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一遍遍告诫:
“儿啊,咱们如今是寄人篱下,万事要低调,要谨慎。
陛下给的,咱们拿着。陛下没给的,咱们不想,不争,不问。
好好读书,安安分分,等到了年纪,娘就能跟你一起出去了。”
说这些话时,她心里总是发酸。
她记忆中,儿子萧承乾,原本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是嫡长孙,生来尊贵,又聪明机灵,小时候难免有些张扬跳脱。
可偏偏,先太子在时,对这个嫡子并不如何亲近,更谈不上疼爱。
偶尔考较功课,也是严厉居多,眼神总带着审视,鲜少有赞许。
那种疏离和严苛,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少年人热腾腾的心气上。
李氏记得,儿子承乾七八岁时,有一次兴冲冲地拿着自己写的文章跑去书房找父亲,没过多久就红着眼圈出来了,手里的纸揉成了一团。
她问他怎么了,孩子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眼神里那份亮晶晶的期待,碎成了委屈和不甘。
后来,那份原本的张扬,就慢慢变成了跋扈和反抗。
父子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僵,像隔着层看不见的冰。
可自从先太子薨逝,新帝登基,儿子萧承乾就像变了个人。
那些外露的、带着刺的叛逆,仿佛一夜之间都被抽走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每日除了去书房点卯,回来便是将自己关在房里看书,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对李氏的话也是乖乖点头。
只有一次,当她又在絮絮叨叨那些“低调忍耐”的老生常谈时,儿子萧承乾抬起眼。
那双眼睛,像极了先太子,但里面没什么波澜,沉寂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着母亲,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娘,孩儿明白。孩儿不想别的,就想陪着娘,等日子到了,咱们离开这儿。”
声音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可这句话,却像一根突然撑起来的柱子,稳住了李氏那颗在深宫里终日惶惶不安、摇摇欲坠的心。
那日夜里,她蒙着被子,哭湿了半条枕头。
心里是酸的,是疼的,可也有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她的儿子,长大了,懂事了,能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
先太子的事,她知道得其实并不多。
那个与她做了十几年夫妻的男人,心思深得像海,她从来就没真正看透过他在想什么。
他很少与她说什么朝堂之事,偶尔来她宫中,也多是沉默地用膳,间或问几句承乾的功课,然后便是长久的静-坐,或者去书房,一待就是半夜。
她唯一一次被他明确要求去办的事,就是为儿子求娶定国公的孙女。
当时她不解,定国公府已显颓势,虽是将门支柱,但先帝也不喜他们接触武勋,为何要结这门亲?
先太子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照做便是,不必多问。”
她便去了,甚至为了达成丈夫的要求,不惜以太子妃的威势,对定国公夫人说了些重话。
可终究,也没成功。
回宫后,她忐忑地回禀,先太子听了,也只是“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就和当初安排此事时一样平静。
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最好,不成,也无妨。
可没多久,先太子就……
直到先太子“暴薨”,直到那些关于“先帝逼死亲子”、“新帝得位不正”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蔓延开,她才隐约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的丈夫,那个总是疲惫、眼神深处藏着化不开郁结的男人,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他肩上扛着的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她也听过那些私下里的议论,说先太子被先帝猜忌,说先太子最后的死是带着不甘和巨大的谋划……
她不信,或者说不愿全信。
她的丈夫或许有他的不得已,有他的痛苦和挣扎,但他怎么会……怎么会忍心看着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或许对那个位置有执念,或许对父皇有怨,但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骨子里那份属于萧家子孙、属于储君的责任和骄傲,李氏觉得,他还是有的。
那些煽动流言,鼓动叛乱,唯恐天下不乱的行径,定然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乱臣贼子,假借先太子的名头,行的不轨之事!
可是……
可是手里这封信,却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为亡夫辩解的火苗,彻底浇灭了,只剩下刺骨的寒。
这信,不只是鼓动,更像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若娘娘贪恋眼前安稳,畏缩不前……恐祸及皇长孙,届时悔之晚矣。”
祸及皇长孙……承乾!他们想对承乾下手?!
江南那是什么地方?兵祸接连,尸横遍野!他们要把她的承乾推到那里去做靶子,当傀儡!
成了,是别人的功劳。
败了,她的承乾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
李氏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旁边的桌子站稳。
不行!不能让他们伤害承乾!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去找儿子,告诉他最近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谁叫也别轻易出门!
不,光这样不够,她得去找皇后,不,或许……或许该直接去求见陛下,把这封信交出去,禀明一切!
陛下既然之前承诺会保全他们母子,那得知有人要利用、甚至谋害承乾,应该……应该会管吧?
对,交出去!把事情说清楚!
他们母子只想安稳活着,不想掺和任何事!
她紧紧攥着那封烫手般的信,转身就朝房门走去,手指甚至因为用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刚拉开门,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眉眼温顺的丫鬟正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碗,正冒着袅袅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