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另一边的好消息也不断传来。
陈香和孙得胜带着兵马,不仅把杭州府周边之前被乱贼攻占的几县全部收复,还把势力范围往外推了推。
隔壁湖州府靠近杭州的两个县,见朝廷大军到来,当地残存的乡勇和百姓直接开了城门,孙德胜直接带人拿下了叛贼的首领。
陈香在信里写得很实在:“此二县本无大股贼寇,只百余溃兵盘踞。今见我军至,百姓自发而起,洞开城门,可见民心仍向朝廷。
已留兵五百镇守,并委任当地素有清名之耆老暂理县事,安抚百姓,清点田亩。”
孙得胜的信则更简练些,但透露的信息更重要:“末将侦得,姑苏裂地天王所部,近日收缩兵力,放弃湖州外围数处营寨,似有固守姑苏、嘉兴一线之意。溃兵散勇,多被其收拢,未再四出劫掠。”
王明远看着这两封信,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收复失地是好事,但……贼寇收缩得这么干脆,反而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过山风在杭州府城下吃了大亏,数万大军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元气大伤。
可裂地天王的主力并未受损,按理说,就算不主动进攻,也该趁朝廷大军分兵收复各县的时候,出来骚扰、牵制才对。
这么老实地缩回去,是想干什么?
积蓄力量,准备死守?还是……另有图谋?
他提笔给陈香和孙得胜回信,嘱咐他们稳扎稳打,收复的州县一定要把城墙修一修,把乡勇组织起来,不要冒进。
尤其提醒孙得胜,小心贼寇诱敌深入,在险要处设伏。
“江南之地,水网密布,山岭虽不多,但湖泽、丘陵处处可藏兵。
将军久经沙场,当知骄兵必败之理。但求稳妥,不求速胜。”
信送出去不久,靖安司的密报也到了。
是卢阿宝派人送回来的,只有短短几句,却让王明远心头一沉。
“江南贼寇,分‘裂地’、‘憾地’等数股,看似各自为战,然粮草、兵甲补给时有蹊跷。
溃兵所言,常有不明来历之粮车夜间入营,疑其背后有地方大族暗输钱粮,借乱牟利,或另有图谋。
正深查,有进展再报。”
果然,乱民起事,一开始可能是活不下去,但能闹这么大,几股势力都能维持住数万人的队伍,还颇有章法……背后没人支持,鬼才信。
只是不知道,是哪些世家大族,胆子这么大。
他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坐回书案前。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粮食。
季景行运来的粮,省着吃,加上组织百姓挖野菜、捕鱼,大概还能撑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后,第一批抢种的土豆和菜蔬如果能收上来,就能接上。
但在这之前,每一天的消耗,都得精打细算。
他翻开这几日各县报上来的户口册、田亩清册、库存盘点,还有每日粮食发放的记录,一笔一笔核算。
正算得头昏脑涨,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一个亲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码头……码头又来船了!”
王明远笔尖一顿,抬起头:“船?什么船?”
“像是商船,好几艘!已经靠港了!船上的人说要见您!”
王明远愣了一下。
商船?这时候,哪个商队敢往还在打仗的江南跑?
师兄才走两天,按说没这么快折返。
福建那边就算有回信,也不会来得这么急。
那会是谁?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去看看。”
王大牛、阿岩和黑木闻言,立刻跟了上来。
……
钱塘江边,码头。
比起前几日季景行船队抵达时的浩荡场面,今日这几艘船显得低调许多。
此刻,船已下锚,跳板搭稳。
一行人正从中间那艘大海船上走下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杭绸文士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悬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玉佩。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他身量不高,甚至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像寻常书生那般文弱,反而有种经见过世面的沉静。
王明远带着人赶到码头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身影。
他脚步猛地一顿,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讶异。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视线与王明远对上。
随即,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清浅却明朗的笑容,抱拳,朗声道:
“王兄,别来无恙?”
声音清越,却又透着一股子洒脱劲儿。
王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既熟悉又因几年未见而稍显陌生的脸,脑子里一时间有些空白。
林家,林木兰。
前几日才和师兄提起林家,提起海贸,琢磨着怎么联系她。
怎么今日,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了杭州府的码头上?
这世上的事,有时真是巧得让人难以置信。
王明远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愕,调整好表情,也抱拳回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
“林……兄。一别数年,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几艘船,问道:“林兄怎么突然来杭州府了?如今这边可不太平。”
林木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说来话长。王兄可否赏杯茶水,容我细细道来?”
王明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让人在码头站着说话呢,确实失礼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王某疏忽了。林兄,请!府衙虽简陋,清茶管够。”
……
府衙,正厅。
王明远让人上了茶,是台岛船队带来的普通茶叶,不算好,但在如今的杭州府,已是待客的上品。
林木兰也不嫌弃,端起粗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看向王明远。
“王兄,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是奉了陛下密旨。”
王明远心头一动:“密旨?”
“是。”林木兰点头。
“陛下继位后,就对江南的丝绸因走私断绝,积压之事有所耳闻。去岁水灾,今春又乱,生丝卖不出去,绸缎运不出来,多少机户、织工、蚕农断了生计。”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陛下早早就暗中吩咐林家,设法调查江南生丝和绸缎的积压情况,并筹备资金,准备收购一批,走海路运往高丽、南洋等地发卖。
一来盘活积压,给蚕农织工换回活命钱;二来,也能为国库添些进项。”
王明远听得认真,心里却是一震。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早就看到了这一步,而且已经开始暗中布局了。
林木兰苦笑了一下:“只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之前的海外商路,大半被倭寇和几家大海商把持,他们与沿海世家、官员勾结,旁人很难插-进去。
后来王兄在台岛大破倭寇,打断了他们的筋骨,林家才趁机接手了不少线路。
但毕竟时日尚短,很多商路还没完全打通。等我们这边刚刚筹备得有点样子,江南……就乱起来了。”
她叹了口气:“商路断了,货源也断了,陛下虽然心急,但也没法子,只能等。
直到前几日,接到靖安司从杭州府发回的密报,说王兄稳住了杭州府……我便立刻动身,赶来与王兄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