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瞬间安静了。
国民军的协同军官看着两人的对峙只是抱着胳膊没有说话,几名萨克森参谋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了下去。
倒是一直状态外」的哥萨克骑兵的两个头目反而来了兴趣,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场好戏。
鲁登道夫的脸色变了,准确来说是一种复杂的难堪,就像被人当场揭了底牌一样。
「胡贝图斯中校,我不是在怯战!」他尽量把语气压平,「我是在根据最新的敌情变化做出合理评估——」
「集团军司令部已经批准了这份作战计划。」
胡贝图斯中校打断了他,手里拿出了一份复写的电文纸。「而且还是兴登堡将军和阿列克谢耶夫将军共同署名的......
「」
「此刻,教导部队已经顺利机动到了敌人侧翼,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鲁登道夫盯着胡贝图斯中校手里那份文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也许莫林那样背景复杂、手里攥着战功的人不害怕军事审查官。
但对於鲁登道夫这样的将领来说......不管他在列日要塞时多麽勇猛,军事审查制度的威慑力是实实在在的。
在萨克森帝国陆军体系内,怯战」两个字一旦写进报告,那就不是解职那麽简单了。
在此之前,派驻在日什切夫战斗群的这位军事审查官给鲁登道夫的感觉也还好..
平时就是站在角落里,听听会议记个笔记,从不主动干涉指挥。
他怎麽也没想到,对方会在此刻发难。
如果换做是其他军事审查官,鲁登道夫也有很多办法让他们无法干涉自己的决定。
但眼前这位胡贝图斯中校不一样...
因为他名字後面的姓氏,是冯·韦廷」。
帐篷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鲁登道夫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手心全是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作为皇室边缘成员镀金」的胡贝图斯中校,这次发难是他自己的判断还是有人授意?
但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现在没有退路。
「6
...好。」
鲁登道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上架的僵硬,他转向通讯参谋,开口说道:「命令各部,按照作战计划执行各自任务......六点三十分,炮兵开始火力准备......七点整,第一波次渡河。」
命令一经发出,整个帐篷立刻运转起来,参谋们开始向各处通讯,传令兵跑步离开。
只有鲁登道夫站在原地多停了两秒,然後转身走到地图前。
他看着那条从南方蜿蜒而来、标着教导部队」的蓝色箭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莫林啊莫林,你这可是害苦了我啊。
教导部队那边必须打出效果,否则这场进攻就是一场灾难,而他的军事生涯甚至是生命,都会跟着一起完蛋。
六点三十分。
日什切夫後方的各处炮兵阵地上,一声怒吼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後便是排山倒海般的齐射。
炮兵教导团、第八集团军补充的部分炮兵,还有日什切夫守军的老式火炮......上百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开火。
炮弹划过第聂伯河的上空,砸在东岸白军的阵地上,腾起一朵朵泥土和碎石组成的烟柱。
空中,L15装甲飞艇完成了最终的姿态调整,150毫米重炮完成射击指向和俯仰调整,对准了东岸的几处关键火力点,开始了精确的定点压制。
白军前沿阵地上的士兵把头死死埋在堑壕底部,捂着耳朵蜷成一团,头顶的泥土不断往下掉,木头支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有人在喊什麽,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这场弹药充足的火力准备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七点整,第一波次渡河开始。
掩体中跃出的第一批部队是国民军的多个突击连一这些人大多是参加过国际纵队的老兵,或者是在此前内战中多次关键战役後存活下来的骨干。
他们抱着收集来的木筏和简易渡具冲到河边,在友军的火力掩护下,直接开始了强渡。
萨克森人的舟桥部队也在炮火掩护下冲出伪装网,制式浮舟被抬到水边,工兵们几乎是在弹片乱飞的环境中开始架设浮桥。
东岸的少量白军前沿侦察部队,在炮火打击下已经开始後撤。
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警戒和预警,没有人期望这些人能挡住一整个战斗群的进攻,而且来自南方集团军指挥部的命令,也在天亮前传达到了前线各处阵地上。
当第一座轻型浮桥的首段接上了河面的同时,河面上已经到处都是划水前进的木筏和小船,黑压压的人头在晨光中移动着。
偶尔有白军後方的远程炮兵打来零星的炮兵火力,也只是激起几道水柱。
一只木筏被波浪掀翻,上面的三名士兵掉进了河里,但旁边的人连停都没停,只是加速向对岸划去。
日什切夫战斗群正面渡河作战,就这么正式打响了。
消息传到南方集团军指挥部的时候,邓尼金正喝下醒来後的第一杯药剂,准备为自己提神。
「将军!日什切夫方向发现大规模渡河行动!」值班军官快步冲进来,「对岸叛军在炮火掩护下开始强渡,前沿报告说规模至少两到三个师!」
邓尼金把手中的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有些温热的药剂溅出来几滴,他浑然不觉。
「好!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等了这麽多天,终於等到了。
参谋长谢苗很快也出现在了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沓报告,很显然他在更早时候已经醒来开始工作了。
「已经确认了。」
谢苗展开最新收到的前线汇报,向邓尼金说道:「日什切夫对面的敌军正在进行大规模渡河,目前第一批已经有部分人员登上东岸,但浮桥尚未完全搭建完成。」
邓尼金拿过汇报扫了一眼,然後就和谢苗快速来到了不远处的指挥室,接着大步走向作战地图。
「再次通知前线各部,严格按照下发的预案,先不要进行大规模反击!让叛军先过来一部分!」
他用手掌在地图上比划着名,就像老练的猎人在等猎物把整个身子都探进陷阱里。
「等他们的主力在河面上展开......等浮桥上满了人和车辆......到那个时候再动手!」
参谋们很快将他的命令记录下来,但此时参谋长谢苗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担忧。
「将军,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关注..
「,「讲。」
「前线观察哨的回报里,依旧没有出现敌军装甲车辆的踪影。」
邓尼金听罢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参谋长,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消失了不少。
「渡河到现在,过来的全是步兵和少量马匹。」
谢苗一边翻着手里的几份报告逐一确认,一边继续说道:「敌人的远程炮火很猛,装甲飞艇也在进行火力压制......但我们被逼退的警戒部队报告,压制他们的完全是远程炮兵和飞艇火力。
「地面上,没有看到任何装甲车辆的影子..
」
邓尼金的右眼不禁猛地跳了几下,这个信息确实有些让人不安。
前几天的战斗中,除了空中的装甲飞艇外,其实让众人印象深刻的还有萨克森人的装甲车。
正是那些萨克森人的半履带装甲车,用那种突然冲出开始打击半渡部队中的战术,给渡河的南方集团军造成了灾难性的打击。
可现在......对方自己渡河,却不带装甲部队?
几名参谋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交头接耳了几句後,一人开口试探。
「会不会是那些装甲车跟在後面?等步兵建立桥头堡以後再过河?」
「有可能。」另一人接话:「装甲车辆过桥需要重型浮桥,他们的工兵搭建重型桥可能还需要时间....
「」
「也可能调去基辅了。」又是一名参谋开口猜测道,「毕竟这些天一直有报告说叛军在向基辅增兵......
「」
谢苗没有参与参谋们的猜测,他只是一直盯着地图,手指在那几个代表萨克森装甲部队的标记上反覆摩挲。
消失的装甲车...
该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谢苗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建议让弗兰格尔的第一预备集团军提高戒备,并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
邓尼金点了点头,这本来就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通讯参谋。」
「在。」
「联系弗兰格尔,让他们注意策应,第一预备集团军要随时准备投入作战!」
通讯参谋敬礼後转身快步离开了。
邓尼金转向在场的其他军官,扫了一圈所有人。
「不管他们有没有装甲车,不管他们打算怎麽用......我们还有一个预备集团军没动,加上正面的兵力......总共近二十万人。」
「二十万打不到十万,优势在我!」
「既然叛军敢发起强渡,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将军!」
指挥室里的白军军官们挺直了身子,齐声应答。
参谋长谢苗也跟着点了点头,但他垂下去的手攥紧了铅笔,心中的不安也没那麽快能消散。
而这位白军参谋长的不安,也很快得到了印证..
还不到五分钟,指挥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刚离开的通讯参谋几乎是踹开了门冲了回来。
看到对方一脸惊慌满头大汗的样子,谢苗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邓尼金回过身,眉头皱起来,本就压着火的他见状立刻呵斥起来。
「站好!」
通讯参谋赶紧停住。
「你是集团军指挥部的高级军官!如果连你都如此慌张,下面的部队还怎麽安心作战?!」
「报告将军,我失态了。」
通讯参谋调整呼吸,重新立正。
「但是确实有紧急情况!」
「第十七步兵团发来求援电报......他们遭到了猛烈的攻击!请求支援!」
邓尼金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了下去。
「第十七步兵团?」
「是的!左翼掩护部队的第十七步兵团!」
邓尼金几步冲到作战地图前,手指找到了第十七步兵团的位置。
那是集团军左翼三个呈三角形部署的步兵团中,最靠近外围的一个,也是两天前从侧翼收缩兵力时,被留下来负责掩护主力後方的屏障力量之一。
「什麽时候开始的?攻击来自哪个方向?」
「尚不清楚,电报里只说遭到大量车辆和步兵的协同突击,火力极其凶猛......」通讯参谋吞了口唾沫。「然後就彻底联系不上他们了。」
「再尝试联系!」邓尼金一拍桌子,「一定要搞清楚左翼的情况.....对了,让还在向正面靠拢的部队,派出侦察部队确认情况!」
通讯参谋转身要跑,可还没到门口,另一名通讯处的军官也冲了进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将军!」
来不及道歉的这名军官,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向邓尼金报告了另一个坏消息。
「第十七团的联系已经完全中断......同时,第二十三团和第三十一团也暂时联系不上了!」
指挥室里死一般安静。
左翼呈三角形部署的三个团,全部失联。
邓尼金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只有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这三个团虽然是左翼各部队中,一直处於缺编的部队,但加在一起也将近九千人。
装备虽然差了点,但也有十几门野战炮和好几十挺重机枪,按道理说即便遭到突然攻击,也不至於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全部失去联系。
除非......攻击的规模和速度,远超他们的应对能力。
「参谋长。」邓尼看向了自己身边的谢苗。
後者走到他身边,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了地图上那片已经非常危险的区域。
「将军。」
谢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想......我们现在知道萨克森人那支消失的装甲部队去了哪里了。
1
邓尼金握住地图边沿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们从什麽地方过的河?」他的声音里已经压不住怒气了,「南边的侦察,难道全是瞎子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所有人此前的注意力,都被日什切夫正面的渡河行动牵走了。
而在那之前更长的时间里,侧翼的侦察力度已经因为兵力收缩而大幅降低。
邓尼金抬起头,看向作战地图上那片从南方延伸而来的空白区域......那里没有任何蓝色标记,也没有任何预设的防御方案。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敌人会绕这麽大一圈......从不知道什麽地方完成渡河,然後直插自己的软肋。
但他们就是这麽干了。
与此同时,白军南方集团军左翼,第十七步兵团驻地......或者说,曾经的驻地。
二十分钟前还算完整的防线,眼下已经不存在了。
莫林从半履带指挥车的车顶探出头,用望远镜扫视着前方已经被突破的简易阵地,敌人第十七步兵团的营地正在燃烧。
教导部队的第一轮突击来得太快了。
.
克劳斯和一个中队的雷霆战士,带着卡车化步兵教导团的一营,和作为主攻的装甲教导团一营,在天刚亮的时候就摸到了敌人第十七团的外围。
那个时候白军士兵有些刚起床在吃早饭,有些还裹在毯子里没醒。
前哨阵地上的哨兵首先发现了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但等他们发现这个情况似乎不太对,并终於把警报信号发出去的时候,教导部队的半履带装甲车已经冲到了不足四百米距离上。
接下来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穿戴雷神锤」盔甲的9名雷霆战士,甚至在半履带装甲车到位前就以一种恐怖的姿态冲进了白军阵地,直接完成了对敌人团部的斩首。
半履带装甲车紧接着掩护着装甲步兵们冲进了营区。
再之後,跟在後面的步兵营也冲了上来,而装甲步兵们则开始向各个方向扩散。
极为恐怖的单兵火力,让任何试图集结反抗的白军士兵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第十七步兵团团部的通讯帐篷在战斗开始後没多久,就被一枚迫击炮弹直接命中。那也是他们最後一次成功发出电报的时间。
剩下两个步兵团的抵抗,甚至比第十七步兵团还要更薄弱。
也许是友军在短时间内就被突破的情况,让这两个步兵团的团长意识到来犯之敌完全不可敌。
也许是九名穿着重型盔甲,无视着周围白军士兵的攻击,一口气完成突破直逼团部的怪物」,直接让他们吓破了胆。
总之当莫林所在的指挥分队开上敌人阵地时,看到的就是已经在排队将武器扔到地上的大量白军。
两名白军团长这会儿还有些恍惚,他们甚至还想让教导部队和他们进行一个相对正式的受降仪式.....
但听到这个请求的莫林只是居高临下的站在指挥车上,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然後说出了让两名白军团长表情复杂的一句话。
「对不起,但我没有时间接受你们的投降了.....让你们的士兵交出所有武器弹药,然後你们就可以解散了..
「7
到上午八点,莫林标注在任务包里的第一阶段目标歼灭白军左翼屏障力量,已经全部达成。
整个过程中,雷霆战士」们对於常规步兵单位不讲道理的突破能力,让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
双方交换比悬殊到了一种几乎不真实的程度...
但莫林没有时间为报上来的这些数字感到高兴,因为对於教导部队来说,这仅仅是眼下这场战斗的开场罢了。
「让各部不要过多停留,继续按照各自「任务包」发起突击!」
「这才是开胃菜,大鱼大肉还在前面等着呢!」
白军南方集团军指挥部。
从收到第十七团的求援电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邓尼金的指挥桌上铺满了新送来的电报,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加糟糕。
短短两个小时之内,左翼屏障的三个团全部失去了联系,而在眼下这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
参谋长谢苗站在地图前,同样脸色灰白。
「将军......敌人的推进速度远超预计,这毫无疑问就是那支装甲部队的风格...
「」
邓尼金没有回答,他的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发颤,这是他陷入暴怒的表现。
自己被人从侧面捅了一刀,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对岸的那个萨克森指挥官送来了地图,做出了渡河的架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正面.......然後自己带着装甲部队不知道迁回了多远,从谁都没想到的方向插了进来。
「弗兰格尔呢?!」邓尼金猛地转身,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预备集团军联系上了没有?!」
「联系上了!」集团军通讯处的参谋擦着额头的汗,开口道:「第一预备集团军表示正在集结部队,但他的先头部队距离敌人可能出现的位置,至少还有三个小时的行军距离..
「」
「三个小时?!」
邓尼金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摔在地上。
三个小时......敌人那些装甲车辆,用三个小时能推进多远?五十公里?六十公里?
这个时候,正面的战况也传了过来......日什切夫方向的渡河进攻仍在继续,叛军第一批部队已经在东岸建立了登陆场,浮桥也在快速搭建中。
前线各师在等待反击命令。
可现在......还怎麽反击?
如果调动正面部队去堵侧翼的窟窿,日什切夫方向的叛军就会趁机扩大桥头堡。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在正面发起反击,自己脆弱的腰肋就随时可能被掐断。
而他身边的参谋长谢苗用空出来的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胸腔里有什麽东西在剧烈翻腾。
他想起了自己此前对邓尼金说的那句话—
「似乎一直没有观察到河对岸的装甲车辆。」
「希望只是我多想了。」
没有多想,从来就没有多想..
这一刻,邓尼金也终於理解了,为什麽对面那个萨克森指挥官,敢把渡河点的地图直接送到自己面前。
对方并非狂妄或者挑衅..
那张地图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南方集团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正面,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方向。
而他,驰骋疆场多年的老将,就这麽中了敌人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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