他的天赋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很好。」
接着，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族老们。
「补给舰队中，其他家族的子弟应该也已经在回去报信的路上了。林毅如今在黑岩母舰上的声望和地位，肯定是瞒不住的。军主亲自破格提拔，拒绝恒源境机缘也要报恩。这事在岚溟城传开之後，会有多少家族想要跟他搭上线，你们心里有数。」
众族老沉默地点头。
岚溟城那些家族什麽德性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嗅到利益就会像鲨鱼一样扑上去，慢一步就可能被人抢先。
「所以我们不但不能慢，还要再往前走一步。」瑞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建议再送一份礼物给他，巩固情谊。但具体送什麽，送多少，我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时，一旁的瑞团苦笑道：「追加我是同意的，送什麽也不用考虑太多。他在帝国军里什麽东西都能用军功换到，唯独军功换恒宙晶划不来，所以直接送恒宙晶，最直接，最实用。」
此言一出，众族老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
但瑞团脸上的苦笑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几分。
「问题是，我们现在哪还有多余的大笔资金？」瑞团摊了摊手，「上次送宙蚌花了两万多，家族的现金流本来就紧。而以林毅如今的声望和实力，少了反而显得轻慢，不合适。」
这话说得在理，但也让人头疼。
林毅如今的地位和声望确实不是当初那个刚入舰队的新兵可比的了。
送到这种人手里的礼物，数额太小了反而尴尬，像是在敷衍了事。
会议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把这个卖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瑞苓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件通体散发着淡蓝色柔光的宝物，形状像是某种天然凝结的晶体与金属的混合体，内部隐约可见极其复杂的法则纹路在缓缓流转。
她随手一抛，那件宝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瑞团面前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瑞团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目光从桌面上的宝物挪到了瑞苓脸上，又从那件宝物挪回到瑞苓脸上，来来回回了好几趟，才艰难地开口：「这不是他送给你的那个.
「」
「不必多说。」瑞苓打断了他的话。
随後，她没有再多看那件宝物一眼，直接转过身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族老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他们盯着桌面上那些木纹的纹理，就好像上面蕴含着混沌法则的秘纹。
在瑞家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什麽时候该闭嘴，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多看一眼瑞苓的背影，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个字。
瑞湛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瑞团都想开口说点什麽来打破僵局的时候，他终於缓缓开口了。
「就听她的吧。」
听到瑞湛这麽说，瑞团最终叹了口气，然後将那件宝物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随後他看着瑞湛，缓缓道：「那就定在十万恒宙晶。」
「准好了之後，让瑞亚捎过去。」瑞湛点头道。
没想到瑞团却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亲自跑一趟。」
会议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族老们再次齐刷刷地看向瑞团。
十万恒宙晶作为追加投资出手已经相当重了，瑞团还要亲自跑一趟？
「补给舰队三百纪元才往返一次，太慢了。」瑞团解释道：「这三百纪元的时间里，如果有哪个家族比我们快一步，哪怕只快一个纪元，我们这份礼物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甚至，後面送的，他都不一定会收。」
众族老沉默了片刻，然後陆续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时机往往比数目更重要，第一个送出十万恒宙晶和第三个送出十万恒宙晶，在林毅心中的分量完全不同。
瑞家花了那麽多心血才建立起这份情谊，绝不能因为慢了一步而让人抢了先手。
瑞湛深深地看了瑞团一眼，最後颔首道：「去吧。」
时光在战斗与休整之间飞速流逝。
十纪元转瞬即逝。
又是一个休整期。
林毅站在烈血突击舰的舷窗边，望着窗外黑岩母舰泊位区那片熟悉的能量薄膜由浅蓝转为淡金，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
经过三十多个纪元的战斗，他前前後後斩获了近九百三十万军功。
这个数字比他最初预估的略高一些，主要是因为第十六分队在最近几个纪元里又往前推了一小段战线，一阶後期黑寂兽的出现频率比之前更密了。
他和厉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两人联手之下，斩杀一阶後期黑寂兽的效率比刚搭档时提升了将近两成。
他在这三十多个纪元里只象徵性地花了不到三十万军功买了些维持日常修炼和战斗消耗的补给品，除此之外，帐户里的军功几乎原封不动地攒了下来。
按照这个速度，只要不到一百纪元，一亿一千万的目标就能稳稳到手。
林毅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後迅速收敛。
他从不让自己在自标达成之前过早地沉浸在想像中的满足感里。
随後，他分出一缕意识沉入徽章，照例连接上母舰的数据中枢进行同步。
每次战舰返回时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新这段时间母舰的各类信息舰队调度、物资补给、训练场地预约、军功兑换目录的微调，以及个人帐户下的各类通知和申请。
林毅照例飞快扫过这些信息。
然後他顿了一下。
在个人通知栏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访客申请。
申请来源的落款处清清楚楚地写着：瑞氏家族，瑞团。
申请时间是在五千多标准年之前，状态显示来客已经通过了母舰的身份核验，目前的等候位置是公共区域第三会客室。
林毅怔了一下。
瑞団。
这个名字他记得。
瑞家的族老，当初在岚溟城浮空岛上，林毅见过他，他是永源境强者，在瑞家的地位仅次於族长瑞湛。
这样一位人物，居然亲自跑到了黑岩母舰？
林毅沉思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後同样准备离舰的一众血甲战士。
「瑞达。」他传音道：「瑞团族老来了，就在公共区域的第三会客室，你知道是什麽事麽？」
瑞达闻言，顿时一怔。
他虽然早就猜到了家族收到消息後一定会有所行动，但万万没想到瑞团会亲自赶来。
但不管怎样，瑞团能出现在这里，只可能跟一件事有关。
瑞达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隐瞒，直接老老实实地交代了：「百长，上次补给舰队来的时候，我有个族兄在舰队里，叫瑞亚。我当时跟他说了一嘴百长您晋升的事，估计是他回去後跟族里汇报了。」
林毅听完，心中了然。
这就说得通了。
大概率是瑞家收到消息後，显然不满足於等待补给舰队慢悠悠地完成整个往返周期。
不过，即便知道瑞家是想示好，但一个永源境族老，亲自跑一趟前线母舰，就为了见自己一面，这份诚意，依然让他有些动容。
「那就一起去见见吧。」林毅传音道。
他本来就打算报答瑞家，现在瑞家的族老亲自登门，他没有任何理由避而不见。
公共区域第三会客室位於母舰中层的一个安静角落。
林毅进去时，第一眼便见到了身着便装的瑞团。
他身上的气息收敛得极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公民。
「林百长。」看到林毅走进来，瑞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主动迎上前两步，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瑞团族老，好久不见。」林毅客气行礼，然後侧身指了指身边的瑞达，「我顺便带瑞达一起过来了。」
瑞团的目光落在瑞达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瑞达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不错。」瑞团只说了两个字，然後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毅。
接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凭空出现，飘到林毅面前。
「林百长，听到你晋升百长，我兄长瑞湛十分高兴。这段时间瑞达也蒙你多方照顾，瑞家上下都很感激。但兄长他事务繁重，实在脱不开身，所以委托我送来一件小小的礼物，表示祝贺。」
瑞团笑着道，「不是什麽贵重东西，务必收下。」
林毅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在心中飞速地盘算了一下。
如果来的是其他家族的人，他多半会斟酌再三。
毕竟他现在在黑岩母舰上名声在外，这时候接受其他家族的礼物，万一对方是冲着挟恩图报来的，以後难免会有麻烦。
他的原则很清楚：宁可自己慢慢攒，也不愿意欠下不清不楚的人情。
但瑞家不一样。
所以瑞家的礼物，他不需要推辞，也不需要矫情。
收下，并且记住，将来加倍还回去就好。
「瑞湛族长和瑞团族老太客气了。」林毅伸出双手接过了盒子，也笑着道，「那我就不推辞了。替我谢过瑞湛族长。」
瑞团看到林毅接得如此乾脆利落，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头，和林毅闲聊起黑雾海的战事和母舰上的日常。
瑞团虽然在家族中地位崇高，但言谈之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聊了片刻後，瑞团站起身，主动告辞。
「林百长，如果你遇到什麽困难，尽管跟我们讲。」瑞团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毅，语气不像是在说客套话，「我们瑞家虽然在岚溟城算不上什麽顶级的大家族，但打探一些消息、办一些事情，还是能做到几分的。」
林毅笑着再次道谢：「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
瑞团点了点头，又看了瑞达一眼，然後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送走瑞团後，林毅和瑞达并肩走在返回战舰的路上。
瑞达偷偷瞄了林毅好几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他很识趣。
三族老亲自送来的东西，就算他再好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问。
这是分寸。
林毅愿意带他一起去见瑞团，那是林毅把他当自己人，但自己去追问林毅收了什麽礼物，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两人在战舰入口处分开，林毅则径直返回了他的修炼室。
接着他取出了瑞团赠送的金属盒子，然後轻轻一抚，盒盖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然後无声地滑开了。
那是一个储物空间。
在储物空间的中央，一枚枚恒宙晶被码放成了几排整齐的方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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