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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1310章 不是你是谁?

第1310章 不是你是谁?

    ……

    当天傍晚,杨守陈刚刚被押回沧县县衙,第一批回查便有了结果。

    原因很简单,现银难查,银票却有出处。杨守陈地窖里的几十张大额银票,分别出自三家银号。

    靖安司顺着兑票记录往前翻,很快便查出其中大半银子,都来自几家长期承接北直隶粮食转运的大粮行。其中三家,半年前刚刚牵扯过河间府常平仓亏空案。

    更巧的是,这几家粮行过去数年承运粮食、核定折耗、进出沿途仓场,都绕不开北直隶布政司。而分管这一块的人,正是孟廷章。

    除此之外,吏部调来的迁转卷宗也很快看出了一些东西。

    杨守陈这些年几次关键迁转,孟廷章几乎都没有直接署名。可每一次他要升迁以前,负责考成、验粮或者上报政绩的人里,总能找到与孟廷章有旧的人。

    单独看,没有一件能定罪,可连在一起便很难再说完全没有关系。

    都察院御史看着桌上的银票来路,又看了看几份粮行旧档,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女婿十几年经手粮差,地底下埋了近十万两;送钱的又偏偏都是岳父分管粮道上的商户。若这还全是女婿自己一个人折腾出来的,那他这位岳父未免也太会什么都不知道了!”

    郑千户也缓缓点头,“至少该先把人控制住。”

    王明远没有迟疑,“去请孟廷章。先停他手上与粮运、仓场有关的一切差事。若他不肯来……便直接带回来!”

    郑千户刚刚应下,甚至还没走出后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县衙差役快步冲进来,“王大人!北直隶布政司孟参政到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一愣。

    都察院御史最先转过头,“孟廷章?”

    “正是孟大人!”差役喘了口气,“还带了布政司几名属官和两大箱账册,现在就在衙门外,说是听闻女婿出事,特意过来配合朝廷查案。”

    后堂一下安静下来。

    郑千户看了看自己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的脚,嘴角甚至轻轻抽了一下,“倒是省了咱们的事儿。”

    王明远却面色一沉,因为从北直隶布政司驻地赶到沧县不是出门买趟菜。他们这边才刚顺着银票摸到孟廷章,对方便已经带着账册赶过来了……消息够快,反应也够快。

    ……

    不到一刻钟,沧县县衙正堂。

    王明远坐在上首,都察院、吏部以及靖安司的人分坐两旁,杨守陈手上戴着镣铐,被带到堂下。

    而另一侧,则站着刚刚赶到的孟廷章。

    这位北直隶右参政已经年近六十,头发白了不少,一路赶来衣袍上还带着些灰尘,可从踏进大堂开始,脚步便没有乱过一下。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属官,将两口沉重木箱抬进堂中。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册。

    孟廷章先朝上首拱手,“王大人。本官今日下午才收到消息,说女婿杨守陈擅离任所,又被查出私藏巨额银钱。事情既然牵扯到粮行和布政司,本官身为分管之人,自然不能坐在衙门里等着朝廷上门问罪。”

    “这些,是近几年南路转运、常平仓以及几家涉案粮行能最快调出来的公账。王大人奉旨核查,那便尽管查!”

    这话说得极其敞亮,甚至连旁边几名原本已经准备拿人的靖安司校尉,都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

    孟廷章说完以后,终于转头看向杨守陈,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沉了下来。

    “至于此人……”他闭了闭眼,倒像是真的压着一股怒气,“是孟家识人不明,本官也确实有责!”

    杨守陈一直低着头,可听到这里,手指却明显攥紧了一下。

    孟廷章继续说道:“十二年前,本官举荐他补沧县县丞,他当年不过是个县衙书手,可书算不错,做粮差也算勤谨。本官看他有几分本事,才把女儿嫁给他,又想着朝廷用人本就该看才能,便替他说过几句话。”

    “若王大人今日和京中最近一样,要查这份举荐,本官也认。”

    “可举荐归举荐。”孟廷章的声音忽然重了,“他后来私下收受粮商贿赂,却与孟家没有半点关系!”

    说到最后,他猛地转向杨守陈。

    “杨守陈!我孟家待你可不薄!”

    “你一个穷书手,是谁给了你机会?是谁让你有机会从一个替人抄账的书吏,一步一步做到今日的府通判?”

    “结果你便是这样报答孟家的?!”

    杨守陈缓缓抬起头,地窖被打开时,他脸色甚至都没有像此刻这样难看。

    “岳父觉得……这些事情全是我一个人做的?”

    孟廷章脸色一沉,“不是你是谁?”

    “银子是不是从你家老宅挖出来的?银票是不是粮商兑给你的?那些有问题的验粮文书,是不是你签过?”

    “怎么?如今证据摆在这里,你不认自己的罪,反倒还想攀咬别人替你分一半?!”

    杨守陈的呼吸渐渐急了,“那当年是谁告诉我,粮商送些节敬不算什么?是谁跟我说,地方做事不能太死,下面的人吃口饭也不容易,什么事情都要留一线?”

    “那些粮行出了问题,又是谁一次次让我先过去看看,别动不动便把事情捅到上面?!”

    孟廷章几乎没有停顿,“荒谬,本官何时与你说过这些,又何时让你收过银子?”

    “有文书吗?有人证吗?还是说, 还是本官亲手把银子递到了你手里?”

    杨守陈脸色一僵。

    孟廷章盯着他,语气反而越发平稳,“地方官做事,自然不能只会抱着条文死办。本官让你协调粮行,便等于让你收银?让你先弄清楚出了什么问题,便等于让你替他们遮掩亏空?”

    “若上官一句‘把事情问清楚’,下面的人便能自己收取贿赂,等出事以后再说全是上官教的,那大雍满朝上下还有几个上官敢让下面人办差?!”

    这一轮话下来,大堂里竟一时没人插嘴。

    因为孟廷章说得极稳,而且每一句都抓不到明显漏洞。

    杨守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片刻以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孟家钱管事呢?”

    孟廷章眉头一皱,“什么钱管事?”

    “我第一次不敢收粮行银子,是钱管事告诉我,这是地方上的节敬!”

    杨守陈声音明显高了几分,“他说你当年刚做地方官的时候,一样有人送,只要不替人做杀头的事,官场上这些人情往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后来那几家粮行每次来找我,许多时候也是他先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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