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低估了这位新帝的眼光和手段。
陛下登基不久,朝政千头万绪,边关不稳,江南又乱,却能早早布局海外贸易,想从根子上解决江南的民生问题……这份远见和果决,不愧是在台岛时就敢将世子托付给自己的靖王。
“所以,林兄此来,是为了江南丝绸外销之事?”王明远问。
“正是。”林木兰点头。
“陛下之意,是希望王兄在江南维稳之后,顺势整顿丝绸产销,林家在海路负责运输发卖,尽快把江南这潭死水搅活。”
她看着王明远,目光清澈:“我来之前,陛下特意交代,江南之事,王兄可全权做主。林家只配合,不掣肘。需要什么,王兄尽管开口。”
王明远心中一定,他原本还担心,海外销路就算打通,运输、销售这些环节被海商把持,自己这边容易受制于人。
如今有陛下这句话,有林家全力配合,事情就好办多了。
“既然如此,”王明远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在下确有些想法,正想与林兄商议。”
他把之前和季景行说过的“江南丝绸总社”构想,又详细说了一遍。
这次说得更细致,包括如何定价、如何收丝、如何定标准、如何分红,甚至如何防范地方豪强捣乱,都一一讲了。
林木兰听得很仔细,中间偶尔插话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
比如“保底收购价”定多少才合适,既能让蚕农不亏,又不至于让总社赔本;“按件计酬”的工钱怎么算,才能让织工有干劲,又不至于良莠不齐;“海外售价”如何定,才能既有竞争力,又能赚到钱。
有些问题,王明远自己也没想得太透,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说到最后,林木兰沉吟片刻,道:“王兄这总社的构想,确实周全。若能成,江南丝绸可焕然一新。此事,林家愿全力促成。”
“不瞒王兄,陛下之前便已下旨,成立‘海商总盟’,由林家牵头,联合东南沿海十几家有实力的海商,统一负责官方海外贸易。
税赋、船引、定价,皆由总盟统筹,直报陛下。如此,可杜绝以往市舶司贪-污腐-败、走私猖獗之弊。”
王明远讶然:“海商总盟?”
虽然早已听师兄提及了此事,但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组织具体的名号以及其中细则。
“是。”林木兰点头。
“王兄的江南丝绸总社,正可与我们海商总盟对接。
江南的货,由总社统一收储、定等。
海路运输、外洋发卖,由总盟负责。
两家账目分明,各司其职,又可互相监督。”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此事能成,全赖陛下……表哥的信任。”
王明远听到“表哥”二字,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陛下生母早逝……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难怪陛下如此信任林家,把海贸这么大的事交给他们。
林木兰见他神色,知他已明白,便不再多言,转而道:
“这杭州府,我一路看来,虽残破,但井井有条,百姓眼里有活气,不像遭过大难的样子。
我在宁波府就听到了传言,王兄以百十亲卫,领着刚放下锄头的百姓,竟能守住此城,还打退数万贼兵……实在令人敬佩。”
王明远摇头:“非我之能,实乃民心所向。百姓不是为官府守城,是为自己的家,自己的命。”
“但能把民心聚起来,便是大本事。”林木兰正色道。
“不过,王兄,我此次来,除了商议丝绸之事,还带了不少其他东西。”
“哦?”
林木兰站起身:“可否请王兄移步,随我去码头看看?”
……
一行人又回到码头。
林木兰带来的几艘船,此刻正在卸货。
第一批卸下的,是十几架崭新的、结构精巧的织机,被伙计们小心地抬下跳板。
这些织机与江南本地常见的样式明显不同,机身更窄,结构看上去也更紧凑,踏板和梭子的设计都透着巧思。
“这是广东那边改良的新式织机,可织更细密的绸缎,速度也比老式快三成。”林木兰解释道。
“我带了二十架过来,还有几个熟练的织工。王兄可以让他们看看,结合江南本地织机情况,是否可做调整或是改良。若能成,对日后丝绸生产,大有裨益。”
王明远眼睛一亮。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杭州府一带因为战乱,很多织机都在动乱中被损毁,留下的也都是一些小型织机,有此物想必丝绸的推动也能加快一些。
“林兄,此物正是雪中送炭。”王明远郑重道。
林木兰摆摆手,指向正在从第二艘船上卸下的货。
那是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码头力工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在跳板上压出吱呀的声响。
王明远能看出来,这都是粮食。
“江南乱起得急,我接到陛下旨意动身时,仓促之间也只从几家联号的粮仓里,紧急调拨出这两千石米粮。数量不多,但应能暂解杭州府的燃眉之急。”
两千石。
王明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上师兄之前运来的,心里那块关于粮食的石头,总算又能往下落一落了。
“林兄,这份情,杭州府上下都记着。”王明远的声音很沉。
“王兄千万别这么说。”林木兰神情认真起来。
“我今日能运来这些,是因为我林家背后站着陛下,站着海商总盟。
这粮食,是陛下惦记着江南子民,是朝廷该做的事,我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只是一部分。我来之前已传信回福建,命家中和总盟内几家相熟的商号,继续从两广等地采买粮米。约莫半月后,还会有两批粮食陆续运到杭州。
数量不敢说能让杭州府吃饱,但至少……能让百姓看到,朝廷没忘了他们,活路就在前头。”
这话说得平实,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更让人心安。
王明远深深看了林木兰一眼,点了点头。
这时,第三批货也卸了下来,是几个用厚实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
“这是南洋来的高产出稻种,据说耐旱耐瘠,生长期短,适合江南如今抢种。”林木兰解开一个油纸解释道。
王明远捻起几粒稻种,仔细看着。
林木兰带来的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花哨的,却样样都砸在了杭州府如今最要命的地方。
“林兄今日所赠,”王明远将稻种小心地放回油纸包,诚恳道,“皆是救命、活业、安未来的根本。杭州府若能渡过此劫,林兄当记首功。”
“此情此义,王某与杭州府百姓,绝不敢忘。”
林木兰却笑了:“王兄不必如此。此事若成,江南百姓得活,朝廷得利,我海商总盟,也能得一稳定优质的货源。这是三赢的好事,我自然要出力。”
她看着王明远,眼神清澈而坦诚。
“王兄,江南之难,非一日之寒。欲解此难,也非一日之功。我所能做,不过是在生意上,略尽绵力。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王明远迎着她的目光,重重点头。
“王某明白。前路再难,总要有人去走。江南这片土地,这些百姓,不该就这样烂下去。”
“林兄今日之助,王某不敢或忘。待江南安定,丝绸出海那日,王某必在杭州府,设宴相谢。”
林木兰展颜一笑,“好,那我便等着王兄的庆功宴。”
夕阳西下,钱塘江水流淌,码头上的货物,还在源源不断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