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个时候,其实连一向沉稳,被众人认为心思缜密的参谋长谢苗也有点懵了。
作战经验丰富的他,在战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情况......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见。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敌人会将抓到的俘虏立刻又放回来,并让他带上了绘有重要信息的地图,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发起渡河作战。
但那张送回来的地图,现在看来并非某种障眼法,眼下河对岸敌人的举动,却好像在告诉南方集团军......他们要来真的了。
「难道河对岸的叛军和萨克森指挥官就真的疯了?」
一名作战处的中校把帽子摘下来揉了揉,语气里满是不解。
「从这些天侦察的情况来看,他们在日什切夫方向顶了天也就六七万人......渡河打我们十三万?」
「也许萨克森人就是这麽狂妄。」另一名参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口说道:「前几天的战斗让他们觉得我军不堪一击,所以...
」
「够了。」
邓尼金的声音打断了讨论。
指挥室安静下来後,这位南方集团军总司令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盯着作战地图看了很久,然後缓缓开口。
「不管怎麽说,我们从两翼收缩兵力加强正面的决定,目前看来没有问题。」
参谋长谢苗听罢也点了下头,这确实是事实。
不论最终是南方集团军主动渡河进攻,还是抵御对岸叛军的渡河反击,正面的兵力厚度都必须保证。
「我十三万大军,打他们几万人,我避他锋芒?」
邓尼金一拍桌子,声音猛地提高了半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胡子都在抖。
显然,这段时间被摁着揍的经历,已经让这位老将积攒了相当浓烈的火气。
第一次渡河失败,丢了接近三千人。
第二次更惨,遭到半渡而击」的情况,让他们渡过第聂伯河的部队几乎被整建制消灭。
还连带着损失了不少珍贵的装甲骑士...
这也导致整个南方集团军的士气一直在往下掉,连底下的军官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还能不能打赢这场仗。
但邓尼金的火气还没烧太久,一名参谋就适时地开口给他降了温。
「将军,那萨克森人的装甲飞艇怎麽办?」
这句话让邓尼金扬起来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慢慢松开手掌,坐回椅子里。
是啊,装甲飞艇...
他脑子里不可避免地闪过此前战斗中,那个庞然大物在第聂伯河上方投下的阴影。
日什切夫上空的这艘装甲飞艇的火力说不上恐怖,从中央集团军那边同步的信息来看,攻击力远远比不上基辅上空的那艘。
但那艘飞艇最麻烦的地方,在於它能长期停留在战场上方。
白军炮兵阵地一旦开火,很快就会遭到校射,部队刚刚组织起来,飞艇上的重炮又会落下来打乱集结。
更不要说它还能运载装甲骑士,随时向关键区域投入一支精锐力量....
「布列塔尼亚人援助的野战型防空魔导器......」邓尼金转向谢苗,「已经调试完了吗?」
参谋长谢苗点了点头,回答道:「之前和布列塔尼亚人的一支军事观察团一同抵达战线後方後就一直在调试......目前已经具备了作战能力。」
邓尼金听罢刚想开口说什麽,就听到自己的参谋长紧接着又补充道:「但就算要投入使用的话,按照布列塔尼亚人的说法,这些野战型防空魔导器也不建议布置在前线。」
「为什麽?」
「主要是整套设备的展开和收拢需要时间,如果放在前面来不及收拢的话,容易被敌人的长程炮兵摧毁......
」
谢苗停顿了一下,回忆着布列塔尼亚人的话,继续说道:「而且根据布列塔尼亚人在西线的实战经验,不管是防空魔导器本身,还是为其供能的小型魔导核心,在进入工作状态後都会被萨克森人的装甲飞艇在一定距离内侦测到。」
邓尼金沉吟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後做出决定。
「那就部署在後方,我们把萨克森人的装甲飞艇引过来就好。」
谢苗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将军,您是想......将叛军放过河来打?」
邓尼金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上一次我们进攻的时候,渡河到一半遭到叛军反击......没错,渡河是部队最脆弱的时候,这一点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一样,河对岸的叛军也不例外。」
「既然他们给了我们这机会,那我们也可以好好把握!」
「让前线的警戒部队主动後退一步,放叛军的前卫过了河,等後续部队还在水面上时..
他的手掌猛地攥成拳头。
「一拳砸下去!」
参谋长谢苗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确实可行,或者说前些天河对岸的萨克森人已经向他们演示过了这种打法。
如果叛军渡河到一半时遭到南方集团军的全线反击,那麽已经登陆的部队会被绝对优势兵力围歼,河面上的舟桥和渡船也会暴露在炮火之下。
「将军,看来您越来越笃定叛军要渡河反击了。」想明白的谢苗轻声开口。
邓尼金沉默了一会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半晌後,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虽然我也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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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张标满蓝色和红色标记的地图。
「但河对岸的叛军目前除了兵力少於我们、士兵训练素质差一些之外......其他方面都占着优势。」
指挥室里没有人接话。
「他们的战斗意志比我们想像的更强,现在又有了萨克森人的支援......远程火力、
侦察能力,全部远超南方集团军这边。」
邓尼金继续往下说,每说一句都会让指挥室里的白军军官更加沉默。
「我们的火炮数量不少,但性能上......和萨克森人的差太多了。」
「前两次战斗,集团军下属炮兵被反制掉三分之一。
「7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明显地浮现出肉疼的神色。
三分之一的炮兵......那可不是几门野战炮的问题。
整个南露西亚志愿军攒了这麽久的家底,就这麽在几天之内被人家的反炮兵火力掀了盖子。
「如果我手下的战争链金术士能多几个..
」
邓尼金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哪怕再多两个,我都不会这麽被动。」
但遗憾的是,旧露西亚帝国遗留的战争链金术士,大部分都被高尔察克所掌控。
整个南方集团军,或者说整个南露西亚志愿军势力,总共也就只有三个战争链金术士。
对邓尼金来说,这三个人是他最宝贵的战争财富,除非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把他们投入战斗,尤其是放在处於敌人重炮射程之内的前线。
「将军。」谢苗在邓尼金的感慨结束後,适时地开口,「如果接下来叛军真的渡河反击......也许,确实到了该让他们上场的时候了。」
邓尼金沉默着点了点头,然後他转过身,面对着指挥室里的全体军官。
「原计划维持不变。」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集团军司令应有的沉稳和决断。
「如果叛军没有渡河,那我军就在战争链金术士和野战防空魔导器的支援下,向日什切夫发动总攻。」
「但如果叛军真的狂妄到要渡河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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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尼金走到地图前,用食指在河面上重重一点。
「那就在对方渡河进度过半的时候,全线反击,让他们有来无回!」
众人立刻领命而去,各部门开始按照新的方案调整部署,只有参谋长谢苗依旧站在作战地图前面没有动。
邓尼金注意到自己参谋长的情况,便走到了他身边。
「你还有顾虑?」
谢苗用铅笔尾端敲了敲桌面,犹豫了一阵後才开口。
「将军,这些天......我们的侦察部队似乎一直没有观察到河对岸的装甲车辆,也不知道是对方藏起来了,还是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谢苗说完这句话後,摇了摇头。
「希望只是我多想了。」
10月6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第聂伯河在日什切夫流域的东西两岸,同一个国度的两支不同武装力量,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开始了最後的战前准备。
西岸,日什切夫城区内的国民军部队天没亮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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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蹲在交通壕里啃着又干又硬的黑麦面包和黑麦饼乾,除此之外还有红菜汤和半个手掌大的咸肉,以及极为罕见的黄油。
这可以说是近期最为丰盛的一顿早餐了,也让所有领到食物的国民军士兵意识到了今天这一战的重要性。
一线堑壕里,有人的手在抖,有人则面无表情地检查步枪。
一名曾经参加国际纵队的老兵灌了口水,然後把一枚磨得发亮的子弹壳挂在脖子上,那是他在阿拉贡王国带回来的护身符。
其他士兵们,也都在堑壕里做着相应的准备工作,迎接最後时刻的到来。
河岸阵地後方不远处的位置,萨克森第八集团军调来的另一支舟桥部队已经完成了所有器材的前置。
制式浮舟整齐排列在伪装网下,铰接桥板和锚索堆在旁边,工兵们蹲在器材旁边抽着最後一支烟。
更远处的炮兵教导团的几处阵地上,炮手们在黑暗中完成了装填。
各级火炮的射表已经计算完毕,目标坐标抄写在每门炮的炮盾内侧贴着的算纸上,这些都是空中侦察发现的对岸白军已知的工事、火力点和交通节点。
而在空中,L15装甲飞艇也在安德烈亚斯中校的命令下,从日什切夫上空缓缓前压,巨大的舰体在晨光中投下一片狭长的阴影。
敌我双方都知道,它的姿态调整意味着今天会有新动作。
东岸的白军同样没闲着。
邓尼金的命令从昨晚开始逐级传达,抽调上来的各师先头部队已经完成了沿河部署。
按照10月4日下发的命令,剩余部队也将在今天24点前,陆续抵达各自阵地。
白军士兵们同样在紧张地做着各种准备,平时难得一见的烈酒和香菸也提前下发,但所有人的脸上此时都看不到任何笑容。
整条战线绷成了一根弦。
早上六点整,第聂伯河在日什切夫流域的两岸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等着对面先动手,或者等着自家的进攻命令。
但打破寂静的,不是来自前线的枪炮声。
西岸,日什切夫战斗群指挥部的通讯帐篷里,收发员在六点整准时收到了一条加密电文。
译电员快速完成了内容转译,随後电文纸便送到鲁登道夫的手上。
【教导部队侧翼攻击正式开始,盼友军按计划在正面同步协同,祝常胜!】
鲁登道夫看着电文纸上这几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抬头环顾帐篷内的军官们,第八集团军的参谋、国民军的联络官、还有几名哥萨克骑兵的头目,所有人都在等他发话。
但与此同时,大量来自河岸沿线的侦察报告也表示,白军在河岸同样有大动作,显然是已经完成了两日前那封电文中的集结。
这也意味着相比起前几日,白军阵地的兵力厚度又加强了不少。
「河对岸的敌人真的把两翼的兵力抽调上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後站起身走到参谋们刚刚完成更新的作战地图前。
「参谋长,重新评估正面火力对比。」鲁登道夫的声音有些发紧。
第八集团军派来的参谋很快在纸上列出了数字,结合这几天的侦察情况推算,白军正面的步兵兵力可能达到八万人以上。
而日什切夫战斗群正面的渡河部队,两个萨克森步兵师加上国民军主力,总共不超过六万。
两万人的哥萨克骑兵,在渡河作战中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们必须要等浮桥完成架设抵达对岸,才能在广袤的平原上驰骋。
渡河作战中,进攻方天然处於劣势,六万人强渡一条宽阔的大河,对面蹲着八万已经做好准备的防御部队..
鲁登道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军旅生涯的尽头。
「等一等。」
他重新开口了,声音控制得很平稳,但熟悉他的参谋能听出来底下的犹疑。
「教导部队的侧翼攻击确实开始了......但正面的兵力对比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本在预案中,渡河进攻的矛头应该是教导部队的装甲力量,这也是此前集团军指挥部和国民军觉得作战计划可行的原因之一。」
他走到地图前方,手指压在正面的渡河区域上。
「但现在,变成了让步兵集群去啃一个加强了的防御阵地......我需要时间重新「」
「鲁登道夫少将。」
一个声音从帐篷角落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看向了那名一直沉默站在边上的军事审查官。
站在帐篷角落的胡贝图斯中校合上了记录本,这位派驻战斗群的军事审查官此前很少干涉具体指挥。
即使鲁登道夫与国民军军官发生争执,他也只是负责记录。
所以当胡贝图斯中校主动走到桌前时,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鲁登道夫少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鲁登道夫眉头紧锁。
「什麽事?」
「日什切夫战斗群的作战计划,是否经过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和临时政府总参谋部共同批准?」
「是。」
「教导部队是否按照这份计划,在规定时间抵达了指定区域?」
「是......他们甚至还提前了..
「」
「正面渡河部队是否已经完成准备?」
鲁登道夫停顿片刻,随後回答道:「基本完成。」
胡贝图斯中校把记录本放在桌上,就这麽盯着鲁登道夫说道:「那麽您现在暂停进攻,有没有获得集团军司令部的新命令?」
「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作为战斗群指挥官,有权根据战场情况进行调整...
」
「是的,您确实有权调整。」
胡贝图斯没有提高声音,但所有人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但教导部队已经开始进攻,您没有提前通知他们,也没有发现足以证明原计划无法执行的新情况。」
「白军正面增兵了!」
「这份情报在计划评估的范围内。」
胡贝图斯翻到记录本中夹着的一份文件。
「战斗群作战处昨天提交的最後评估指出,白军可能集结重兵於正面。」
鲁登道夫脸色越来越难看。
「中校,你到底想表达什麽?」
「如果您在友军进入敌後以後,临时中止正面协同,又拿不出足够依据,我只能将其记录为严重怯战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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